111. 梁京(15)

作品:《买来的女奴成了祖宗!

    身下的骏马渐渐停住,前头呼喝声与尘土渐歇,元楹楣从疼痛中回神,思绪恍惚间拉回从前。


    耿路兰是个什么人呢?


    冷言寡语,太子还在时,她多次试探,试图将耿路兰变成太子的人,人家拒绝了,原因是耿路兰的母亲。


    耿路兰的父亲曾只是一个小小武官,在一次立下战功后,父皇为众将设庆功宴,要提拔包括耿路兰父亲在内的数名立功者,却是一眼记下了耿路兰那貌美的母亲。


    元楹楣趴在马背上,愤怒与疼痛瞬间被这事得荒唐取代。


    在那庆功宴的三个月后,耿父因为吃醉了酒,一头栽倒在水沟里死了。


    那时候,耿路兰的母亲有两孩子,耿路兰和他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丈夫升官不久便死了,家底不丰的耿母以泪洗面,悲伤度日。


    原本是一件悲伤的事,后来,人们却艳羡耿母至极。


    因为皇帝怜惜刚升官就死亡耿父,天天让人往耿府送财宝,还数次登门慰问,后来耿母便被接进了宫中,封为良嫔,耿路兰入禁军,随后同母亲的位分一起升迁,成了禁军统领,游走于诸位皇子之间,却对皇帝忠心耿耿。


    她从曲祯宁记下的史文中窥见一笔,父皇当时往耿家送了将近黄金上万两,宝石翡翠美锦无数,一年里四次探访,在那两年,耿路兰在禁军中数次升迁,如鱼得水。


    体恤一个因意外死亡的将领,绝不是这种体恤法。


    明眼人心照不宣罢了。


    更荒谬的是,太子失踪在赤金城的消息传来,她欲赶往达鲁让骜丹放人,那时正逢宫中擢选秀女,父皇的两个妃嫔淑妃和良妃好似闹了口角。


    她当时心想,什么时候了,竟为秀女争吵,父皇强行中断了与她谈及太子失踪的对话,转而离开,去处理两妃因秀女而起争端。


    难道父皇废太子心思又起?那可不行,不把太子找回来,她和曲家就输了。


    她同曲弥欣从皇宫离开,宫门前和耿路兰拦住了她的车驾,难得跟她说了句话,“公主可知母女同侍一夫,是何等伤风败俗。”


    元楹楣当时和曲弥欣坐在马车里,皆有些不明其意。


    因为耿路兰不爱搭理他们,总是冰冷,数次拉拢示好,人家只给白眼,行事说一不二。


    元楹楣当时答,“当然,耿统领有话直说。”


    耿路兰……


    元楹楣在马背上稍微撑起一点身子,她仔细地想,想他当时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可是她有点模糊,当时心思全在太子失踪的事上,无暇顾忌别人。


    后面的对话,是曲弥欣进行的,耿路兰好像说,“选秀在即,劝公主不要离开虞京。”


    曲弥欣道,“选秀之事乃皇家后宫之事,我们无权干涉。”


    紧接着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元楹楣在脑中构想太子失踪的路线,设想与骜丹的谈判,焦躁地扯了扯曲弥欣的衣袖。


    曲弥欣也微微蹙眉颔首,“耿统领,告辞。”


    元楹楣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直直瞪着翻身下马的耿路兰,凝视他许久,眉头越皱越深,“秀女,母女共侍一夫?”


    耿路兰腮帮子微微抽搐,一瞬不瞬直视着元楹楣,渐渐红了眼,“你想起来了?”


    “你妹妹在秀女名单里?”元楹楣惊呼,“父皇还让她进了宫?”


    耿路兰死寂的眼一眨不眨。


    空气忽然如冰霜一般凝结。


    元楹楣呵呵两声,竟笑出了声,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史书里也有因为荒淫而丢掉皇位的皇帝,但发生在自己身边,竟像是听了一个极端好笑的笑话,笑过之后,又觉荒谬。


    她的父皇,设计害死耿路兰的父亲,强夺他母亲,十五年后,还要将耿路兰的妹妹纳入后宫,而后,身居禁军统领的耿大统领,因为愤怒,同叛军里应外合,大开城门,一路引诱白佑霖至万春园,在猝不及防间,屠尽虞国皇室。


    萧臻简捡了便宜,在纪南风白佑霖两支军队的震慑下,成功坐上皇位,满朝文武打不过这两支兵,选择投降,至此虞国亡国。


    因为太过荒谬,元楹楣竟不知道怎么哭。


    更可笑的是,那夜耿路兰拦住她的车驾,一定是想向她求助,或许只是动摇,又或许,耿路兰那时候已经想归心于她。


    第二日,她同曲弥欣远赴达鲁。


    世事难料,她不知道平西王远在西北的大军,会突然间调转方向,或许那个时候,平西王已经死了,秘不发丧,实际已经被萧臻简掌了大权。


    怪她吗?


    若是她当时,仔细听一听耿路兰的话呢?若她当时帮了他一把呢?


    可是,说不清的。


    历史可以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不起眼的事情所改变。


    她仰头,今日的暮色格外红艳,深吸一口气,喉头干涩哽咽,她压下了那些不适感。


    耿路兰怪她,她何尝不怪此人呢?


    这些年来的不解与愤懑,悲伤无助与痛苦,猝然点燃了眸光,怨怪争先恐后从她喉间溢出,“耿路兰!”


    “叛徒!虞国的罪人!”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声音,些微颤抖,些微哽咽,却无比笃定。


    “你有什么立场责怪我,我从记事起,就学着想着奔走着,我敢在大殿上公然斥责我的父皇,我敢与唐易之为敌!”


