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切出一道道光影。


    陆知岩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转着根笔，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


    他今年高三，刚转来这所学校。


    不对，应该说是“回”。他小学在这儿读的，后来全家搬去美国，一待就是八年。现在又回来了。


    美国的学校待腻了，爸妈说回国读高三，体验一下国内的教育。他无所谓，反正去哪儿都一样。


    楼下闹哄哄的，是分班的新生在找教室。他看了眼，没什么兴趣。


    “知岩！”有人拍他肩膀。


    是他表弟，也在高三，比他早回来一年。


    “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知岩站直，“分班表贴哪儿了？”


    “一楼大厅，挤得要死。”表弟说，“不过我帮你看了，你在三班。”


    三班。


    陆知岩点点头，准备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故意的。


    是前面的人走得太慢。


    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背着黑色书包，正慢慢往上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白衬衫照得有点透。


    陆知岩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不是那种看。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黏上去了。


    那人走得很慢，好像在找什么。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低头看。


    陆知岩从后面走过，无意间瞥到他的侧脸。


    白白嫩嫩的。


    真的，就是那种白，在阳光下白得有点晃眼。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看东西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陆知岩愣了一下。


    那人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知岩看见他的眼睛了。


    很亮，很干净，里面有一点茫然，一点不好意思。


    他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陆知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消失在楼梯拐角。


    “知岩？”表弟在后面叫他，“走不走？”


    陆知岩回过神。


    “走。”


    他往下走。


    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白衬衫。阳光。长睫毛。


    和那双亮亮的眼睛。


    三班教室在四楼。


    陆知岩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就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他愣住了。


    那个位置旁边，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


    长睫毛。


    那双亮亮的眼睛。


    正低头看着什么。


    陆知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更白了。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操。


    陆知岩在心里骂了一句。


    怎么又是他？


    他绕过他，走到里面那个位置坐下。


    那人感觉到动静，抬起头。


    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知岩对他点了点头。


    “这儿有人吗？”他问。


    其实废话，他都坐下了。


    那人摇摇头。


    “没有。”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陆知岩“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


    他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余光却一直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他在看书。语文课本，翻到第一页。看得认真，嘴唇微微抿着。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陆知岩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这人长得真好看。


    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


    他想起刚才在楼梯上，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没躲开。


    他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人先移开眼，低头继续看书。但耳尖红了一点。


    陆知岩看见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班主任。


    “同学们好，我姓陈，是你们的班主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老生常谈的那一套。


    陆知岩没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转回来。


    旁边那个人还在看书。换了一本，数学。


    陆知岩注意到他的书皮包得很整齐，边角一点都没卷。笔袋也是，整整齐齐的，里面几支笔排成一排。


    他忽然有点好奇。


    这人叫什么？


    “……下面我点个名，认识一下大家。”班主任的声音传来。


    陆知岩回过神。


    “陆知岩。”


    没人应。


    班主任又念了一遍。


    “陆知岩？”


    陆知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到。”他举了下手。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陆知岩，美国回来的？适应吗？”


    “还行。”


    班主任点点头，继续点名。


    “鹿之言。”


    旁边那个人站起来。


    “到。”


    声音还是轻轻的。


    陆知岩转头看他。


    鹿之言。


    名字也好听。


    鹿之言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他没躲。


    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陆知岩对他笑了一下。


    鹿之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他赶紧坐下去，低头假装看书。


    陆知岩看着他的侧脸，又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点完名，班主任开始讲班规。


    “座位暂时就这样，不调了。你们自己找同桌磨合，有问题再跟我说。”


    陆知岩听完，心里挺满意。


    不调最好。


    他就想坐这儿。


    旁边这个鹿之言，他看着挺顺眼。


    他转头看他。


    鹿之言正低头记笔记，很认真。


    陆知岩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笔记借我看看？”


    鹿之言抬头。


    “什么？”


    “笔记。”陆知岩指了指他的本子，“我刚才没听，漏了。”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低头，把自己刚写的那页撕下来，递给他。


    “给你。”


    陆知岩愣了一下。


    “你不用撕——”


    “没关系。”鹿之言说，“我重写就行。”


    陆知岩看着他。


    鹿之言已经转回去，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重新写。


    写得很快，字很工整。


    陆知岩低头看手里那张纸。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笔袋里。


    “谢谢。”他说。


    鹿之言没抬头。


    “不客气。”


    但陆知岩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下课铃响，教室里热闹起来。


    有人出去上厕所，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陆知岩站起来，想去买瓶水。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鹿之言还坐在那儿，低头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微微反光。


    陆知岩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买完水回来，他发现鹿之言的桌上多了个保温杯。


    粉色的，很可爱。


    鹿之言正拧开盖子，往里面倒水。


    陆知岩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杯子？”


    鹿之言愣了一下。


    “嗯。”


    “挺可爱。”


    鹿之言的耳尖又红了。


    他低头喝水，没说话。


    陆知岩看着他喝水的样子。


    小口小口的，像只小动物。


    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其实他知道。


    鹿之言抬头看他。


    “鹿之言。”


    “哪个言？”


    “言语的言。”


    陆知岩点点头。


    “好名字。”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你呢？”


    “陆知岩。”他说，“知道的知，岩石的岩。”


    鹿之言念了一遍。


    “陆知岩。”


    陆知岩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忽然觉得挺好听。


    “对。”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鹿之言先移开眼。


    “你的水。”他说。


    陆知岩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矿泉水。


    他拧开，喝了一口。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他问。


    “一中。”鹿之说。


    “直升？”


    “嗯。”


    陆知岩点点头。


    “我美国回来的。”


    鹿之言看着他。


    “美国？”


    “嗯。”陆知岩说，“待了八年。”


