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聚餐下来。


    宋之琳觉得他是一个喜欢的太明显的混混。


    一场雨下来又觉得他人还不错。


    可是。


    周侑确确实实是个混混。


    读警校的混混。


    她很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天被他送回学校，时间晚了，天黑了，车停在暴雨里，她接过他的伞要走。


    周侑没拦。


    他掏出一包烟，抽了支夹在指间。


    宋之琳视线落在那支烟上。


    他一挑眉。


    举着看向她。


    宋之琳最讨厌人抽烟，掰着车门就要走。


    门却突然被他锁上了。


    她回头。


    周侑把那支烟塞回包装里了。


    掌心躺着一整盒烟。


    而那只手此时此刻正向她摊开，他语调慵懒，“啊，我不抽烟，我是想拜托你能不能顺带帮我扔了。”


    她实在忍不住，“这盒烟不便宜呢，你要扔了？”


    “你不喜欢抽烟的人，所以我要扔了。”


    他顿了顿，“多贵都没关系。”


    混混说话就是直白。


    可直到站在暴雨里把烟扔进垃圾桶，宋之琳心头还是他那句话。


    ……还有善情。


    如果周侑不是房地产老板的儿子。


    她觉得自己今天这一刻都不会东想西想。


    她只会觉得善情那句恋爱是一个真心祝福，觉得周侑这个人谈恋爱似乎很不错，发展一下也是顺理成章。


    她了解自己，明白家庭差距，自然也不想太远的事。


    只是恋爱于她而言，是过渡一部分自己的生活给对方，是在别人眼中给自己打下另一个标签。


    而如今。


    她心知肚明善情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她也明白善情不至于再给她任何不堪的建议，恋爱是他的真心想法，而她很难不怀疑善情一语双关，一方面希望她借此走出去，一方面希望她勾引到周公子哄人家老爸出医药费。


    那她呢。


    雨丁零当啷砸到伞面上，浑黑，厚重，四周雨水不断在地面上砸出花，反溅到小腿上，一丝丝凉意钻进去吃着骨头。


    学校里没什么人了，偶有些路过的也只是快步朝宿舍楼里冲。


    她回头看了眼。


    庞大黑车仍然停留在那，似是感到她目光，打了下双闪。


    宋之琳抿了抿唇，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回了宿舍倒头就睡。


    京城雨一下就是二十天。


    这几个礼拜里她一直打工。


    偶尔和周侑聊上几句。


    每每对话。


    心头像有根刺在搅。


    搅得胸腔痛，搅得浑身骨头重组，搅得似要被拔出来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不对劲了，和周侑聊天她总忍不住笑。


    乔美希好几次撞见了也咧开嘴笑。


    凑上来对着那几句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分析半天，得出一个他们互有情愫的定论来。


    宋之琳纳闷了，不就是普通问好吗？


    乔美希一脸高深莫测，“那你给他发晚上好的时候为什么笑？”


    宋之琳沉思。


    “哎呀，别偷偷笑了，你俩跟机器人似的每天就聊这种吗？怎么不说晚安？”


    她想了很久，“等在一起了再说晚安。”