    “我当然知道父皇荒谬至极,虞国朝廷烂透了,但我为何拼命为太子争取,为何将曲家拉上太子的船,我奔一个清明之治,我奔一点希望,我从未懈怠!”


    “可你呢?我年纪比你小,你母亲入宫时,你尚有七八岁,为何不争!”


    耿路兰一听这话便炸了毛,目眦欲裂,“你闭嘴!你是公主,你生于皇室,天大皇权压下来,我等小民如何反抗!”


    “七八岁的你不敢反抗,后来的你呢?我与太子多次向你示好,你硬得像块石头,难道不是因为你借着良妃步步高升,沾沾自喜吗?”


    这话说得很难听,耿路兰心头一哽,却难以反驳。


    皇帝对母亲的羞辱真实存在,但他年纪轻轻,风光无两的时候,也真切存在。


    耿路兰眼尾抽搐,一次又一次,良久,才挤出一句话,却是转移话题,“元怀渊是个被厌弃的太子,迟早被废,我凭什么要选一个落魄的人!”


    “只有十九公主你,是最愚蠢的人,竟然站在了元怀渊身后。”


    这话,元楹楣也思考过,愚蠢二字,扎不透她的心。


    她沉下一口气,垂头,挤出一个略带苦涩又有几分释怀的笑,“若只是想登上皇位,选九皇子,选十三皇子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可我要的只是皇位吗?”


    元楹楣想起那些皇兄的模样,有势大的母族,有尚可的才华,得父皇的喜爱,却会对她嗤之以鼻,且嗤之以鼻的理由,不过是,“妇人之见。”


    太子哥哥却会道,“阿楣,你讲讲为何。”


    元楹楣忆起往昔,哪怕今日落败,依旧不后悔选择站在太子身旁,她需要有人听见她说话,需要一个能执行的人,且哪怕是被厌弃的太子,他也是太子。


    她不愿向耿路兰这无耻叛徒讲太多,只问他,“如果站他们就能赢,那夜,你为何拦我车驾?”


    一阵风袭来,携卷着风沙拍在耿路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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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脸上,这些年,他是痛苦的,却不敢承认。


    元楹楣坐在了马背上,脊背挺得很直,“耿路兰,你就是罪人。”


    “竟没瞧见罪人还能朝我发脾气的,妄想指责我没帮你,抵消你的罪恶?”


    “别做梦了。”


    “但是我没想到,叛国者还能在新朝立足,哪怕是由明转暗进了玄鸮卫……”


    元楹楣忽然顿住,一股恶寒从足底蹿遍全身,忽然红了眼眶,并非悲伤,而是恐惧的强撑,她咬着牙问,“萧臻简……”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了是了,耿路兰不同于白佑霖,他是一个突然叛变的人,不忠不义之人,萧臻简把他放到最为隐秘最为强悍的位置,他睡得着吗?


    就算再想安抚那些禁军,也不该让他坐到玄鸮卫的位置,是心胸宽广呢?还是颇有手段,胜券在握?


    看耿路兰这个样子,那叫一个忠心耿耿,势要替萧臻简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吃了什么迷魂药!


    一想到此,元楹楣胸口闷得慌,白佑霖说过,萧臻简是适合做皇帝的人。


    悖逆的篡位之人,一介草莽,凭什么!为什么!怎么可以!


    情绪上头时,元楹楣满脑子都是这三个问题,却从脑子的缝隙里钻出一丝疯狂,她不信,她要去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耿路兰勾起嘴角,却并无笑意,他道,“他比元奉璋更像个皇帝。”


    耿路兰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字字句句撞在她心口


    元楹楣心突突的,一下一下纠缠着疼,元奉璋是她父皇,幽愍帝。


    她曾想过,路边拉一只阿猫阿狗坐在龙椅上,是不是都比她父皇更合适当皇帝,但她也只是将这样的想法埋在心底,还要捂着别人的嘴,生怕别人说出这样的话。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认为,那她这个公主便不成立了,她从此也失去了参与的资格。


    元楹楣抬手捂着胸口,骂道,“乱臣贼子,草莽之辈,怎敢说这话?”


    耿路兰却在说出萧臻简比元奉璋更好后,情绪归于平静,看她抬起的手,紧紧攥住衣襟,眼尾的红仍未褪去,微微张开口,沉重而急促的呼吸,火红斜阳照在她凌乱的发丝上,根根渐染着夕阳光晕。


    她的肌肤,不比从前那般光洁了,眸中耀动的火光里,满是恨意,那恨意不知指向谁,却一定包括他。


    可明明是他该怪她,怪她仓促离开,怪她那夜没有将他的话听完,就拽着曲弥欣的衣角,催促马车离开。


    他觉得自己到死都记得她那一刻的冷漠与无视。


    却是听她问一句,“耿路兰,后来呢,你有救到你妹妹吗?你把你娘接出宫了吗?”


    极其平静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不含杂恨或是愧,她只是问了那么一句。


    刹那间,耿路兰忽然泄了气,自打她离开那日起,积攒至今的气,无处发泄的怨,他再也不知如何表达。


    荒唐与错愕袭来,他胸腔里的气息不再流转,呼吸不畅,憋得他好生难受,慌忙低下了头。


    耿路兰声音低沉下去,“没有……都死了……萧臻简要杀你,他要我现在就杀你……”


    “你……”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儿强烈的嘶鸣,烟尘滚滚随风扑来,一匹骏马径直朝二人冲过来。


    二人慌忙回头,斜阳里,烟尘中,玄色的衣裳,冷冽的刀光,被风扬起的卷发,以及,强烈到令人胆寒愤怒与杀意,眨眼之间,嚣张地迫近。


    马儿吓得仰头嘶鸣。


    可那马背上的人丝毫没有勒停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