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温尘心

作品:《大唐诡案与君行

    阿锦便陪婉儿到了一家药铺,药铺的郎中给婉儿包扎了胳膊,建议她立即回家休息,不要四处走动。


    阿锦只好把婉儿送到马车上,目送她离开。余下的时间就轻松了,她可不想去肃穆的县衙,在大理寺待过,不喜欢公廨那种地方,想着李泽和秦五现在一定在县厅里与县令见了面,自然少不了各种繁文缛节,再加上莲香案、愉娘和两家客栈的纷争,估计一时半会也完不了。所以她宁愿在街上逛会儿。


    忽然看到街边有卖木偶的,想起李泽曾说,他没怎么见过其他人制做的木偶,便好奇地走过去。


    “小姐,看看,雕得多精美。”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看到阿锦有兴趣,马上晃着一只木偶,吆喝起来。


    “请问多少钱一个?”


    “三十文。”


    “这么贵。”阿锦想起温木匠的木偶,也就卖十五文、十文的样子。


    “这还贵?小姐不懂,你看这精细雕工,一个成熟的木工,一天也就雕两三个,又搭时间又费功夫,再便宜,就没法养家糊口了。”摊主也不想讨价还价。


    阿锦拿出自己的木偶,“这个才十五文,雕得更好呢。”


    摊主颇不以为然,但搭眼一看,默了片刻,嘟囔道:“这不是温木匠做的吗?做工确实精细,但量少,不往外卖。”


    “你也知道温木匠啊?我就是在他手上买的。”


    “你住过云门客栈?”


    阿锦点头,“是啊。”


    摊主“哦”了一声,把木偶丢回摊子上,漫不经心道:“他的东西是好,但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我和他不一样,得养家糊口。”


    阿锦就好奇了,“为什么他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啊?”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过来买木偶,摊主一看有客人来,便卖力地介绍起他的木偶,不搭理阿锦了。阿锦觉得蹊跷,耐心地等在一边,好不容易等那小女孩买了一只木偶离开了,但摊主唾沫横飞后,已不愿意多说话了。


    阿锦便掏出钱来,“我要这个吧,我喜欢这襦裙的颜色,和我穿的差不多。”


    那摊主又殷勤起来,“小姐真会挑,眼光真好。可不是,它和你的裙子完全一样,得体又漂亮。”


    阿锦又接着问:“为什么温木匠卖木偶,只卖给住店的年轻女客啊?”


    摊主叹了口气,“都是同行,本不该背后说人,看你这么有兴趣,就多说几句闲话吧。以前,温尘心是我们双桥镇有名的手艺人,方圆百里就数他木偶做的最好。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的能工巧匠,一块破烂的木料,只要经过他手,就能变成栩栩如生的精美木偶,妇孺都喜欢。所以,他也发了财,成为我们镇上有名的富裕户。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后来他家发生了变故……他就性情大变,脑子不好使了。”


    阿锦敏锐地注意到一个新名字,“温尘心?”


    “对,他本名叫温尘心。后来温木匠叫得多了,都忘记他本名了。”


    这不就填补了云门客栈账簿上,温木匠后面的空白内容了吗?


    阿锦抑制住激动,装着若无其事随便说说话的样子,“那他,性情大变,脑子不好使……是什么意思?”


    “家庭发生了变故呗,受了刺激了。以前木偶做那么好,突然有一天好好的买卖不做了,跑到荒山野林里,给一家客栈修修补补做木工;以前傍身的好手艺,也不珍惜了,随便卖那么便宜,脑子正常的人能这样做么?你也肯定瞧见他了,穿得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本来和我年龄差不多,现在都成老头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乐善好施又体面,名声好着呢。”


    阿锦大吃一惊,“温木匠和你年龄差不多啊?”


    温木匠可是头发花白、满脸丘壑啊,怎么也得年过花甲了吧。


    摊主得意地显摆道:“不敢相信是吧?我也不敢相信,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岁,现在我四十出头,他老得能当我父辈了。”


    阿锦连连点头,出言相夸,“是啊,你看着很年轻,不像四十呢。那他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怕摊主不肯说,或偷工减料说,阿锦又主动买了一个木偶。递钱时,摊主都不好意思了,“买一个就行,拿着玩的。”


    阿锦道:“我喜欢,想拿两个玩。”


    摊主喜滋滋地收了钱,喝了口茶,从头开始讲起。


    据摊主回忆,以前温木匠那可是一表人才,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感情甚笃的发妻,名叫陆庭双,夫妻二人恩恩爱爱,育有一女,名叫榴花,宠爱如掌上明珠。这一家三口靠做木偶,开铺子,本过得美满幸福。但天有不测风云,在可爱的榴花八九岁时,陆夫人突发了一场疾病。为给爱妻治病,温尘心尽心尽力,请了最好的名医,买了最贵重的药材,但一年后,妻子还是去世了。


