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16章
作品:《心上秋》 轻微的颠簸中,秋云渐醒了。此刻,她的手正挂在南玄澈的肩颈上。他硬朗流畅的脸廓近在眼前,一双眼里的风清月明融入繁星,不移地望向远方,墨眸非玉非冰,如沙漠中的碧泉,枯竭中的希望之眼。
在北狄,从不缺阳刚硬汉,可久而久之,会被草原廖旷的风吹出一种粗粝与沧桑。
而像眼前这般俊朗英秀的男子,她从未见过。
不得不承认,出众的外貌的确会增加在人心中的好感,起初被他扼颈逼迫的画面,变得模糊了许多。
她正像看稀罕之物一般看他,眼前人忽地偏头说:“既然醒了,就自己走。”便把她放了下来。
秋云渐背过滚烫的脸,忙理了理衣裙,登上马车。
南玄澈坐在对面,把香囊还给她,“这东西是你的,方才掉了。”
一阵慌乱瞬间涌上,她紧张地伸手接过,迅速在前襟系好,也不敢抬头,就连“谢谢”二字也含糊脱口。
回国公府的路上,二人始终缄默不言。直到迈进府门,南玄澈也未再提香囊之事。
“......我走了。”
她极简单地向他告辞后,便回了自己院子。
南玄澈站在树后,注视着她有些仓惶的背影,深叹。
他们都不放过彼此。
但也不逼迫彼此。
这番奇怪却饶有意趣的僵持,令人摸不着头脑。
秋云渐回到寝阁,目光落在那卷誊抄的策论上。走过去重新展开,其上之言如风扫叶、如火燎原。
他写得实在太好,不枉殿元虚名。纵使辞锋已收敛许多,但独有的文之气质尚无几人能匹配。
这根本就不是她能写出来的佳珍。
以此为卷上交,总是于心不安。
至此,秋云渐算彻底明白太子想让她上书塾的目的——是想看她,不,想看宁若棠出丑。除此之外,她想不到旁的什么原因。而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想作为回绝这门亲事的理由。
刚回京时,太子派徐纶来见她,当发现她不出来,还追到了寝院,八成就想急着确定她有没有恙。若毁容了,缺胳膊断腿了,太子便不娶了。
既然太子本就不愿娶她,何不顺水推舟,让太子主动退婚,到时,想必南家也无能为力。
只要太子妃的身份不再有,行事便可自在得多。
她不愿嫁太子,不想入宫,更不想因为这层身份遭来嫉恨,承受无妄之灾。
如此想来,便毫不犹豫——
烛火已沿文章一角迅速燃烧,被秋云渐扔进火盆。
她抽了一张花帘纸,墨足笔顺之后准备重写,下笔前久思一番,干脆潦草了一篇《金刚经》,应付交差。
翌日,晨阳高悬。
到了顾家书塾,秋云渐坦然把策论放在学士案上。
上课时辰未到,学生们还三三两两在院,谈天说笑中忽地混入一阵激烈的争吵。
“这耳坠,我下马车前才戴好,进了顾府没一会儿就丢了!我哪儿都没去,满府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一定是你顾府的人偷了我的东西!”
秋云渐闻声望去,见宰相高长戈的女儿高千婉正手指顾昭月大吼。
顾昭月赶忙安抚:“高娘子莫急,下人们还在四处找,定能找到的!”
“我看八成是找不到了。”高千婉指着耳上没掉的那一只耳坠,“这可是极稀有的于阗红玉,价值连城,谁到了手里不掂量着发一笔横财!一个渐失权势的小小伯府,主子下人都算上怕是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如此珍贵的宝贝当然想据为己有!”
南玉蕊竟也跟着上前帮腔,一口咬定是顾府的人手脚不干净,对顾昭月道:“说不定就是你偷的!来人,给我搜她的身!”
“不许碰我!”顾昭月用力推开逼近的两个丫鬟。
“啪——”
高千婉抬手就在她脸上落了一记响亮耳光,“一个庶女,竟敢在本姑娘面前耍威风!”
秋云渐头顶涌上一股气怒,冲向前一把将顾昭月揽在身后。
高千婉欲再打,那耳光不偏不倚落在秋云渐的发髻上,一侧的玉簪被拍掉地,碎成两截。
众人煞时安静,都知高千婉此举冒犯,是为大不敬。
秋云渐借势想要威慑她,“这玉簪可是我娘的遗物,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不料高千婉却愈加刁蛮道:“你还以为自己是手握重兵的国公独女么?要不是陛下可怜,你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还配和本姑娘一起上学堂?!”
每个字都如冰雹,戳在秋云渐的心口。
她何尝不像一只被冷雨打湿的孤鸟,没有暖巢,有翅也飞不高,只能在别人的檐下躲避。
是她。
也是宁若棠。
此时,她没在扮演谁,只是出于本能地反抗:“我父亲生前战功赫赫,为守大雍国土而死,是陛下亲封的忠武将军,容不得你出言褒贬!”
南玉蕊忽换了一副嘴脸,给秋云渐陪起了笑脸,“表妹莫气,这都是顾家惹的祸,那就让顾家的人来收场,你可千万不要卷进来啊!”
秋云渐不睬她,“就为了一只耳坠,竟对顾家姑娘动手,堂堂相国千金,怎的这么蛮横无理!”
“可耳坠终归是没找到,顾家有嘴也说不清。”南玉蕊句句软刀割人,“表妹这般急着替顾家姑娘出头,若真是顾家的错,你岂不是在包庇德性有失之人,传出去,你这即将成为储妃的人,还如何服众!”
