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自驾准则[公路]

    “走吧。”景夏说。


    “走吧。”时樾应。


    两人沉默离去,连奇迹都耷拉着尾巴。


    天已大亮,身后风卷云涌,蔚为壮观。唯独看不见一丝雪山的身影,遑论日照金山。


    一转身,景夏发现观景台上竟然坐落着一家书店。装潢别致,面朝雪山。


    她朝时樾递了个眼神,后者即刻接过狗绳。


    景夏一推门便和老板对上视线。女生年纪不大,笑着从身后——抱出一只雪纳瑞。


    “哇好精致的小狗!”见雪纳瑞穿着粉绿相间的小衣服,头戴精致小帽子,再看自家狗子,景夏自惭形秽,“可以摸吗?”


    “当然。”女生说,“狗狗可以进的。”


    景夏回头,奇迹也看到同类的存在,拼命往玻璃上凑,“没事不用,它体型比较大,进来影响客人。”


    于是女生朝里间喊,“李遥!带瓦瓦出去玩会!”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掀开帘子,“不是遛过了吗?”


    “有只小边牧,你带着瓦瓦和狗朋友玩。”


    “行。”


    两个男人牵着的两只狗在人来人往的观景台会面。


    奇迹不顾体型差飞扑而上,被时樾拽住绳警告,一通教训之后礼貌多了,两小只友好地凑近嗅闻,没一会就熟悉起来在有限的范围内你追我赶。


    景夏趁这功夫逛了逛。


    书籍选品方面,主要围绕梅里雪山、藏族文化、云南这几个关键词。比如《梅里雪山:寻找十七位友人》——中日联合登山队山难之后一位日本运动员留在中国,寻找友人的遗体。比如《消失的地平线》——英国飞机坠毁,幸存成员来到香格里拉的故事。除此之外,有自然味道的香薰,印有梅里各峰的书签印章帆布包等等,别出心裁。


    她按耐不住好奇,问老板:“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开一家书店呢?”


    “喜欢书,也喜欢这里呀。”老板笑道,指木门框挂着的亚克力牌,“详情见这里。”


    蓝色亚克力牌上,是书店的简介。


    【这是那片你无需急于清扫的“精神自留地”,


    是公域与私域之间


    那道值得守护的“群己权界”。*】


    景夏买了两只雪山形状的棒棒糖。


    离开时,奇迹恋恋不舍,时樾也回头看了好几次。


    景夏笑道:“想小九了?”小九也是一只雪纳瑞。


    时樾低声,“嗯。”


    景夏半是调侃,“早点回家就能见到了。”


    “……小九走了。”


    景夏呆了,“什——什么?什么时候?”


    “两年前,心脏病。”时樾打开后座门,“奇迹,上车。”


    从飞来寺出发一路下坡,一路能看到下方房屋密布,于狭长的谷地铺展开来。海拔直降500米,驶过写着“彩云之巅吉祥德钦,欢迎您”的广告牌,景夏正式踏上这一方土地。


    她打开车窗,趴在床沿,任由习习凉风拂过鸭舌帽压住的发。


    景夏订的是小酒店唯一的套房。


    她松开奇迹的狗绳,一回头,发现时樾还站在门口,“两室,你带着奇迹睡。”


    时樾迟迟未动,眉间有冷意。


    她扑哧笑了,“怎么了?”


    “我重新开一间。”时樾说着就要走,景夏冲他的背影说:“这家满房。”


    “那我去别的——”


    “你要么现在进来,要么现在去旁边的汽车站买票回香格里拉。”


    景夏在赌气,又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但她赌赢了。


    时樾左右看了下两间卧室的大小,进了小的那间,反手关上了门。没一会,响起花洒的水声。


    昨晚在飞来寺,海拔高,洗头易着凉。因此景夏也去洗了个澡。


    对着镜子吹头发的时候,她发现即使用锁色洗发水蓝色还是淡了很多。最开始时亮蓝,现在已经褪为灰蓝。颜色无法逆转,就像时间不可倒流。


    她换了一身oversize的T恤牛仔,扎了个高马尾,正收拾行李,金阮的电话来了。


    “夏夏!!!我们终于要翻盘了!!!”


    “啊?什么翻盘了?”景夏将脏衣服叠起,塞进衣袋。


    “有个叫球洞的app你知道吗?”


    “知道啊,不是体育方面的app吗?”