    不过……一想到恋情她还是会犹豫。


    便更投入工作。


    期间周侑还来过几次学校。


    她不知道拿什么态度才好，只是低头看书，偶尔说几句话。


    好在家教顺顺利利。


    只是这回上课，家长一脸难言之隐，最后把她辞退了。


    说是孩子上课不专心，他们看过房内监控，发现孩子总是盯着她看，话里话外多有所指。


    絮絮叨叨，讲了半个小时。


    可最后一节课的工资还没结。


    宋之琳面带微笑，时不时附和几句。


    她不在乎这种程度的中伤。


    对于贫穷的讽刺总比话语本身更难听，戳着人的脊梁骨，可她从小生活在贫穷里，如果听一句就要伤心一次断一根骨头，那她断掉的骨头足够把她托举到首富的高度了。


    能拿到钱就行。


    而且她有应对的办法，那就是把注意力移开。


    她看家长背后的墙上有一道很浅的黑笔印子，看餐桌上苹果氧化发黄了，看杯子里茶叶泡了太久，颜色变成渐变，底下浓，表面是浅色的绿，像长了很多水藻的湖。


    看到杯子里的水都没有的时候。


    结钱了。


    眼中有蔑视，还多给了五十，拜托她把门口一箱子的废品扔了。


    如果这是拿钱来羞辱的话。


    她也无话可说。


    此时此刻，她正咬牙拖着箱子朝外走。


    没走几步还遇到几个年轻人。


    胡搅蛮缠，流里流气，身上大花臂，绕着她口哨一个接一个，笑眯眯，说美女，箱子我们来呗。


    说着说着手都碰过来了。


    宋之琳朝后一躲，紧抿着唇。


    那群人不依不饶，抖着腿朝前走，手抓过来。


    她又退一步。


    为首的被惹怒了。


    叫嚣着说你什么意思啊，给脸不要脸，骂得一声更比一声大。


    忽的身侧急刹车，有人推开门走了下来。


    那人双手插兜，摘下墨镜，懒懒散散靠着车，明明像是画报里的明星，却站在她面前，语气更是纯正的吊儿郎当，“干什么呢？当混混的话，还是我比较在行吧？”


    混混急了，“你是什么人啊？”


    “我？”他轻笑，“见义勇为的路人。”


    是周侑。


    几个人打起来了。


    宋之琳不管。


    阳光平静宁和。


    居民区大道上也没什么人。


    她使劲浑身力气拖着箱子走，快点扔掉就好了，快点走掉就好了。


    她深知漂亮带给她的并非全是好处。


    就比如被辞退的家教，比如此时此刻。


    她烦透了。


    可是这种人并不会因为她的怒火就远去，他们反而会因她生气而沾沾自喜，满是成就感。


    她只想走。


    很快。


    拳头砸到身体上的声音没有了。


    脚步叠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视线里落进一双手，扶住了箱子末端，轻轻的、泛着沙哑的嗓音垂了下来，“我帮你吧。”


    他很礼貌，只是推着箱子，好让她可以拉得轻松些。


    可正是下午三点。


    时间不前不后，心不上不下。


    一阵又一阵微风吹过来，她的心好像只获得了在间隙里跳动的能力。


    当风拂过她的发丝，带着她的气息吹过那双手，她心就乱了，乱得不明不白。


    两人恰恰好走的还是上坡，漫长，艰难，孤独。


    她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好，心也不知道要不要落回胸腔里，一句话更是酝酿半天。


    等扔到废品站。


    宋之琳才说出来那句——谢谢。


    周侑似乎是一种不得到也没关系的心态，实打实听到了还在意外。


    他又说：“那能不能给我一个回礼的机会，我送你回学校。”


    一阵风。


    树叶沙沙作响，嘈杂的感觉什么都听不到了。


    浓重的绿意里，阳光下，彼此面对面的呼吸中，宋之琳觉得自己好像说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她站在世界上光明正大的一块角落，对面是周侑，心在风声里停了，迫切需要氧气，于是从嘴巴里跑出来。


    她说：“好。”


    上车。


    宋之琳系好安全带，见车前镜上挂了个小东西有点好奇。


    周侑解释是监控。


    她头一转，就见周侑握着瓶水，“柠檬水，肯定渴了吧？我看那天吃饭你喝了好多。”


    因为不喝白不喝。


    免费的当然喝。


    但宋之琳还是接过来了。


    周侑瓶盖都帮她拧松了，她轻轻一动就打开了。


    “我觉得我在喜欢你。”


    宋之琳一愣，她看过去，“这话你说好几遍了。”


    周侑单手扶着方向盘，他平视前方，喉结滚了滚，上头一颗小小的痣也跟着滚，阳光穿过车窗，照亮他一整张脸，“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


    宋之琳放下水，平静道：“比如欠我一个表白。”


