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癫狂

作品:《焚风

    她有些抗拒地摇摇头,在大悲之下她无望地喃喃道:“日子……好辛苦……”


    由于极度的失温,这种温暖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竟然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挑动她近乎停摆的末梢神经。


    “姜柚见。”奚临的声音就在她耳廓上方震动,低沉而有力,掷地有声,穿过她涣散的意识,“这日子太苦了,对吗?”


    姜柚见的呼吸一滞,在错愕中恢复了些知觉,滚烫的眼泪洇湿了他的内衬,似乎隔着衣料烫到了奚临。


    “好好活着。”他一字一顿,忽然又想起了一些重要的诱饵,“你上次提过录像带,我答应帮你修好录像带。”


    听到“录像带”三个字,姜柚见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轻颤了一下,那是她枯萎生命里最后一点不甘心的余烬。


    “为什么要修好它?”奚临察觉到了她的反应,变本加厉地追问,不让她有机会再次丧失意识,“那里面的东西,对你真的很重要,对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姜柚见张了张嘴,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起一阵细碎的疼,也让她彻底找回了现实的知觉。


    “是……”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直到身体回暖了之后,她才喃喃说出句完整的话,“我想看看……玉芬,不管她有没有爱过我。”


    奚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度深邃,生命面前,又迫使他不得不说很多话。


    可惜他不了解姜柚见,不知道什么才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


    他也许该早就察觉,这个在家里逆来顺受的少女,真正打败她的未必是暴力,而是她无法拒绝的若即若离的亲情……


    这样的情形最忌讳流连梦境,一梦……人就去了。


    他没有追问玉芬是谁,但是大概能猜测到一些可能性,给予了她最世俗也最直接的诱惑。


    “那就熬过今晚,亲自看看她留给你什么。”


    他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摩挲着她失温的后背,语调放缓,带了一点诱哄的味道:“巧克力……我以后会给你更多的巧克力。不止这一块,也不是叶若给的那种。你要多少有多少,拿去分给你最好的朋友,分给所有你想分的人。”


    那个夜晚之后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姜柚见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在濒死之际,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和苦楚都涌现心头,她一直在哭。


    在为不同的痛苦的回忆而哭。


    她也有一瞬想过,当灵魂脱离躯体的时候,她应该能和玉芬去一个世界,不用看录像带就能知道玉芬长什么样。


    下一瞬,脑海里又闪回五岁时的记忆,她不小心打滑一头栽进温泉里,被外婆一把捞起来后,一边粗暴地给她换衣服,一边念叨着她是玉芬的劫。


    她出生,就意味着玉芬死亡。


    后来在电视剧里,她时常看到“保大还是保小”,很多故事里的女人死于难产。


    她一度对父亲有些疏远,半年回家一趟父亲总是因为刚拉完大货而灰头土脸的,唯独一张笑脸抚慰人心。


    那次父亲照例从省城帮她带了支自动铅笔,她没有接,扭着身体横着眼看他,质问道:


    “玉芬生我的时候,你是不是要求保大。”


    那天她看见姜光辉脸上错愕的神情,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抬头轻轻拍了下她的头,“叫程爽少给你看点电视剧。”


    姜柚见追问:“那玉芬到底怎么死的,是不是……我害死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和哽咽。


    “不是……”姜光辉看着她发红的眼,说,“柚见,你只需知道玉芬是期待你的降临的,至于玉芬怎么死的,等你长大了我再告诉你。”


    等姜柚见好不容易盼到自己上初中了,进入青春期,应该算长大了。


    姜光辉在那个夏天出门后,再也没回过家。


    每次姜光辉回家例行的任务是,给姜柚见带来一支骊镇上没有的笔,从自动铅笔,带到钢笔。


    有人说钢笔耐用,不需要带那么多。


    只不过,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一样,姜柚见收到过五支来自姜光辉带来的钢笔,两支英雄牌,两支毕加索,最后一支……是凌美。


    而玉芬究竟是不是因她而死,所有人都恪守着这个秘密。


    程爽像是知道这件事是一件关键的心理武器似的,抢东西不占上风的时候就选择魔法攻击,“要是没你这个讨厌鬼,二姨就还能好好活着!”


    姜柚见永远会被这些话偃旗息鼓,耷拉下脸,不再争抢。


    后来接触了更多的词汇,她知道,这叫原罪。


    暴雪持续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起的时候,天气短暂放晴,但是雪山比较蓬松,容易雪崩,救援队暂时上不来。


    比骊镇的救援队先赶来救援的是几架搜救直升机,旋翼已经搅碎了北山顶部的流云。


    一名穿着专业搜救服、带着呼吸器的私人救援队员会顺着缆绳滑下,像从天而降的神兵,精准通过定位系统找到了洞口。


    他们成功获救,姜柚见知道,骊镇并没有配备这样的救援设施。


    她那一次,切身地体会到,原来有人身上的羽绒服看起来没有那么臃肿,却能有效抵挡极地的寒冷,原来有人受困,是可以出动直升机的,而不需要靠处于高危作业中的人工。


    第一次,在她高三这一年,她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春节过后,再到元宵,元宵之后,大家就得离家各讨生活了。