    “对头!”金阮那头砰砰响,不知道是在砸桌还是锤墙,“你知道你账号底下为什么突然冒出恶臭言论吗?是有人在球洞发了个帖子,贴了你的照片和其他女素人的照片给颜值身材打分排序,然后底下有评论指路你的ID还各种造谣,这才导致一群恶臭男闻风而至。”


    “呵。”景夏在床边坐下,半晌,“……真够可笑的。”


    “等会我还没说完呢!接下来,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有人觉得大V和偷拍素人放一块比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于是开始发各领域美女博主,导致这个颜值排名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终于被人发现曝光了。这些博主的粉丝哪干啊?直接开始发帖挂这群人,事情一发酵,你被网暴人肉骚扰的事也关联出来,好多人为你打抱不平呢!”


    海拔高的地方似乎离天更近,离云更近。棉花糖一样大朵大朵的云仿佛近在咫尺。她望夏女窗外,“说实话阿阮,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谁说不是呢?哎!”金阮道,“不过曝光就是好事,正义早晚会到来。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夏夏……”


    德钦县很小,只有一条主干道,路两边的路伢只有一人宽。


    景夏走着走着,猛一回头,“我们吃尼西土锅鸡?”


    时樾张嘴——


    不等他发声,景夏说:“说好。说不好你就回家去。”


    时樾:“……好。”


    黑色土锅上灶,鸡汤浓白香醇,用勺子搅一搅,汤底鸡肉和火腿沉浮。


    服务生摆上碗筷,用藏族口音的普通话问:“两位谁来挑一下蔬菜?”


    “我去。”景夏跟了过去。


    冷藏柜在大厅,所谓大厅不过是二十来平的空间,屋内各设施陈旧,但桌桌爆满,一看就是老店。


    选完菜,她回到小包间,正要进去却听到了时樾刻意压低的声音。


    “8月的我已经还过了……再过几天我就回山城,一回去就接行不行?”


    “好,回去联系。”


    景夏掀帘而入,“我要了油麦菜、土豆片和金针菇,还有想吃的吗?”


    时樾刚挂了电话还没放下手机,被她的出现闪现吓一跳,“……没有了。”


    察觉他探究的目光,景夏故作惋惜,“这里没有苕皮,可惜了。”


    他笑了下,放下心来。


    鸡肉香而不柴,煮进去的蔬菜既吸收了鸡汤的鲜美,还保留着原味的清香。


    吃到一半,景夏避开奇迹的狗嘴将鸡骨头倒进垃圾桶,“时樾?”


    时樾刻意压制自己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更用力咀嚼,“嗯。”


    “这几年你谈恋爱了吗?”


    “噗——咳咳咳!”


    景夏抽了纸递过去,“开玩笑,看把你吓的。”


    时樾呛得耳朵都红了,连灌了两杯水才算平复。现在的他总是冷着张脸不近人情,此刻倒是有点五年前生动的感觉了。


    她也喝水,“就是问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之前听陈医生说,你已经是主治医生了?”


    “嗯,都挺好的。”


    “骨外科?”


    “骨外科?为什么是骨外科?”景夏毫无形象地啃鸡爪。


    时樾用拇指拂去她唇角的油渍,“嗯……和家里有关。”


    “父母的想法吗?”


    “不是。要不——我给你讲讲我家里的情况吧?”


    “好啊。”


    时樾端起酒瓶,将黄棕色的液体倒进景夏的酒杯,“我爸是金融行业的,常年应酬不断,非常爱喝酒,但是酒品欠佳。每次半夜回来,轻则摔碗砸锅骂街,重则……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我爸闹得尤其严重,把我妈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景夏取掉一次性手套,拉住时樾的手。


    他回握,“我妈脚踝骨折,手术之后住了几天院,我也陪了几天床。那个年龄陪床能干什么啊……就是不想单独和我爸待在一起罢了。那位医生不仅医术医德好,还在我爸醉醺醺来医院的时候训斥了他,我就觉得他特别特别厉害……如果我也成为这样的人,是不是什么都不用怕了?”


    景夏默默消化了一阵,“是家暴吗?”


    时樾摇头,“我妈认为我爸不是故意的……酒精麻痹之下可能确实不是故意的。但我很厌恶这种失控的行为。”


    “所以你才滴酒不沾的。”


    “嗯。”


    景夏一把推开酒瓶酒杯,“早知道我就不喝了。”


    时樾失笑,捏捏她的手,“不是这个意思!我不喝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改变自己的习惯。”


    “好吧。不过你放心,我酒品好,喝醉了顶多会号啕大哭,绝不会和别人起冲突的。”


    “号啕大哭?”


    “……昂。”


    景夏开了瓶啤酒,没倒杯子,直接对瓶口喝,“恭喜,实现了梦想。”


    时樾意味不明的笑了。


    不知道是这里的酒酒精浓度高,还是同样的酒精浓度在高海拔易醉,中午吃饭两瓶啤酒,晚上回房间三瓶啤酒,景夏蹲在客厅的窗边哭了。


    在28岁这个年龄,她已经不会像一起一样号啕大哭了,只是默默地流泪。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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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泪?为无法宣之于口的迷茫,为动荡不安的内心,为七零八碎的生活,为心口不一的时樾和卷土重来的感情,什么都为,但又什么都不为,只是在借着大脑机能的麻痹而放纵宣泄。


    “醉了?”


