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之后，掖城外面的情况比城内更加严峻。


    厚厚的侵蚀黑雾之墙耸立天边，如一柄利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城中几乎所有坐骑都卖完了，城外更是连瘦马和渔船都不见，驿站荒无人烟，人早就跑光。


    姬珩发现外村居然还设有粥棚，棚子里坐着几位穿着粗布的老人和幼童。


    姬珩穿过几个木头桌椅，来到一位老妇人面前，轻声问：“老人家，这里还有多少人？你们怎么还不撤离？”


    坐在木凳上的老妇似乎有些目盲，转头时眼睛没有焦距。她的粥碗已经见空，却全然没有离开，反而像在晒太阳。


    老妇人说：“是安大人吗？不要劝啦，老婆子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老了跑不动了，就在这儿挺好……”


    姬珩哑声，发现老妇人旁边还坐着个幼童，正吸吮着手指看他。


    他神色间流露出不忍，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安符，伸手揉了揉幼童的发顶，将平安符挂在她脖子上。


    安大人。


    姬珩思忖着，拿起一个粥碗，画了道踪影符。


    ……


    铛铛铛！


    铛铛铛！


    村里有人敲锣打鼓，呼乡唤友。留守的村民们听到锣鼓声，稀稀落落地从家里走出，神情麻木。


    侵蚀黑雾之墙就在村外不远处，此地已是南域最近的“边界”，但凡年轻点有力气的都逃去主城，惟有一些老弱病残还留在村里。


    敲锣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道衣，身上有些威压波动，是个修士。


    那年轻人大声吆喝着：“乡亲们！父老们！快出来，黄渡村有救啦！”


    姬珩站大老远就听到这一声吆喝，心念一动也走过去。


    邻近几个村都来了，吆喝许久，街心居然聚集了上百人。这些人零散分落在村头角落，原来还有这么多边境人员没有撤离。


    便有一老者看着像村长模样，拄着拐杖走出人群，朝敲锣的年轻人问：“黄亮，你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叫过来，到底有什么法子？听说你去了大仙宗，可是有仙长来救我们了？”


    那名叫“黄亮”的年轻修士闻言，愤愤道：“呸！什么大仙宗！众位乡亲也看到了，道门修士根本不管我们凡人，只管那些大城池的世家大修！而且那些大城池的世家子，现在也为个灵船抢破头呢！求人不如求己，我最近拜了大天霆日赤尊为师，这位尊主才是救世普渡的神仙！”


    话落，隐于人群之中的姬珩心下一惊，大天霆日赤尊，那不就是赤魔的自封号吗？


    就如天尊的封号是“太清无量天尊”，赤魔给自己自封的尊号，显然是想与天尊平起平坐。


    周围村民闻言，却议论纷纷，不知这所谓的“大天霆日赤尊”到底是什么来头。


    黄亮敲一声铜锣，说：“赤尊赤尊，当然是与天尊平级的尊者！祂与天尊同属一个师门，是师兄弟的关系。六域这么大，天尊顾不上庇佑每个地方，那祂的师兄弟来帮帮我们边境不正是理所应当！”


    修士黄亮一通说辞，说得绘声绘色，竟将赤魔说成正统仙人，宣扬长生不老“寿冶道”。姬珩在旁听了直皱眉。


    他刚想出面，结果前边忽然走出一个黑袍人，身量有点矮，声音也是清脆的少年音色。


    “你胡说！”


    那年轻的黑袍修士还带着兜帽，整张脸一半遮掩在兜帽之下。


    “安大人？”村民们认出站出来的黑袍人。


    那名为“安大人”的黑袍修士挡在村民们面前。这人似乎在村里颇有威望，一站出来，周围便噤声。


    年轻黑袍修士反驳说：“你所宣扬的长生不老道，在道门就是邪道，你所说的‘大天霆日赤尊’在道门被称为‘赤魔’。”


    说罢，年轻的黑袍修士转过身，向村民们解释：“赤魔乃魔道一脉的主流，几百年来祸害修士千万，譬如两百年前就曾发动魔变，杀害道门修士一千两百余。此人一定是魔修！这些蛊惑的话断不可信！”


    话落，村民们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听谁的。


    面对质疑，黄亮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他的师尊——大天霆日赤尊的身影。


    那清雅绝世的身姿，鬓发垂落间看不清面容，声音也飘渺清远，如在耳边：


    “阴阳双鱼转玉穹，道魔原在尺素中，玄心若拂三千界，一念菩提一念风……”


    黄亮心念一转，说：“魔称不过是污蔑，如今侵蚀就在村外，能救人的便是仙！赤尊说了，循他道法，归他门下，所有人便可得长生道果，入大劫而不死！”


    这么神奇？闻言许多村民心动，相互看了看。


    矮小的年轻黑袍修士却断然道：“不可能！侵蚀是界面崩塌之兆，任何人不可能躲过！魔最会的就是用诱人的好处骗人。大家应该也见过魔，都是些失去神智的走尸，难道众位也要做这样的‘仙’吗？”


    年轻黑袍修士刚说完，底下便有同样的黑袍修士们应和。


    “是啊！”


    “怎能信魔……”


    魔的恐怖与道的清贵，在道门地区向来深入人心，此时双方争论一番，还是道法占了上风。


    修士黄亮本以为在这偏远山村传道会顺顺利利，哪知冒出这么个唱反调的小修士。见百姓们踟躇不前，他咬牙道：“口舌之争无用！我也是黄渡村的人，难道还会骗各位同乡？这安兄弟虽然帮了村里不少忙，但到底是外人，各位乡亲若不信，我证明给大家看！”