    那是很漫长的一秒。


    周侑眼皮颤了颤，光被抖得四处乱跳，完全照亮了她，又在他猛然间的转头里回到他瞳孔中，漆黑，一圈又一圈的颜色，一圈又一圈的她，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废话。


    她手心有一点汗。


    瞳孔里的她也在变潮湿。


    细细绵绵的水把她裹了起来，从里到外。


    她想自己得被逼一把。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喜欢，一时也不想去想善情，她很想张开嘴巴说一些话，比如，比如。


    可是。


    在对方下意识像个傻子回答的好之后，她也只是做出了同样的傻事。


    ——“好。”


    周侑眼中忽明忽暗。


    坐在浓绿包裹的车厢里，像是摇摇晃晃的一池春水。


    他们对视，别过脸忍不住都笑了。


    往后大概算是水到渠成的一半，没那么多水，渠也有点歪。


    善情这两个字依旧像是拦路虎，但好歹修成正果。


    京城又回温，中午热的没头没脑。


    这是他们名义上的第一次约会。


    宋之琳很期待，两人在校门口吃完饭就慢悠悠晃过来，牵着手。


    恋爱没有什么负担。


    只是让她更容易找到生活里的幸福了。


    比如今天热，他手凉，握着刚刚好，比如风吹过来太合适，吹得人心都舒坦，比如此时此刻。


    宋之琳晃了晃他的手，“别再这样眼冒爱心地看着我啦。”


    周侑又笑。


    “周侑，你看我的时候能不能克制一点？不要总是像个白痴一样。”


    “我听你的。”


    她无奈道：“有主见一点！”


    “那我听你一半的话。”


    两人逛累了就坐在椅子上。


    远处是绿色的树，蓝色的湖，随着微风晃动，随着阳光波光粼粼，近一点是青翠的草，五颜六色的花，她最喜欢黄色的，看起来很明媚，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糖炒栗子的香甜味，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喇叭叫喊声。


    像是什么小说里的秋天。


    她走了好多路终于走到了，心轻飘飘的一阵眩晕感。


    相处这些日子里她发现了。


    周侑浑不吝的气质仅限于外表。


    实际上他平和又直白，在一起时沉默，寡淡，如果非要用一个更贴切的词语去形容，好像是沉稳。


    只是眼睛里的喜欢就是藏不住。


    而现在。


    周侑看着她又不说话了，很傻。


    宋之琳让他喝点水吧。


    他接过也不喝，“那我们，我们要不要去什么餐厅坐坐吃吃饭？我有很多钱，你想吃什么我都能请你吃。”


    “不用这样，我又不是那种图钱才和你在一起的人。”


    “你图我吧。”


    她一愣。


    这人说啥呢。


    周侑说：“你图我这个人，不行吗？喜欢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一句话却好像把她心底藏着的事勾出来了。


    他不知道的事，没那么清楚的事，只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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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事。


    她喃喃道：“你就不害怕，我……”


    “什么？”


    她回：“善情，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


    “你就不害怕我跟你在一起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让你给善情出医药费吗？”


    “你要多少？”


    她手缩了缩，光照得她手都痛。


    他认真思考问：“他看病需要多少？我现在卡里钱不多，可能不够，多的话……”


    “我不是。”


    他眼中阳光跟着闪。


    微风卷过树叶又卷过他额前碎发。


    宋之琳看着他，唇颤了颤。


    这段时间里她想了太久，如果她聪明一点，那么她可以一边享受恋爱，一边把善情的医药费哄出来。


    可感情的债难以还清的，金钱上的债除了医药费还有高利贷，算了吧算了吧，左右都不知道这段恋情能多久，她抿了抿唇，“可是我不是。”


    落下的是拥抱。


    随后一个吻。


    他叹气，“就算是也没关系，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但听见你说这样的话，我很……开心。”


    她第一次在人前被亲，脸一下就红透了，匆匆忙忙把周侑推开，恨不得两人坐在长椅两端。


    周侑手搁在椅背上撑着额头笑了。


    他语调拖的很长，另只手伸过来试探，“宋之琳——”