    鹿之言的眼里有一点好奇。


    “那边……怎么样？”


    陆知岩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吃的不好。”


    鹿之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陆知岩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又动了一下。


    “你呢？”他问，“一直在这儿？”


    “嗯。”鹿之言点头，“土生土长。”


    陆知岩笑了。


    “那以后你带我转转。”


    鹿之言看着他。


    “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翻书的声音。


    陆知岩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旁边那个人。


    鹿之言在做题。


    数学，很难的那种。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偶尔停一下，皱皱眉，然后继续写。


    写得很认真。


    认真得有点可爱。


    陆知岩看了很久。


    鹿之言忽然抬起头。


    撞上他的视线。


    “你……看我干嘛？”


    陆知岩没躲。


    “在想题？”他问。


    鹿之言愣了一下。


    “……嗯。”


    “哪道？”


    鹿之指了指练习册。


    陆知岩凑过去看。


    是一道函数题，确实有点绕。


    他想了想。


    “用换元法试试。”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按他说的，换元，重新算。


    算出来了。


    他抬头看陆知岩。


    “对了。”


    陆知岩笑了。


    “我说吧。”


    鹿之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美国学的。”陆知岩说，“那边数学简单，但我自学了点难的。”


    鹿之言点点头。


    他看着陆知岩。


    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怎么说，没那么让人紧张了。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知岩说，“同桌嘛。”


    同桌。


    鹿之言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低头继续做题。


    但余光里，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还在看他。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阵骚动。


    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陆知岩也站起来，把东西往包里一塞。


    他看了一眼旁边。


    鹿之言还在慢慢收拾。书放好，笔放好，本子放好，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陆知岩看着他，没走。


    鹿之言收拾好，站起来。


    看见他还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不走？”


    “等你。”陆知岩说。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等我干嘛？”


    “一起走。”陆知岩说，“你不是说要带我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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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之言张了张嘴。


    那是上午说的。


    他以为他只是客气。


    “现在？”他问。


    “现在。”陆知岩说，“正好放学。”


    鹿之言想了想。


    “你想转哪儿？”


    “随便。”陆知岩说，“你平时走哪条路？”


    “我走东门。”


    “那我也走东门。”


    鹿之言看着他。


    陆知岩也看着他。


    眼神很坦然。


    鹿之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走吧。”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都是人，挤挤挨挨的。


    鹿之言走在前面，陆知岩跟在旁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撞了鹿之言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


    陆知岩伸手扶住他。


    “没事吧？”


    鹿之言被他扶着，愣了一下。


    “没、没事。”


    陆知岩松开手。


    “小心点。”


    鹿之言的耳尖又红了。


    “……嗯。”


    他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穿过大厅，从东门出去。


    外面是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着梧桐树。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鹿之言走在前面。


    陆知岩跟在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陆知岩忽然问：“你家住哪儿？”


    “前面。”鹿之言指了指，“那个小区。”


    陆知岩看了一眼。


    挺近的。


    “我住西边。”他说，“挺远。”


    鹿之言转头看他。


    “那你怎么走东门？”


    陆知岩笑了。


    “陪你走一段。”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说话。


    但心跳有点快。


    走到小区门口，鹿之言停下。


    “我到了。”


    陆知岩点点头。


    “行，那我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陆知岩。”鹿之言叫住他。


    陆知岩回头。


    “嗯？”


    鹿之言看着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那个……”他顿了顿，“明天见。”


    陆知岩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


    鹿之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


    和别人不太一样。


    晚上，鹿之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闪过今天的画面。


    陆知岩在走廊上看着他的样子。


    陆知岩在他旁边坐下的样子。


    陆知岩对他笑的样子。


    还有那句“陪你走一段”。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很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好像……有点期待。


    另一边的陆家。


    陆知岩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


    他也睡不着。


    脑子里都是那个白衬衫。


    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个轻轻的声音。


    和那句“明天见”。


    他笑了。


    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鹿之言。”


    名字真好听。


    人也好看。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着。


    ——


    第二天早上，陆知岩到教室的时候，鹿之言已经在了。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还是那件白衬衫。


    陆知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早。”


    鹿之言抬头。


    看见他，愣了一下。


    “早。”


    “吃早饭了吗？”陆知岩问。


    鹿之言点头。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鹿之言说，“你呢？”


    “没吃。”陆知岩说，“起晚了。”


    鹿之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给你。”


    陆知岩愣了一下。


    “什么？”


    “包子。”鹿之言说，“多带的。”


    陆知岩看着那个袋子。


    又看着他。


    鹿之言的耳尖红了一点。


    “不吃算了……”


    “吃。”陆知岩接过来，“谢谢。”


    他打开袋子，咬了一口。


    肉馅的，还挺香。


    鹿之言在旁边看着。


    “好吃吗？”


    “嗯。”陆知岩点头，“好吃。”


    鹿之言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但陆知岩看见了。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看他。


    心里想，这人真好。


    真好。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们成了同桌，每天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走一段路。


    鹿之言慢慢发现，陆知岩这个人，其实没那么让人紧张。


    他话多，爱笑，喜欢逗他。


    但也细心，会注意到他忘了喝水，会帮他挡着别人撞过来的书包，会在他做题卡住的时候，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一句“换种方法试试”。


    鹿之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旁边有这个人了。


    有时候周末见不到，他会想他在干嘛。


    有时候看见他和其他人说话，他会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同桌，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而陆知岩呢？


    他早就知道了。


    他喜欢这个同桌。


    喜欢看他认真做题的样子。


    喜欢看他被自己逗得耳尖红红的样子。


    喜欢听他轻轻的声音。


    喜欢和他一起走路的那段时光。


    但他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