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乾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怕你生气？”


    “你每次我一生气就手足无措，傻子都看得出来。”林朝不想跟他说话，往前走。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江知乾在后面追着。


    “因为你好玩。”林朝快跑几步，大声喊道。


    江知乾连忙追上去：“好玩？”


    林朝被超越了，也不怂，继续火上浇油：“对啊，看你手足无措的样子，挺好玩的。”


    江知乾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那你以后少生点气，我怕。”他直愣愣到。


    林朝举起挡着她的手臂，连忙跑进女寝，扬声道：“那看你表现啦。”


    —


    十二月底。


    奶奶在厨房炸蔬菜丸子，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窗户上结着霜花，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窗户听着闷闷的。


    林朝穿着练功服，在客厅里压腿。


    门铃响了。


    奶奶在厨房喊：“朝朝，开门去！”


    林朝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门外站着外公。


    他穿着黑色的厚大衣，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外公看见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往里看了一眼。


    “你奶奶呢？”


    林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漏勺，看见门口的人，她的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外公没理她，径直走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些老照片。


    “过年了。”他说，“我来看看女儿。”


    奶奶冷笑一声：“现在想起来看了？十几年了，你来看过几回？”


    外公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林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朝站着喊了声：“外公。”


    外公靠在椅子上，直视她，颇有威压道：“畏畏缩缩，女孩子这么小家子气，能有什么出息。”


    奶奶走过去，挡在林朝前面：“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外公看了奶奶一眼，理直气壮说，“她那个嗓子，学不了音乐。跳舞能跳一辈子吗？等她跳不动了怎么办？”


    “不如让小夫妻两再生一个。”


    奶奶的脸沉下来：“那也不用你管。”


    “我怎么不管？”外公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儿子说好做上门女婿的，回我那过过几次年？”


    林朝站在奶奶身后，攥紧了衣角。


    林妈妈和林爸爸刚好都姓林。


    可外公看她的眼神，从来不像看自家人。


    门又开了。


    林爸爸和林妈妈走进来。


    还进来一位中年女人，林朝见过，是外公的秘书。


    他们是被外公叫来的。


    林朝看见妈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爸爸的脸绷着，一句话没说，扶着妈妈走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


    一家四口，站在客厅里。


    中年女人给外公倒水：“林总，东西都已经搬完。”


    外公坐在沙发上，像坐在自己的地盘上。


    “都齐了。”外公说，“站着干什么，坐吧。”


    林妈妈拉着林朝：“朝朝回去写作业，我们大人商量点事。”


    外公看了林朝一眼。


    那一眼，让林朝后背发凉。


    “孩子在这儿也好。”外公说，“让她听听，什么叫为你好。”


    林爸爸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爸，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


    “私下说？”外公打断他，“私下说了多少回了？你们听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林爸爸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


    外公比他矮半个头，但那个气势，像一座山压过来。


    “我问你。”外公说，“林朝那个嗓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爸爸没说话。


    外公又问：“她以后怎么办？跳舞？跳一辈子？跳到三十岁跳不动了，去给人当陪练？”


    林朝站在奶奶身边，指甲掐进掌心里。


    奶奶要开口，林朝拉住了她的袖子。


    外公继续说：“她是林家的孩子。林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不会唱歌的。她不会，这是谁的问题？”


    林妈妈赶紧道：“是我妈的问题。爸，我跟林鑫，都有天赋，我的天赋遗传您，我妈可不是音乐专业的。”


    “遗传还能怪一个孩子吗？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给朝朝压力。”


    外公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一点：“我今天过来，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他转向林妈妈。


    “你是我女儿。我从小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你呢？你非要嫁给他。”他指了指林爸爸，“行，嫁了就嫁了。我不说什么。可你们生的孩子呢？林朝那个样子，以后能干什么？”


    林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爸。”


    “别叫我爸。”外公挥手打断她，“我今天来，就两个方案。你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离婚。回来，我给你重新找。你还年轻，还能生。再生一个，我亲自带，保证比这个强。”


    林朝站在那里，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她不敢看妈妈。


    外公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离婚，那就再生一个，趁还来得及。林朝这个，就继续养着，以后有弟弟妹妹照顾她，也不至于没人管。”


    客厅里安静极了。


    林朝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她好像灵魂出窍般，能看见能听见，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就是个胆小鬼，只会逃避。


    林朝听见奶奶的呼吸，又重又急。


    奶奶指着外公，手在颤抖：“都什么时代了，你还安排女儿婚事。”


    “那是你女儿，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听见妈妈在哭。


    林朝听见爸爸开口。


    “您说完了吗？”


    林爸爸的声音很平静。


    外公看着他。


    林爸爸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朝前面，挡住她。


    林爸爸继续说：“您知道她每次从京州回来，躲在房间里哭吗？她从没有说过您一句不是。”


    “您知道她练功练到脚磨出血，一声不吭吗？”


    “您知道她因为您不喜欢她，偷偷问过自己多少回是不是自己不够好吗？”


    “因为您处处瞧不起她，从来没有看见这个孩子，她良善谦逊，勤奋刻苦。”


    “她只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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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唱天赋，又不是没有被爱的可能。”


    “您女儿不是工具，您孙女也不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晚晚为什么喜欢我，您不知道。”


    外公的脸色变了。


    林爸爸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您从来没想知道她们的日常。”


    “您养晚晚也只是检查她的歌唱水平，日常全部交给保姆管家，您有关心过一次吗？”


    那个中年女人又咳嗽了一声。


    外公挥挥手，示意她别管。


    他看着林爸爸，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那你告诉我，她以后怎么办？读书读书，她不行。音乐她没那个嗓子，跳舞？我们林家可能这个资源。”


    “你养她一辈子？”


    “我养。”林爸爸说，“我养她一辈子。”


    林朝愣住。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


    爸爸平时话少，总是板着脸的，从来不跟人争。


    今天，他站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外公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拿什么养？唱你那民歌？”


    “我唱民歌怎么了？”林爸爸说。


    “我唱民歌，养活了我老婆孩子。我唱民歌，供林朝学跳舞。我唱民歌，堂堂正正，不欠谁的。”


    他的声音大起来。


    “您看不起我，行。您不能看不起我闺女。”


    外公的脸沉下来。


    那个中年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尖的：“你这人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你闭嘴。”林爸爸看了她一眼。


    中年女人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奶奶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奶奶说，“都别吵了。”


    奶奶走到林朝身边，把她拉到身后。


    奶奶看着外公。


    “她是我孙女。她好不好，我都喜欢。你喜不喜欢，我不强求。但你今天到我家来，说我孙女不好，让我儿子儿媳离婚，你凭什么？”


    外公张了张嘴。


    奶奶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是她外公，你给过她什么？一个压岁钱红包？一句生日快乐？你来看过她几回？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爱穿什么颜色？知道她跳舞得过什么奖吗？”


    她指着墙上那个相框，里面是林朝全部比赛的奖状。


    “你看过吗？”


    外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相框里，整整齐齐地贴着十几张奖状。


    市里的，省里的，还有一张是全国比赛的。


    他没说话。


    奶奶说：“你嫌她不好。可她，从来不需要你喜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外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奖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着林朝，那目光很复杂，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


    “我不是针对你。”他说，“但你得明白，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来。你嗓子不行，这是命。你得认。”


    林朝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说她跳舞跳得很好，老师说她有天赋。


    她想说她不需要他喜欢。


    她想说她不是次品，不是不合格的产品。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外公站起来，拍拍大衣。


    “话我带到了。你们自己考虑。”


    奶奶气得手都在抖：“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