    她慌慌张张拍掉，“离远点离远点。”


    “宋之琳，我要过来了——”


    她恼羞成怒，双手抵在他胸膛上，“不可以！”


    可这么一抵，手下皮肤温热，心脏正在有力跳动，又是这么近的接触。


    她脸红都下不去了。


    周侑闷笑，举起双手投降，“宋之琳，你怎么碰我一下就脸红成这样啊，你跟我恋爱是不是图我这个人啊？”


    “是是是！我一见到你就过敏了呼吸不过来了脸红了，你快远点！”


    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很快又恼的打了他胳膊一下，“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就算是要死，也必须和我见一面再死。”


    他笑，“遵命！”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恋爱。


    乔美希知道之后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缠着她问：“那你这辈子就谈他一个吗？真的真的、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宋之琳认真思考，“嗯，我觉得我是真的喜欢他。”


    十一月。


    他表白了。


    在京城属于他的房子里，做了一桌子菜，将副卡放在她手旁说，我最能给的是钱，最难给的是真心，现在这两样你都有了。


    宋之琳愣住了。


    周侑看着她笑。


    餐桌上放了玫瑰花，点了蜡烛。


    笑着笑着，蜡油滴下去，摇曳烛火里，他伸手用指腹揉去了快要滑出来的泪水，他们亲了。


    下定了太多决心，才能走出这一步。


    周侑抱着她。


    小臂、腰互相贴在一起，实打实接触起来，却又像两块云片糕软软相依，天生一对。


    那股温热从她腰间离开，转而轻轻把她发丝撩到耳后，粗糙的手捧着她脸颊，温烫里，唇含了过来。


    很轻很慢。


    唇与唇的接触似乎要破开太多阻力，互相握着的手似乎要下定太多决心。


    房子却不大不小。


    正正好。


    供他们两个站着。


    从孤立的两个点到边界相融。


    烛光闪烁。


    窗外高起的楼明明灭灭。


    上帝施舍拨过来几分明亮，一层层滤到底成了灰色的纱，从头顶落下来，垂成影子。


    他们在拥吻。


    或许是习得要领，或许是这段感情太得人心。


    周侑吻得越来越重，唇一下又一下碾过来，他手用力，把她抱到了桌上坐着。


    宋之琳双手圈住他脖子。


    起初还能应付过来，可越来越激烈，她口中漫出了呜咽声，手撑在桌沿，完全被动承受着。


    他手更是不规矩，撩开她衣服下摆探了进去，不上不下，就掐着腰，攥住宝物般。


    他手糙，她腰上又敏感，摩擦着更是难耐。


    她眼角泪意都渗出来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混混吻技怎么那么好。


    周侑又松手。


    他微微拉开了距离，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身子压下来，低声道歉，“对不起，宋之琳，我亲的有点太……我太喜欢你了所以亲成这样，你还好吗？”


    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专门卡在这个时候道歉。


    太犯规了。


    宋之琳轻喘着气。


    她小小的舌尖舔了舔唇，“你这个混蛋怎么那么纯情啊。”


    周侑问：“你说什么？太小声了我没听清。”


    他是认真在请教，声音又哑又轻挑，明知故问，“还有，那个，我手还能放在你腰上吗？直接的那种。”


    宋之琳看着他。


    她笑了。


    指尖拽住他下摆，把人拉了过来。


    她吻了上去，“我说，你这个混蛋怎么那么纯情啊。”


    周侑笑了。


    下一秒。


    她被人抱起来，一边走一边吻。


    湿漉漉的痕迹压下来，完全不讲章法。


    周侑似是抱着她进了主卧，一脚把门踢上。


    她被放在床上。


    刚半睁开些眼，蛮横的吻又迎了上来。


    他手从腰间一路往上探，顺着摸到脊背，她敏感得一阵哆嗦，忍不住蜷缩着，双手攀住了他的肩。


    他又不动了。


    直起身跪在床上，抿了抿唇。


    月色太美。


    像洒了一床金银财宝。


    他们变成小偷，正在竭尽全力偷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