    姜柚见照例出门帮家里买菜,上楼换衣服的时候,路过了自己让出给舅舅家的房间。


    舅妈待在屋内,一脸得意地用棉布一件件擦拭自己的首饰,姜柚见路过的时候,她连忙抬头看来,脸色骤然变凶。


    “都几点了,就让你外婆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啊,还不去帮忙。”


    姜柚见感到莫名,你这么心疼外婆自己咋不去帮忙。


    在心里腹诽了一句之后走开。


    傍晚邻居家送了一只乌骨鸡,外婆让姜柚见煲了。


    好食材不需要复杂的配料,放一点姜片和枸杞已经很香了。


    “鸡汤煲好别忘了给客人送一碗上去。”


    “好。”


    从上次北山回来后,姜柚见生了场小感冒,很快就好,紧接着就赶上开学,白天收拾屋子的活儿就落到了其他家庭成员身上。


    晚上姜柚见看书看得很晚,偶尔能看到奚临下楼,有时候点上一支烟,更多时候都在看苍茫的雪景。


    这么说来,虽然奚临就住楼上,大家却很久没碰面了。


    她听到送东西的任务,非但没有以前的反感,反而有些说不出清楚的激动。


    端着鸡汤上楼,奚临没有像以往忙活自己的事,反而视线反复扫视桌面。


    “这个房子地面上会有些缝隙吗?”


    奚临沉声问道。


    姜柚见摇摇头,是不确定的意思,“房子老了,应该不排除这些可能。”


    “你需要找什么吗,我去帮你拿个强光手电。”


    结果两人找了一番也一无所获,丢的是几块金属拨片,价格她没问,能让奚临自己找到,应该价值不菲。


    姜柚见晚上到前厅的时候,一直等到其他人都不在的时候,低声问舅妈:


    “舅妈,你最近收拾客人的屋子有看到几块金属拨片吗?”


    这样一句简单问话,却招来一个白眼,“每天给他打扫也没往台子上放钱,谁能注意到这个啊,掉垃圾桶当垃圾倒了也说不定呢。”


    姜柚见被呛得一时语塞,但是她深知有些东西的重要性。


    她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对舅妈说:“那些东西价值不菲,如果你有印象在哪里看到一定跟我们说一声的好吗?”


    舅妈似乎听不得任何好意的提醒,脸色一冷,“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


    “楼上那个就是狗眼看人低,你打扫的时候给你放钱,我打扫的时候就不放钱了,什么道理。”


    “他额外给了很多房费,按理说已经远远不止了……”姜柚见说,“舅妈,他没有义务再给我们。”


    “我不管,给多少钱做多少事,丢了东西自己去找,别来找我。”舅妈开始耍起无赖,起身要离开,看到姜柚见坐着不动,厉声吼了句。


    “起开,别烦我。”


    不知是什么巧合,还是对方动作太大,一块刻着西里尔字母的拨片从舅妈兜里掉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时,整个前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一刻,姜柚见从未举得世界会这样充满戏剧化。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物件,舅妈眼疾手快捡走了,指着她鼻子警告道:“胳膊肘别往外拐,你要是敢污蔑长辈,我不会放过你。”


    之前种种,让姜柚见闪回昔日的场景,舅妈无限溺爱蔡瑞凯,穷尽最恶毒无耻的话语熟络她。


    “阿凯,别跟她学,她从小没妈,没人教她这些。”


    “阿凯,想要什么直接就拿,跟谁都别客气,妈给你撑腰。”


    “姐什么姐,她不配。”


    这件事压在姜柚见心里一整晚,她努力打起精神刷真题,脑海里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她想到了人性之恶,她也目睹了人性之恶。


    她很害怕,会不会自己有一天,也会坠入人性之恶。


    穷也是原罪,让人又争又抢,杀红双眼,可到头来,谁抢到了也不见得发财。


    她愈发不理解,但她也不能主动告发,那样等于站在全家人的对立面,她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原以为这件事,她将永远藏在心里。


    那天外婆得知奚临丢东西了,奚临说没关系,外婆还是打着电筒帮他去后院寻找,一把老骨头,猫着腰,眼神也不大好。


    后院那么大,外婆就打算这么一寸寸寻找,甚至想到会不会掉进温泉池了,外公拿出泳镜准备下去看一眼。


    姜柚见当时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所有力量都在轮番撕扯着她。


    她忘记自己说出真相时是如何权衡的,也没有细想过后果,那一瞬间她什么都不怕。


    “别找了,是舅妈拿的。”


    外婆二话不说就冲向前厅。


    一分钟后,尖利的声音响起,还有舅妈的脚步声。


    “你胡说八道!你个没爹妈教的野种,你竟敢污蔑长辈!我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舅妈跳脚咒骂,拿着扫帚就冲向后院。


    姜柚见目睹这一切,内心失望到练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站在原地,又害怕又厌恶地迎接狂风骤雨。


    舅妈冲上前抓住她的校服衣领,对她劈头一顿打,外婆在舅妈身后扯她的后衣领,一样用最恶毒的话骂她。


    姜柚见的侧脸被指甲抠破,头发被拽下好几根,都很疼,但绝对没有她对人性失望来得严重。


    她永远不能还手,尊重长辈是农村最重要的底线。


    舅妈被外婆锁喉,激发出更大的愤怒。


    “操XX,一家人都合起伙欺负我是吧!”