    景夏察觉有人在拍她,“谁啊?”


    那声音很熟悉,又有点陌生,“先喝点水。”


    “喝你个头。”她将头埋进膝盖之间。


    ——然后就双脚离地被人端起来,端到了沙发上。


    景夏终于睁开眼,看了一会,“是你啊。”


    时樾坐在旁边,递来敞口的保温杯,“喝点热水。”


    景夏冷哼了一声,打开他的手,保温杯呈抛物线飞了出去,热水洒了一地。时樾立刻拣起杯子,抽了纸巾,收拾狼藉。她被那声巨响吓一哆嗦,用力盯着那蹲着的背影看了一会,某些记忆片段甩脱变成滚筒的大脑变得清晰。


    她即刻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时樾,几乎是扑在他背上,“对不起。”说着从他手里抢过纸巾,“我、我自己收拾。”


    地下汪了一大滩水,景夏用已经湿透的纸巾从这头推到那头,又从那头推到这头,反复做着徒劳的举动,“我来……我就是不高兴,没有耍酒疯的……”


    时樾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她的自言自语中红了眼。


    第一次见景夏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会有这么明媚乐观的女孩,怎么会有这么明媚乐观又美丽的女孩,怎么会有这么明媚乐观美丽又亲和的女孩,能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


    可现在,他希望景夏不要那么好。


    明明喝醉了,明明心情不好,明明哭肿了眼睛,为什么还在顾及他的感受?


    时樾抄膝将她抱了起来,怀里的人轻飘飘的,比记忆中更轻了。


    “我我我还没擦完呢!”景夏还在冲那滩水伸手。


    他不顾抗议,径直将人抱回房间,用脚勾过椅子后放下,扔掉她手里还捏着的那块惨不忍睹的纸巾,然后打开水龙头,“洗手。”


    大手包裹着小手,在涓涓水流中洗去灰尘。


    景夏突然,“疼。”


    “嗯?”


    “茧子蹭得疼。”


    时樾即刻松手,“……对不起。”


    “没事。”景夏懒洋洋地趴在洗手池上,“你是不是天天抡锤子?”


    时樾:“……”


    “骨科医生抡锤子看来是真的,茧子都出来了……”


    行李箱在床尾摊开,时樾去找出卸妆湿巾洗面奶和发圈,“哎别趴水池里!”他赶紧跑回去拎住景夏的后颈、捞起有些被打湿的头发,“洗漱完再睡。”


    景夏睁开一只眼,又闭上,点头。


    时樾用手拢住灰蓝的长发,试了好几个方向都无法将手腕的皮筋扎上去。一筹莫展之际,景夏闭着眼,拍拍他的手背,“皮筋给我。”


    他乖乖将发圈放在她手心,然后看着她麻溜地挽了个丸子头,仰起脸,“洗吧。”


    时樾用卸妆湿巾小心翼翼擦拭着。毛茸茸的眉,纤长的睫毛,高挺的驼峰鼻——他一直很喜欢那隆起的弧度,也喜欢她的微笑唇。他觉得她什么都好。


    用洗面奶时,他避开手指手掌的茧子,用的手背,动作轻柔。


    只是卸妆洗脸,时樾发现自己出了一头汗。


    这时,景夏猝然睁眼,“你跟我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甩脸色啊?”


    “我没有。”时樾小声辩解,“洗好了,睡吧。”


    景夏摇摇晃晃站起来,挣开他要去扶的手,边走边脱掉T恤,随手一扔,然后一头栽到床上。


    T恤里面穿的是可外穿的运动内衣,但时樾还是立刻错开视线。他捡起衣服,叠好,放在行李箱上,然后把塞进床角的被子拔出来,轻轻盖住她蜷缩的身体。


    “时樾?”她反手摸到发圈,拽掉,也丢到一边。


    他蹲在床边,“嗯。”


    “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赎罪啊。”


    景夏在被子里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屁。”


    时樾眼都不眨地盯着她,试图将此时此刻永远存在脑海中,随时回放。


    过了一会,她问:“那你为什么这么冷漠?都变得……不像你了。”


    “像我——是什么样子?”


    她勾唇,“嗯……温柔内敛,但积极阳光。”


    “是不像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害怕……”


    “害怕什么?”景夏睁开眼睛。


    时樾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难不成怕我原谅你?”她说,“放心,我不会原谅你的。”


    半晌,时樾笑了,“……嗯,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