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18章
作品:《心上秋》 他就这样在秋云渐的视线里越来越近。
青袍外罩了件靛色半臂,像画中淬墨的孤岩,傲立在近前。一抹英迈身姿如细劲之笔勾勒,该哪里尖峭、哪里平缓,都相生相宜。
他应是刚下值回来,护腕还未摘,蹀躞带上的佩剑隐隐透着凌人之势。
菘蓝接过南玄澈的伞,退走了。
廊下,二人相视半瞬,南玄澈先开口:“你与高千婉......”
“方才沈学士已教导了我一番,世子还要再行规劝吗?”秋云渐打断他,“我知道,高相辅佐陛下多年,为大雍盛世立下不世之功,治国稳政还要仰仗他,任谁都不好得罪,就是太子殿下也不行。”
南玄澈一笑,“就是真得罪了,又能怎样?况且,高千婉一向嚣张跋扈,也该给她个教训。”
秋云渐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家的面子金贵,你的面子就不金贵么?”南玄澈随意一掸袍摆而坐,话就如水珠,轻盈掉落,“且不说你本就占理,就算真有不妥之处,高家也不敢给你这个准太子妃难堪。做便做了,你没有错。”
风拂过耳郭,剥去初秋霏雨的寒意,竟恍若如春。
秋云渐点点头,“但沈学士说的也不无道理,我替顾姑娘出头,激化了矛盾,他们不敢针对我,却不怕顾家,顾姑娘可能因此受委屈。”
“顾家姑娘现下不是有你护着么。再说她父亲顾淮之是个硬茬儿,逼急了,他可不求旁人,会直接到御前去告状,朝中无人愿意招惹。至于沈耀么......他的话,有些你听听就好。从前,他中探花后一度不甘在翰林埋没,求陛下让他入中枢为臣,陛下允准他入了门下。但他自视不凡,因在朝中大放狂妄之言,得罪了许多重臣,陛下只好将他贬黜岭南。后因顾伯爷求情,靠出众才学得了国子博士一职。他自己做不到世故圆滑、老谋深算,又不愿当愤世嫉俗的文人酸士,还总爱摆出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
秋云渐笑道:“你又没听见沈学士与我说了些什么,如此背后臧否人家,实在有失风度。”
“风度又不能当饭吃。”
南玄澈轻哼了声,丢下这句,起身进了屋。
雨小了些,像洗干净地上的烟尘,亮堂堂的天色映入屋内。
在前厅驻足了片刻,南玄澈的心情愈发舒畅。
这间浣心居,两日前刚刚来过,却没注意到竟被打理的如此干净整洁。
扭头看见身后的女子,似在那张干净的脸上寻到了答案。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一定很干净吧。”他说。
“是他们打扫得干净。”秋云渐道,“府里的婢女很会照顾人,苏嬷嬷他们待我很好。”
“可惜,再好也比不上北狄那片恣意的草原。”
秋云渐僵着舌根,不知如何回应。
婢女端来茶点,热腾腾的茶汤已为他盛好。
他举起盏,送至口边却没有喝,眉间微闪,对着金色的汤底凝视一阵,又放下了,“其实,京陵这种地方确实很难让人自在,我此生最难忘的时光也不在此处。”
“在哪儿?”秋云渐问。
“尽在陇川。”
一丝温笑,漾过他的嘴角,很快又消失在寂寥的雨中。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交待其他事,只留下一盏未动过的茶。
秋云渐不知他此番前来的目的,说走便走,又似留下了一堆谜题。
院外,南玄澈回望同样干净的门楣,眼中的水渐凝成了冰。
雨,倏忽间就如倾盆灌下。
于枫又为他支了把伞,“菘蓝说,公主昨日酉时后又悄悄出府了,大概是去见什么人。”
在南玄澈脑中,刚才那个满身干净、底色纯明的秋云渐挥之不去,他仍抱有一丝期待,“再等等,等她愿意留下来。”
于枫担心道:“属下怕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有多疯狂?”南玄澈勾唇,“杀了我么?”
于枫吓得失了声。
南玄澈笑说无妨,“这京陵城里,想杀我的人,不止她一个。”
乌云蔽天,大雨瓢泼,遮了人眼。
*
翌日下了课,秋云渐又换了身婢女装束,戴好帏帽,装了几样点心,偷偷溜去了大理寺天牢。
门前守卫问她身份,她掏出镇国公府的符牌,好言道:“婢子是奉世子之命,来向牢中犯人问话的。”
“犯人?”守卫犹疑,“镇国公世子的犯人可是北狄细作,前日已移交北狄使团处置,怎么,世子没告诉你吗?”
秋云渐立刻道:“哦,世子交待过的,是婢子忘记了,劳烦大人了。”
怕露出更多马脚,她不敢再逗留,速速离开。
牢里正走出一位绯袍官员,望着窈窕背影远去,意味深长,“南玄澈怎么会派个记性差的小丫头来问话?此人甚是可疑。”
“她有通行符牌,是镇国公府的人没错。”守卫禀道。
“是镇国公府的人不假,但不一定是南玄澈的人。”官员嘴角扬起一丝惊喜的笑,“看来,府里还有人对这两个北狄细作感兴趣啊。”
夜深。
官员往一间气派的府邸送了一封密信。
一带刀侍卫转而将信递给正房的主人。
纤细长指捏着薄刀,麻利划开火漆,展开布条,上有六字:“宁家女有动作”。
顷刻,被火吞噬。
*
入秋转凉,京陵城天高气爽,贵眷们不愿在舍内闷着,开始四处走动。顾家书墅也在学生们的呼声下,迎来了休课,沈耀也难得在府中放闲。
那些读书人嫌他出言刻薄,少有人去府上做客,没承想南玄澈却突然登了门。
“世子是为你那表妹而来吧?”他靠在圈椅里,满脸悠闲。
南玄澈点头,“不知她近来功课如何?”