“行了!”
沈耀这时走近,劝道,“宁姑娘说的没错,一只耳坠不值得大动干戈。再说,福祸相依,破小财未必是坏事呐。”
高千婉依旧不依不饶,“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偷过我的东西呢!这口气,我就是咽不下去!”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顾府的人偷了你的耳坠,那今日便把这贼人抓出来,既能给你解气,也替顾家清理了门户,省得你在此处胡乱冲人发疯!”秋云渐道,“去禀告顾伯爷和夫人,让所有下人都到这个院子里来!”
“找到了!”
话音刚落,高家的小厮就捧着耳坠跑来,“姑娘的耳坠就在车桁底下,应是没戴好,下车的时候给晃掉了。”
高千婉的脸色甚是难看,一把夺过耳坠,还轻声埋怨说,找到就找到,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戴好后,竟如无事发生般,转身往堂内走。
秋云渐拦在她面前,“方才你诬蔑顾姑娘和顾家人,还没道歉就想息事宁人么?”
高千婉不情愿地对顾昭月屈了个礼,没好气地道了句得罪,眉头又一挑,“你不就是仗着有宁若棠撑腰吗?等她不在的时候,走着瞧!”
至此,闹剧落幕,学生们各归各位。
沈耀看着顾昭月回到座位,重新抬起眉眼,挪开面前那一沓刚交的卷,开始讲学。
秋云渐恐今日之事会得罪高相,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顾昭月受欺负,若不是她及时出面,高千婉不知还要找顾家什么麻烦。
转过身,顾昭月还在偷偷拭泪。
秋云渐心中很不是滋味。
顾家被卷进来,归根结底全因自己。
今日高千婉和南玉蕊虽出言贬讽,但碍于宁若棠的身份和南家的面子,终究不敢对她重击。可二人均不是好相与之辈,如此结下了梁子,倘若日后自己不在之时,她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寻顾昭月出气。
秋云渐不愿旁人替自己受过,既因自己而起,那便由自己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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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要争口气的。
不为自己,只为无辜的人。
课后,她向沈耀要回已交的策论,打算重写一篇,并承诺明日交新卷。
沈耀默允了。
日头西移,光辉渐成暮彩。
而有些记忆总会携卷些余光,烙入人心里。
譬如顾昭月,除了心上不好受,一边脸颊仍在隐隐发烫。
今晨一喧闹,顾府上下无一不晓。父亲和嫡母一向不愿牵扯是非,哪怕明明是她受委屈,也免不了丢来一顿训话,把此事之因,都归于她结交宁若棠惹出的祸端。
好在父亲并未禁她的足,府里呆着憋闷,干脆出来散散心。
马车在东市的一间书阁前停稳,顾昭月戴好帷帽,走了进去。
掌柜来迎,她掏出一把碎银子,“楼上的听风亭可有人在抚琴?”
掌柜答“有”,并未接银子,“但听风亭里的客人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他的琴声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品赏的了的。”
“所以,他只邀了我。”顾昭月望向琴声来之处,“只有我来,他才会弹这首《长相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
掌柜接过银子,笑了笑,“那位贵客时常在亭中望月长叹,今日,月来了,他也该高兴了。”一比手引路,“姑娘请——”
顾昭月随他登上顶楼。
行至听风亭外,琴声渐停。
“见到了我,心情好些了么?”
亭中,男子温柔地问。
顾昭月推门走进,“只有永远逃离父亲的斥责,我才能舒心些。”
男子道:“顾伯爷严苛,谁人不知。可你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他对你的良苦用心,就不是谁都能懂了。”
“我懂。”顾昭月走到他身后,“可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偏要他和嫡母来做主,会友、婚嫁,桩桩件件都要插手,就因为我是个庶出?”
男子转身牵起她的手,“不要总把嫡庶挂在嘴边,不是所有人都在乎嫡庶。在我眼里,你就是顾昭月,独一无二。”
顾昭月宛然一笑,“是,宁家姑娘也从未因嫡庶轻视我,还冒着得罪高相的风险替我鸣不平。将门之后,果然不凡。”
“宁家满门忠烈,不愧是父皇亲自定下的太子妃人选,我那位太子哥哥有福了。”男子端起茶盏,吹散一阵热气。
顾昭月想了想却说:“不过,我发现宁若棠并不那么愿意嫁给太子。以她眼下的处境来看,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茶盏送至男子唇边,倏地停了须臾。
呼吸带起茶汤荡漾,又很快流入口中。
“我可没心思过问太子哥哥的事。”他一脸闲逸,“也不想旁人扰了我的清净。”
顾昭月凝眉敛目,吞吞吐吐:“我......今日与高千婉起了龃龉,怕是得罪了高相。”
男子安慰:“小娘子间拌嘴吵架而已,高相应该不会放在心上......”轻叹一声,“我不入朝堂参政,也实在无法帮你出太多有用主意。”
顾昭月微笑摇摇头,“你若卷入是是非非,就不是我心里那个你了......”
对方轻声一笑。
纱幔轻舞,只映出两个相拥的剪影......
此时,秋云渐的影,也在浣心居的窗幔飞舞间摇曳。
微风吹起纸张一角,又被游龙般的笔墨按下。那篇《金刚经》已换成了《祭陇川文》。
刚为文章收了尾,风凌阁就送来了帖子。
秋云渐在无人处打开,里面的那块波斯布料不仅绣了“穆”字,还另有北狄语“尔旻”二字。
烛火在风中晃个不停,像乱跳的心。
她的表哥穆尔旻,终于进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