    这对过惯了夫唱妇随、家庭和睦的温尘心来说,颇受打击,好在还有一个女儿聊慰平生,于是消沉了一阵子后,又打起精神,继续做木偶生意,把女儿养大成人。


    随着时间流逝,温尘心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抚养女儿上,父女俩倒也生活的悠哉悠哉。在榴花十二三岁时,镇上有一个新寡妇人吴玉娘,到温木匠的铺子里买木偶,一眼就看中了温尘心。那时温尘心也就三十多岁,长相端正,又忠厚老实,有一门不错的手艺傍身,家境又好。这在吴寡妇目光所及中,算最好的选择了。


    那时温木匠在后院做木偶,前面摊铺由榴花看管。于是吴寡妇便经常带着好吃好喝的,去铺子里串门,有空还去温尘心家里,帮他收拾屋子和庭院,并照顾榴花。这一来二去,两家就混熟了。


    由于妻子故去多年,温尘心又当爹来又当娘,本也没想续娶,毕竟他对发妻情感深厚。但问题是,榴花对吴玉娘慢慢产生了依赖,十三岁的小女子,已经有了难言之隐,平时又不便与父亲说,便和吴玉娘述说,于是平时有事没事就往吴玉娘家跑。


    这吴玉娘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儿子,没有女儿,也很喜欢榴花,平时无论穿衣打扮,还是女子间的私密事,都一一教导没有娘管的榴花。后来媒人也在中间撮合,说榴花快到及笄之年了,与父亲感情再好,也要避嫌,而且吴玉娘与榴花又那么情投意合,不如把她收了,做填房吧。


    当时温尘心还有顾虑,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想耽误吴家小娘子。


    但问题是吴家小娘子早就相中他了,人品老实,尤其对亡妻一往情深,就愿意嫁进来做填房,帮你收拾庭院,净手做羹,照顾榴花,如果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也算为温家延续香火了;不能生,也能视榴花为己出,反正这辈子就想和温尘心白头偕老。


    这温尘心丧妻多年冰冷的心,终于被吴玉娘的温柔细心和真诚感动了,加上媒婆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也觉得遇到了良缘,便同意了。关键是掌上明珠榴花也乐见成人之美。


    温尘心娶了吴玉娘后,也过了两年顺心日子,正打算把木偶铺子扩大,突然又遇到了令所有为人父母都糟心的事情:二八年华的榴花,已情窦初开,到了让人操心的年纪。


    那年春天踏青,赶上下雨,榴花在避雨的途中遇到一个姓何的年轻男子,那男子不顾自己淋雨,坚持把油纸伞给了榴花。榴花后来去还伞,一来二去,两人竟生出情愫来。


    但榴花不敢与父亲说,便悄悄与吴玉娘说了。吴玉娘也悄悄去见了那何公子,确实长得风流倜傥,对榴花也体贴入微,便觉得不错,回头告诉了温尘心。


    温尘心觉得儿女姻缘终究事大,也悄悄去看了那何公子,他不是去了一趟两趟,也不是自己一人去看的,而是私下走访,还雇人盯梢了那何公子。看得多了,细节就出来了,温木匠很快发现那何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嘴甜会来事,其他简直一无事处,尤其发现他还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败家的好苗子。


    但那何公子由于长期在洒肆舞伎之间周旋,对女子的心性颇有研究,面对天真烂漫、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榴花,早如囊中取物,手到擒来,牢牢地把情窦初开的榴花掌控在自己手中了。


    温木匠虽不同意自己的掌上明珠,与这种登徒子结亲,但还是太晚了,女子到一定年纪,会犯花痴,心会往外走,何况榴花早已被何公子迷得神魂颠倒了。父亲越要阻拦,越要情比金坚,两人还私下订了终身,一个非榴花不娶,一个非何公子不嫁,恨不得当场指月发誓:此情坚如磐石不可移。


    温尘心为此闭门思过了三天三夜,然后私藏了一把斧子,晚上去找何公子交涉。


    但就在那天晚上,榴花提前告知了何公子,一对年轻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半夜悄悄私奔了。


    私奔时,榴花还带走了家里数枚金饼和数十银铤,正是温尘心预备给女儿的陪嫁。


    摊主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就是从那时起,温家就一落千丈。温尘心失去了女儿,心性大变,也休了吴玉娘。有两三年,他离开了双桥镇,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出去寻找榴花了,应该是没找到吧。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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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来了,人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浑浑噩噩、疯疯颠颠的,有时会傻笑,有时会发呆,有时还会自言自语,说对不起发妻、没有保护好女儿这种话。再后来,他变卖家产,离开了双桥镇,就此消失了。镇上的人都以为他死了。”


    阿锦也叹息,“应该是太伤心了,不想在这里睹物思人了吧?”


