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南墙
作品:《永宁词》 沈清一被太后一番敲打后,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她面如死灰地被嬷嬷们带回了自己宫室,听着她们在外面训斥那些围上来的小宫人,一想到若敏的前路,便如百爪挠心,坐立难安。
沈清一对着看起来还在担忧她们的裴晏简单解释了一番,然后强自镇定下来,匆匆写下一张字条,简单安抚若敏。
言明自己绝不会放弃,定会再想办法,就命裴晏设法送去。
随后,她便带着望月去景怡宫,求见正忙于筹备除夕家宴的容贵妃。
容贵妃听她一脸急切地说明原委,这才知晓她方才在慈宁宫闹了那么一出,竟是为此。
本来忙于宫务的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事,神色第一次如此严厉:“清一!此事到此为止,绝不能再胡闹了!你当这是儿戏吗?和亲的人选哪里轮得到你去插手?今日你在太后面前的所作所为已是犯了大错了,万不可再去触这个霉头!”
她见沈清一眼圈泛红,眼神里犹有不甘,叹了口气,让所有人都出去:“不瞒你说,宁德公主产子后便要启程回来,届时就要送新的公主过去,这件事只等年节过后便有明旨下发。眼下后宫满意,宗室满意,朝堂满意,这节骨眼上,你莫要引火烧身!”
沈清一见姑母态度坚决,心中一片冰凉,还想再恳求两句,却听得宫人通传,芸妃带着林美人并六皇子李珩前来请安,商议除夕家宴之事。
自那日家宴后,芸妃便开口让林美人搬入宫中和自己作伴,有她挡在前面,蒋妃对林美人的刁难自然也跟着少了,皇帝还因此夸赞芸妃贤德,能和睦宫闱,赏了她不少东西。
一番见礼寒暄后,芸妃笑着指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李珩:“珩儿这孩子,每次听到要来景怡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就一定要跟着来,是个有孝心的。”
沈清一与李珩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沈清一心中一动,寻了个由头先行退了出来,但是她并未走远,只在景怡宫外不远处的花园里等候。
没过多久,果然见李珩的身影匆匆赶来。
“你知道了?”李珩一见她便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本就是想寻机会与你说这件事。”
他已到了可以偶尔旁听政事的年纪,消息要比沈清一他们更灵通些。
沈清一颓然点头,将自己在太后处的碰壁和容贵妃方才的告诫又都说了一遍:“太后那里怕是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姑母也不愿插手。李珩,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若敏.....”
“清一,你冷静点听我说。”李珩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首先,在太后那里,停下你所有的小动作,不要再引起他们的注意。太后今日没有发火已属万幸,但若你再不知进退,后果不堪设想。容妃娘娘身份特殊,涉及邦交的政务,她确实也不能插手。”
两人对视的视线里全是无可奈何,他们拥有超越时代的灵魂,却都对此束手无策。
“我.....有一个办法。”李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湮灭在寒风中,他垂眸避开沈清一的眼睛,不敢再看向她,“让若敏打断自己的腿。”
沈清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李珩压下心头的不忍,冷静地继续分析:“和亲可以送年老的女人,貌丑的女人,病弱的女人,但绝无可能送一个身有残疾的女人。这是唯一的,能让她立刻,绝对地从名单上剔除的办法。”
“不.....不行啊!在这个时代断腿说不定就要送命的!”沈清一立刻否定,“怎么能让她.....装病行不行?”
“太医院不是摆设,只有真的重病,病到奄奄一息爬都爬不起来才有可能。”
“万一,万一人选不是她呢?让她断腿,岂不是害她一辈子。”她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侥幸。
李珩终于转身和沈清一对视,不出所料地看到一脸悲伤,但他没有心软,依旧一字一句地戳破了她最后的幻想:“那句‘她自有好去处,留不了多久’,你以为真的只是在安慰你这个吃醋的郡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入沈清一的心,她颓然地坐到冰冷的石凳上,看着着这片凋零枯萎的花园,绝望间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让沈清远去求娶若敏呢?只要她定了亲事.....”
“容贵妃绝对不会赐婚的,你母亲也不会同意,结果只能是宫女私通外男,秽乱后宫。”李珩摇摇头,“不仅她逃不了,沈家也会引火上身”
“那你呢?!”他的话并没有让沈清一冷静下来,她现在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允许再得到任何的否定,“你是皇子!你若纳了她,哪怕只是个侍妾.....”
