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珩拍散残留在身上的侵蚀黑雾，扫了眼瞠目结舌的众人。


    风雪大作，黑雾翻涌，时间仿佛静了一刻。下一瞬，众多乡民齐齐跪下，朝着姬珩直直拜道：“神仙——！神仙——！”


    百来号人伏地跪拜，声洪遍野，蔚为壮观。


    姬珩一时心情复杂。


    他偏头看了眼坐在地上的魔修黄亮，后者捂着肩膀的伤口连连后退，似乎是感知到姬珩的杀意，几乎陷入崩溃。


    “我不信！”一声嘶吼，魔修黄亮竟然踉跄着起身，周身魔气激荡，飞沙走石。


    姬珩目光霎时一利，年轻的黑袍修士则第一时间结符，如水的符意挡在乡民面前，阻挡魔气的污染。


    这似乎是魔修最后的反扑。


    黄亮看着一众惧怕他不断后退的邻居乡亲，又看着面向他修为高深的白衣道者，脑海里浮现出半月前发生的事——


    他本是玄清派的一名内门弟子。


    玄清派就在羡川沿岸，是南域有名的大派，其宗主也是中域太虚仙宗的名誉长老。


    黄亮天资不错，心思也活络，拜入南域第一大派后又被宗门器重，进了内门，本是平步青云，结丹有望。


    结果，中域一场天堑爆炸，侵蚀渗入边境。生他养他的黄渡村就在边境，他的父母乡亲面临末日的威胁。


    “师父，求求你救我的家人，我的村庄就在侵蚀附近，我想借宗门符船把村里人转移去沧谒……”半月前，听闻侵蚀末日的黄亮跪着求他师父。


    然而他的师父，玄清派掌门，明明答应了请求，却一直没有出借符船，直到家中老父母葬身侵蚀的消息传来，他陷入巨大的悲痛。


    “师父为何不帮我！”他只身闯入内阁，不顾师兄弟的阻拦，打断了师父与另一位大修的闲聊。


    两位大修同时看向他，那一瞬间，泰山般的威压也没有让他后退。


    过了会儿，还是玄清派掌门解围：“沈司主，这是我的不肖徒弟。他少年心性，不太懂规矩，还望您别见怪。”说着又转头对黄亮喝道：“这是中域天道署的沈司主，还不快拜过！”


    黄亮拜过了那位一身古朴道袍的大能，接而便向师父质问：“师弟说宗门符船要接所有门人去中域，我们玄清派乃南域第一大派，难道不管百姓了吗？”


    “放肆！”闻言，他的师父严厉道，“这种话是怎么说出口？如今侵蚀降临，各域都在大迁徙，玄清派合派中迁是理所当然，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污蔑自己的师门！”


    黄亮却不服：“身为道修却连自己的家乡都救不了，那我算什么修士？南域边镇日日有数千人伤亡，我们玄清派却要第一个逃去中域，这又算什么大宗门？”


    “你！”玄清派掌门被他的话气到，“一派胡言！那些是天道署的事，你乱插什么因果！”


    眼见黄亮还要再辩，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域大修，这时缓缓开口：“黄亮，你误会了你师父的用心。”


    什么？黄亮听得一愣。


    只见那位饮茶的古朴道人，将茶杯稳稳放在桌上，声音醇厚：“你还年轻，不懂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一个闭关就是数载春秋，一个闭眼，那些你珍视的父母同乡就已化为枯骨。修士与凡人本就不同，更不应干涉凡人的因果，你师父是想趁此机会让你斩断尘缘。”


    斩断……尘缘？黄亮的脸色有些发白。


    此时，他的师父也道：“不错。你天资不凡，但太过留恋尘世，侵蚀之兆是天地因果，凡人死于天地大劫是轮回常态，你该参透一些。”


    “我……”黄亮听得既震惊又迷茫，只道：“弟子愚钝。”


    清泉派掌门捋着胡须道：“方才我与沈司主也在讨论这事。你既然已成修士，也该有修界的眼光。这场侵蚀大劫，或许是三界的大变之劫，凡人失去生机，四域的未来或许只剩修士。”


    ……


    从宗门内阁出来，黄亮还有些茫茫然。


    同门看到他，立时催促：“黄师兄，掌门命令所有人准备上船！你还有什么要带去中域吗？侵蚀一来，这儿的东西可就没了。”


    黄亮喃喃地说：“我……待会就去，没什么带的。”


    说完，他径直往前走，心中空落落，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去哪。


    玄清派很大，此时弟子们都往道场而去，更显得门中空旷寂寥。黄亮在一片梅花林里穿行，红白的梅花鲜艳欲滴，明明是深秋时节，这些花却开得异常冷艳。


    他在一片红白梅林里看到一个清冷的身影。


    那个身影披着墨色的披风，修长的手指抚摸着花瓣，仿佛仙人拈花。他揉了揉眼睛，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在交错的梅枝间看到完美的下颌线条。


    “你是谁？”黄亮对此人生不出警惕，但他确定门派里没这号人。


    “我？”对方声音清雅，如风吹翠竹，“和你一样对道失望的人。”


    仅仅一句，黄亮震在了原地。


    从师门内阁出来，从听完师父的论道以后，他一直浑浑噩噩，不知是何滋味。但在这个陌生的仙人面前，他忽然顿悟——


    不错，他很失望。


    原来他在失望，失望于师父对凡间的冷漠，更失望于连中域来的高层居然都能说出那样的话！凡人与修士不同？笑话！修士不就是凡人？他师父，还有那些高层居然如此漠视人命！难道……修道到最后就会变成那样吗？


    这一刻，或许是失望和希冀的牵引，他不自觉跪下，向着梅林深处的身影乞求：“你能救救边境的人吗？能……救救我家人吗？”