    摊主点点头,“也许吧。前两年,很偶然的机会,我有事去了一趟云门,竟看到他坐在石榴树下做木偶,苍老了十多岁,当时我都没认出他来,我们可曾是十多年的老邻居,你想他的变化有多大!但他手中的木偶,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以前的温尘心!只有温尘心才能做出那么好看的木偶。但他却不承认,你叫他,他都不搭理你。唉,脑子不好使了。你看他现在多可怜,只能修修补补给人家做点木工活,就为混一碗饭吃。有闲时,才做做木偶,还不外卖,只卖给那家客栈的年轻女客。唉,想起来就唏嘘啊。”


    摊主说着,回过身,指指身后的铺子道:“我这铺子当初就是买的他家的。很便宜,他就卖给了我。”


    阿锦抬头看着摊主身后铺子上的名号,从“纪氏木偶铺”的字迹中,隐隐看到斑驳的“云门”字样。


    云门!!!


    “云门是他的铺子?”


    “是啊,我给改了。但‘云门’也没抹去,好歹也是个招牌。”


    阿锦完全震惊了,原来脏兮兮的温木匠,身后还有这等令人揪心的往事。


    “后来榴花就没一点消息吗?”


    摊主摇摇头,“有消息就好了,温尘心也不用疯颠了。问题就是没有任何消息。那姓何的本就是一个赌徒,一心想弄钱还账,据说他自己家还有老婆孩子呢,都丢下不管,能管榴花?把榴花卖了都有可能。”


    阿锦打了一个寒噤,想起温木匠看自己时的温暖眼神,尤其那晚在黑暗丛林里,他送给自己木偶时说:“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会有危险,在孤单无援时,可以和它说说话。”突然就明白了一个孤鳏夫老人的悲苦和绝望。


    “太惨了。那吴娘子,也没看出来?”


    摊主的眼神是相当不屑,“吴玉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早就算计好了,带着她儿子吃温家的绝户。还有人传言,说姓何的本是吴玉娘的远房表弟,两人早就有一腿,可能她儿子也是她表弟的呢。她帮她表弟娶榴花,还清赌债,顺便把榴花踢出温家,她自己的儿子就能继承温家的家产和传承温尘心的手艺了。这算盘打得多响!”


    阿锦都惊呆了,这超出了她对人性的理解,“天呐,人心怎么会如此险恶?”


    “可不是。可怜的榴花,家里有点钱也算害了她。姓何的得到那么多钱,榴花也就没用了,否则,一个从没离开过家的小女子,不可能离开父亲十多年后,一丝音讯都没有。”


    阿锦恍然,“怪不得温木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好可怜。”


    摊主也悲悯道:“是可怜。主要是女儿失踪,受了刺激,毕竟一个老实人,就一个女儿,一直当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着。女儿没了,心也就碎了,现在只能有空就把女儿的样子雕刻成木偶,也只能越雕刻越伤心了。”


    阿锦大吃一惊,又拿出温木匠给自己的木偶,“你是说,这木偶,是榴花的样子?”


    “是我印象中的榴花。十多年了,她失踪时,就是这样子,十六七岁。”


    ***


    李泽和秦五,与县令见过面后,便把莲香和愉娘的案件顺利移交给当地县衙,还顺便看了近些年在双桥镇北边丛林里失踪的人口卷宗,竟有四五十人之多,很多逃犯跑进那片密林,基本没有能找到的。按婉儿的话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被野兽吃了。


    至于双桥客栈的周公子带几个匪徒打砸云门客栈的纠纷,王吉财别看年轻,心胸却很宽广,知道冤家宜结不宜解的道理,选择主动原谅对方,也没让对方赔偿,只希望两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握手言和。


    这事本就可以过去了,王吉财和周公子也都各自回了家。只是贾县尉觉得蹊跷,不太合常理:王吉财为什么这么轻易原谅了对方?


    即使那两家客栈和解了,他也想去王掌柜家里看看,想了解更细致的情况,也希望李泽和秦五能同行。


    但李泽和秦五因佟二小姐的事情没半点线索,并不想在其他事上再浪费时间,便婉拒了。当两人走出县衙后,才发现阿锦还没回来。


    “去找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