    证明？村民们都奇怪黄亮要怎么证明，惟有人群里的姬珩心里一咯噔。


    果然，只有筑基修为的黄亮领着百来名村民，往侵蚀黑雾之墙的方向走去。年轻黑袍修士也领着一群人过去。到了村庄北面，是侵蚀的边缘，众人只见一面浩瀚的“黑墙”耸立天地之间，许多村民只看一眼便恐惧战战。


    村长拦住众人脚步，问黄亮：“阿亮，你，带我们来边界做什么？”


    这面黑墙，初时村民们并不畏惧，也不清楚这东西是什么，许多人还以为是天气异象，沙尘暴之类。


    直到后来，有孩童好奇进入，一去不回，又有城镇一夜之间被黑雾吞噬，恐惧才迅速弥漫。


    “那个！不能碰啊……”老村长见黄亮要去触碰侵蚀黑雾，急急阻止。


    然而黄亮狠下心将手伸进侵蚀黑雾，一眨眼，再出来时手臂竟完好无损！他伸曲了下进过侵蚀黑雾的手臂，目光大亮，对着一众村民们宣告：“哈哈哈看！我便是修习了赤尊道法，由此刀枪不入，侵蚀不怕！”


    事实胜于雄辩，众人看后都愣住，连年轻的黑袍修士都被震住，喃喃道：“这，不可能……”


    风向变了，村民们看黄亮的目光开始变得炽热，连村长都颤巍巍地上前，将黄亮全身打量一番，激动地说：“神……”


    刚开口，忽然一声清鸣剑啸，一道如雪剑光映入所有人眼中，接着利剑直指黄亮，干脆利落地将他手臂斩下！


    “啊啊！”鲜血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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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修士黄亮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臂便传来剧痛，痛得他瘫倒在地。


    “谁？”黑袍修士却瞬间警醒，目光盯向人群。


    姬珩自人群中走出。


    他生了一副淡泊的面容，侧脸如细笔勾勒，惟有朱唇微抿，显出几分寡冷。他身穿一袭白衣符袍，衣摆上绣满暗灰色的符文，低敛华贵。玉宸剑低吟着悬停在他面前，他整个人如高山雪原上的灰珀，玉质天成。


    年轻的黑袍修士拉低了兜帽，离姬珩较近的村民们则看呆了——方才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身边有这样不凡的人物，甚至他们完全不记得这位道者什么时候出现的。


    姬珩罔顾众人惊惧的目光，从地上捡起断臂，展示道：“诸位看，这手臂并非完好无损。”


    说着他无视背后人的哀嚎，用手揭开断臂破损的布料，只见手臂断面竟在自动愈合，生长出光滑的血肉，而整个手臂皮肤却渐渐青灰，隐有腐烂之兆。


    “好深的魔气……”旁边，年轻的黑袍修士认出来，“是‘寿冶’。”


    众村民们看得茫茫然又惧怕，纷纷退后躲避。


    瘫在地上的黄亮眼见又冒出一人，而且这人修为还深不可测。他面露绝望，却抻着脖子喊：“哈，管他什么魔气灵气！我进了黑雾却不死！寿冶之道才是救世之道！”


    “哦？”姬珩惊讶于此人的执著，看向众乡民，朗声道：“我乃天尊座下亲传，姬族之子姬珩，受教太虚仙宗绝学。道门之法才是正统道法，沧谒城已下派符船接济各镇，南域之主谢昀也已来到掖城，只为解决边境侵蚀。”


    说到这里，他看到一部分乡民神情微动，似乎有些信服，继续道：“如若诸位不信道法，那我也可以证明给诸位看。”


    说罢，他扔掉已腐烂发灰的手臂，转身，看向身后一望无际耸立如山的黑雾。


    “道长！”这时，旁边隐于兜帽的年轻修士伸手，似乎想拉住姬珩，“黑雾非常危险……”


    姬珩没停，径直走入不远处的黑雾，凛然的白衣身影瞬间被黑雾吞没。


    “等等，他走进去了？！”


    “死，死人了吗？”


    ……


    身后，震惊的目光、惊疑的议论声纷纷荡开。


    .


    初入黑雾，一片死寂。姬珩感知不到任何生机，任何声音，甚至任何空气。


    然后，如他所料，在侵蚀黑雾里走了没几步，忽然一阵目眩神迷，整个感官仿佛日月颠倒，世界在他面前碎裂、崩解。再次醒来，他已经好端端地坐在课桌前。


    安静。


    抬头是一成不变的旧白教室，聚在一起的课桌与深度沉睡的玩家们。


    姬珩下意识看了眼对桌。


    姜，没醒。


    .


    天空聚起殃云，沉沉聚于一点，仿佛一枚巨大的墨瞳，审视着尘世一隅。


    百来位村民站在散发着不详的侵蚀黑雾前，面面相觑。


    “是不是死了。”有人低声说。


    “哈哈哈哈这么久不出来，我就说道法没用！道法救不了人！”黄亮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年轻的黑袍修士却忧心忡忡，喃喃着：“就算是姬族的神符师也……”话未说完，黑雾中忽然显现一点白影，年轻修士睁大了眼睛，随后便看见一身凌然符意的姬珩越走越近，最后从黑雾中脱出。


    “什么！”


    百余村民看见姬珩走出来的那一刻，齐齐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