沈耀拿过石桌上的策论给他,“看看吧,《祭陇川文》,行文规矩,用词讲究,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功底,也算百里挑一了。”
南玄澈已听闻秋云渐因此论倍受赞赏,京中都在传扬宁家姑娘胆识过人,才学兼备,如此德行才配做储妃。直至今日才亲眼所见她的学识水准。
幸而没用他之前那篇。
“不过,我怎么听说,庆国公夫妇生前最头疼之事,就是女儿的这点功课呢。”沈耀说,“许是下了大力气,才有这番长进吧......”他用蒲扇三两下赶走蚊虫,凑近南玄澈的脸仔细端详,“也颇让你欣慰喽?”
南玄澈目不离卷,“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欣慰了?”
“不然你笑什么?”
南玄澈微不可见收起笑容。
沈耀咯咯一笑,继续摇起蒲扇,“你可知,她起初交了一篇《金刚经》想要应付了事,要不是我偷看了一眼,才揪住了她这点子小心思。”
英眉之下,一缕愁疑在南玄澈眸中掠过。
他读出了她的心之所历——
根本没打算听他的话。
但交白卷对学士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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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取折中,胡写,然得太平。
终究,她还是不愿做宁若棠罢了。
“如此看来,宁姑娘或想藏拙,又或是对太子妃之名并不在意。”沈耀一挑眉头,“有点儿意思。”
南玄澈不语。
沈耀白了他一眼,“这会儿怎么不笑了?刚才笑得多好看呐!我知道,你们这些高官显爵都不爱笑,这样才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可累不累呀?若想笑又不能笑,想说的话也不能说,想做的事拦着自己不做,这么无趣,你能忍受得了?”
“但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不该言的时候开口,甚至肆意妄为,可能会一无所有。”南玄澈说。
蒲扇挡了沈耀半张脸,也挡住了目光里一刹那的触动。
位高权重之人,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一个表情都会被人议论,或寻出破绽。
这是他至不惑之年才明白的事实。
沈耀扬唇,“你怕,我可不怕。现下无人,说些旁人不敢说的。”他忽地收起蒲扇,认真起来,“听闻今日太极殿发生了件大事。太子殿下带领数名官员贪腐河堤修筑之款,今年淮东水患,河口决堤,百姓死伤无数!早年间我在岭南时,就听到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地的赈灾粮款和税银都要如数上交,否则下场便是来年考绩不通过,或发配边陲、谪贬异乡。而这些钱,多半都进了太子的口袋里。”
“不止如此,都道新科状元陈勤举与太子走得也忒近了。那陈勤举从前看上去是个高洁隐士,背地里结交权贵,卖官鬻爵不亦乐乎,活脱脱就是一个掮客。这样德性的人既然能中状元,是太子徇私舞弊呢,还是陛下和文武百官的眼睛瞎了?!”
南玄澈低头只顾品茶。
沈耀滔滔不绝:“想来近日御史参得有些狠了,当众弹劾太子,弄的陛下脸上无光,发了好大脾气,问罪了几个大臣,而太子殿下只是被褫夺了协理朝政之权,安然无恙。啧啧,为了护犊子,陛下硬把此事给压了下来。世子身为陛下近臣,储君的左膀右臂,对此事作何感想呐?”
“依沈学士之意,陛下处置欠妥。”南玄澈反问,“那当如何?废了太子么?”
沈耀闭紧了嘴巴。
萧承宣自八岁起被立为皇太子,已当了近十年储君,嘉佑帝费尽心机为他布局,除掉不轨之人心中之念,为的是朝堂稳定,不惹风波。
南玄澈太了解嘉佑帝,若非不得已之时,他不会易储。
记得自己被从陇川召回时,嘉佑帝缠绵病榻,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百般嘱咐父亲南岳安:“朕与皇后就留下这么一个皇子,她临终前还在念叨儿子......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太子身后!”又紧紧握起南玄澈的手,“明熠,朕把皇城交到你的手上,朕在时,护佑朕,朕不在了,你要尽心辅佐太子,为他守好宫门!”
如今,萧承宣行事如此不堪,南玄澈心中虽有万般不满,但也必须与他站在一起。
今日散朝后,几位忠直之臣指着他的脊梁骨非议抨击,可他不能怒,只能忍。
这是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法拒绝的无奈。
“朝堂上的事,咱俩在这儿也议不出什么结果。”南玄澈起身要走,“下次听你讲段子。”
沈耀冲他喊:“这不比那些滥俗段子精彩?”
南玄澈轻笑,没理他。
身后又飘来一句:“那你舍得把这么好的表妹嫁给萧承宣吗?”
南玄澈步履依旧不停,但心却煞然悬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一种不愿承认的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