李珩苦笑了一下,眼神悲凉:“清一,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前朝连妃嫔都能送出去,更何况一个服侍过皇子的通房宫女。先不说私通祖母宫人这个罪名,我这个空头皇子会如何。若敏,除非她立刻怀上我的孩子,要不然为了掩盖丑闻,她只能死得无声无息。”
御花园的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如人呜咽般的声音,两个人今天都出来的着急,谁也没有穿大氅,这便给了寒风可趁之机,肆意吹打着他们的衣摆,混着树木残叶的簌簌声,像是在为这场无望的挣扎哭喊。
沈清一站在那里,李珩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听了。
所有的可能似乎都被这吃人的宫城联通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死路。需要她或她在乎的人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们把一条无形的绞索套在若敏的脖颈上,慢慢收紧,而沈清一,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让她怀孕!” 沈清一声音嘶哑,她到现在为止滴水未进,“让她怀上你的孩子!他们总不能把皇孙也送过去!”
这个疯狂的念头是如此的不计后果,但李珩知道这只是她痛苦的发泄,他上前一步,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她一点支撑:“清一!你要冷静!且不说时间只剩不到一个月,就算成了,也可能让她死得更快更惨!你这是在把她往火坑里推!”
温暖的怀抱和朋友的安慰,都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当那破釜沉舟的念头退去,沈清一脑海中留下的只剩一片空白。
她眼神空洞地推开李珩,踉跄着后退两步。“你说的对,还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我回去再想,我们不会连累你们的。”
李珩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涩:“你说什么连累?你以为我和清远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吗?!”
沈清一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她脚步虚浮猛地转过身,朝着一直等候在不远处的裴晏走去。
“郡主?”裴晏看见她就立刻担忧地迎上来。
沈清一抓住裴晏伸过来的手臂,借力稳住自己:“我们回去。”
裴晏不敢多问,立刻扶着她回去,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御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只留下李珩独自站在原地,他望着沈清一离去的方向,紧紧攥起自己的拳头,复又无力地松开。
寒风吹起落叶,落在他的肩头,更添几分萧索落寞。
沈清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的,但一进门,她就屏退了所有宫人,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在了内室里。
窗外=暮色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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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盏灯也没点,任由黑暗降临,吞噬掉最后一抹光亮。
李珩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沈清一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面对的勇气。
先不说前朝多少公主宫人死在去漠北的路上,只看京城与漠北的距离,这一去怕就是永别。
而且宁德可是真公主,父兄都是皇帝,金枝玉叶尚且命运多舛,更何况宫女出身的若敏?
沈清一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自己的床榻,任由满心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等到夜色渐深,廊下轮值的宫人都来到了自己的位置。
裴晏如同一抹暗影,无声地来到沈清一的殿外,他视力极好,只透过微光就看见了内室里模糊的身影。
夜风很凉,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殿内那片黑暗之中,藏在广大衣袖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眼神里也满是挣扎。
最终,一阵压抑的哭声击碎了裴晏所有的顾忌,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内室里一片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床边的地板上映出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沈清一听到他的动静,就立刻朝着裴晏望过来。
裴晏蹲在她的面前,看着那张平日里顾盼生辉的面容,此刻变得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灵动双眼,此刻变得分外红肿,原本轻盈纤细的睫毛也被泪水打湿,黏连在一起,像是蝴蝶被风雨摧折的翅膀。
“郡主别哭了,奴才有个蠢办法。”他轻轻地擦去沈清一的泪水,扶着她坐好,取来锦被裹在她身上,“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年节时候,宫人采买进出不断,宗亲重臣也都要带着亲眷入宫,来来往往的,多一个少一个,侍卫们根本记不清楚。只要混出去,便是天高海阔。”
他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宫人失踪暴毙的,若敏在老家又没有亲人故旧,还怕什么呢?郡主,其实只要人不在,一切都好办。总好过眼睁睁看着.....”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沈清一明白。
走了就没事了!走了就一了百了!
这小小的希望在她的心底疯狂滋生,沈清一猛地抓住裴晏的手,声音虽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不再颤抖,“谢谢你,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沈清一就换上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来到了太后殿外。
她未施粉黛,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黑,面上那恰到好处的悔愧与不安,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昨夜的煎熬。
沈清一恭顺地跪在太后面前,姿态谦卑,小心翼翼的恳求:“太后娘娘,臣女知错了。昨日是臣女钻牛角尖了,才会那般失态地顶撞娘娘,实属不该。昨晚臣女回去后彻夜难免,反省着自己的过错,今日特来请罪,还望娘娘宽宥。”
接着她眼带讨好,万分依赖地继续道:“清一.....清一身边实在是离不开若敏。求娘娘开恩,让她回来吧。清一保证,日后再不任性胡闹,惹娘娘生气了。”
这番姿态的沈清一,像极了一个闹过脾气后,发现还是离不开旧玩具的孩子,言语间全是后悔委屈。
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是缓和了神色,淡淡地对刘嬷嬷吩咐道:“既然她知道错了,就把那丫头还给她吧,省得她再来闹腾哀家。”
“是,娘娘。”刘嬷嬷应下,可看向沈清一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沈清一心中狂喜,但强压着不在面上显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叩首:“清一谢太后娘娘恩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