    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愉快地说：“当然，我能帮你。”


    黄亮心中顿时升起希望，接而便听见一个清和飘渺的声音说：“不过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黄亮再次迷茫。


    “你到底想要什么？”那飘渺清雅的身影折下一支红梅，侧目：“我可以借你一艘大型符船，将你的同乡们接去中域，让他们过的安和幸福。”


    黄亮眼睛亮了：“好啊，第二个呢？”


    “或者，”对方开口，“丢弃你的道念，追随我。”


    “什么？”


    “信奉我，我将传授你一门无上道法，名为‘寿冶’，可脱离万灾，获得永生。你所追寻的救世也可得偿所愿。”对方谆谆善诱。


    会有这种好事？黄亮心中犹疑。


    那飘渺的声音忽远忽近，又似在他耳边低语：“天下能人万人出一。道门的路，你看到了，我的道，你还可以选。要么眼睁睁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要么赌一次超脱万人之上，从此让天下人都遵循你的道途。”


    黄亮听得怔怔出神，他看见梅林间的人身姿无双，全身透着规则，仿若谪仙。心中一动，竟然伏身拜了下去。


    ……


    魔修的反扑固然危险，但姬珩比黄亮高了两个大境界，对方的挣扎在他看来不足为惧。


    玉宸剑轻声嗡鸣，正要散出剑气，却顿了下——


    陷入崩溃的魔修竟忽然往黑雾里走。


    众人都警惕着呢，黄亮竟然下定决心似的，对着村民大喊：“道门绝不可信！一个个伪君子小人！他们既然可以阻止末日为什么又不阻止？我也可以进黑雾，大家看看我！相信我啊！”


    说着，黄亮看了眼高不可及的侵蚀黑墙，其广袤无边，内里也泛着浓烈的死气。他看得全身发抖，却仍然一头撞进去。


    找死。姬珩却看得明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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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他研究过侵蚀，魔进去固然不会立刻死，但也只比道修支撑得时间长而已。侵蚀对一切有效，更不论这人一看就是刚刚入魔，并非完全体。


    要救人吗？姬珩震惊，震惊的不是有人冲进黑雾，而是这个人居然真心实意地背弃道门，愿意为了证明魔道而死。


    一瞬间，他竟又想起谢昀说的话——


    “你来这里是救人性命，不是舍弃人命，不要让我失望啊。”


    阴魂不散。姬珩想着，手却更快地抓住黑雾里的人，往后一捞。


    从进入黑雾到被拉出，时间也不过几息，但当黄亮出来，姬珩心中一寒。


    这人全身完好，但面部及裸露的手脚都变作青黑。


    “嗬嗬……”黄亮似乎被黑雾蒙蔽，眼神呆滞，姬珩立刻就在翻络丹。但进入黑雾的人腐烂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他把络丹塞进黄亮嘴里时，对方上半的嘴唇居然已经化了脓水，轻轻一碰便掉下。


    他将络丹混着血硬塞进黄亮嘴里，又瞬间拈出一道生机符。


    “聚灵符！”姬珩冲旁边喊。


    “啊？”旁边，一直旁观的年轻黑袍修士猛然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赶紧上前画了道聚灵符。


    其聚符速度极快，很明显是符道之人，跟着姬珩手忙脚乱地救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百余村民们也围上来，看魔修黄亮平躺在地上，救治的符光眼花缭乱，不过一会儿，那腐烂的尸体居然有了呼吸。


    村民们哗然，姬珩按着黄亮脖颈的脉搏松了口气。


    “进了黑雾……居然能活……”对面，年轻的黑袍修士却被一系列变故看得震惊不已，他检查黄亮腐烂的四肢，发现躯体腐烂但心口还留有一道生机。


    “你真的是姬族那位神符师……”年轻的黑袍修士顿时用崇敬的目光看来。


    姬珩则扫了眼对方被兜帽遮住一半的脸，开口：“阁下来自北域，难道是被通缉的那批北域天道署的人？”


    话落，对面人明显一震，周围听到的黑袍修士们也都露出警戒眼神。


    僵持的气氛没多久，年轻的修士终于叹息一声，脱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尚显稚嫩的脸。


    少年点头：“不错，我们是流落的北域天道署成员，我叫徐平安，归属符道司。”


    徐平安？姬珩听到名字第一反应是耳熟，然后他看到少年的脸。


    清秀的脸庞，眼神通澈又带着谨慎，关键的是，这人脖子上有浅淡的疤痕，细看是个麒羊图案。


    刑道司抓过的犯人？


    姬珩在识海中迅速搜索，一个答案渐渐浮现。


    “你……”他正要问对方与北域之主是什么关系，忽然，疾风骤起，头顶兀地一暗。周围，百多位村民惊呼一声，竟是一艘大型符船不知何时行驶到了黄渡村上空。


    不远处，侵蚀黑雾之墙就如庞然大物，匍匐在旁，而这艘符船就如一叶扁舟，停渡中央。


    “南域司府急令——州掖一带侵蚀爆发——所有人上船！速离——！”一个带着威压的声音从符船上响起，传遍四方，所有人看向头顶绘着南域印章的符船，震撼又茫然。


    什么？姬珩最先反应，神识探向前方的黑雾，发现侵蚀不知何时开始翻涌，波涛不息，内部甚至发出轰隆隆的地鸣。


    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黄亮身上，竟没有发现侵蚀黑雾的异动。


    而就在南域符船发出急令后，天空之上有人从甲板踏风而出，远远只看见一双碧色的眼睛，竟是本在掖城府的江泓。


    这位青衣剑修带着不少人，此时剑光出鞘，属于大乘期的剑意如瀑布般倾泻，凝成一道光桥，从天空一直延伸至姬珩面前。


    “上来！”江泓在符船上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