    她大喊一声,回头向外婆动手。


    “够了!”


    舅舅上前,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舅妈脸上。


    “啪!”


    那响声比昨晚木柴爆裂的声音还要清脆。舅妈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翻了旁边的水盆,热水泼了一地,在后院的地面流淌,狼狈不堪。


    “嫌不够丢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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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舅舅眼眶通红,呼吸急促,羞耻感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舅妈的腿根,“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家里做贼?滚回去!别在这儿现眼!”


    舅舅那一脚踢碎了舅妈最后一点体面,也踢散了这个家维持了几十年的虚伪平静。


    “蔡志明!!我跟你拼了!!”


    舅妈发了疯似的撞向舅舅,手指甲在空中乱舞,嘴里迸发出的咒骂已经不成调子,全是嘶吼。


    那天,姜柚见目睹了真正的家庭暴力,远远不止她想象的拳打脚踢。


    她顺手抄起地上的长柄勺,劈头盖脸地往舅舅头上砸。


    蔡志明猛地拽住舅妈的头发,带着折断骨头的狠戾,根本不顾两步之外就是正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面还坐着一锅滚沸的水。


    “咚”的一声闷响。


    舅妈被狠狠推搡过去,后背重重撞在铁皮炉身上。火红的炉盖被震歪,一瞬间,浓烟夹杂着硫磺味呛了出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耳膜,舅妈的棉袄后背接触到滚烫铁皮的瞬间,焦糊味迅速弥漫。那锅沸水剧烈摇晃,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落在舅妈身上。


    目睹这一切的姜柚见,瞬间颠覆了她对家庭所有的理解。


    蔡志明并没有因为妻子的惨叫而收手,他像是在宣泄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无能和压抑,骑在舅妈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声重击都伴随着骨肉碰撞的闷响。


    外婆坐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喊着“造孽啊”。


    冷是从脚底升起的,比雪山上的冰还要硬,那茶点夺走她姓名的极端暴雪,远没有这场真实的暴力来得彻底。


    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疯了,癫狂。


    她不知舅舅愤怒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因为她偷东西,如果是因为她咒骂外婆,那这样的惩罚也太重了。


    转念一想,如果她真的有罪,警察可以抓捕,大牢可以蹲。


    可你我,又扛着什么旗帜去惩罚她呢!


    姜柚见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那股常年的、湿冷的自卑,竟奇迹般地退潮了。


    她在那一刻,通过这种极端的暴力,看清了权力的形状。


    火炉倒塌的一刻,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烧成了灰。


    那一刻,她看到平时可以欺负任何人的舅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家庭暴力这件事本就不是一场实力相当的抗衡。


    饱含着发泄、自卑、无力、野蛮……


    而那天之后,舅妈鼻青脸肿,带着蔡瑞凯回了娘家,大姨带着程爽回省城继续上学。


    姜柚见以为舅舅一家会走向离婚,但实际上,谁都没有离婚。


    而她自己,又一次成为了始作俑者,外婆和大姨将这场家庭暴力归结于姜柚见说出了真相。


    漫长而痛苦的数落,又要开始了……


    她走上楼梯,不经意地抬头,奚临站在昏暗楼道内,看到了这满地狼藉满目混乱。


    她站在台阶上,却如同置身泥沼中,她在污垢中越陷越深,无力自救,而他,站在岸上,片污不沾。


    舅舅的野蛮、舅妈的贪婪,全家人如同笑话一样扭打在一起,各怀心思,他们……和自己,都庸俗到了极点。


    /


    一晃眼,姜柚见又要回学校上课了,春节后,春天就来得很快了。


    她从前天天盼着开春,可最如今,她不期盼了。


    春来,夏至,她就该高考了。


    而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奚临走的那天,只有外婆外公在场,为他送行,那天有一辆黑色的连号轿车来接他,姜柚见在学校。


    待她放学的时候,楼上客房已经空无一人。


    她那天做在顶楼写着作业,他们在几天前的晚上已经提前告别,如今还是怅然若失。


    他说,录影带会尽全力修复,如果他还能踏足骊镇,就会亲自送来,如果不能,就会托人送来。


    奚临临走前,将所有巧克力留给了她,她和叶若一天吃一块,天天都在共享这份来自遥远地方的美味。


    她看着顶楼空荡荡的房间。那种整洁、冷清、带有淡淡松木香的味道正在迅速散去,如同一场精彩剧目的退场。


    撕开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唯有这金属光泽的包装纸和口中的味道,提醒着她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李碧华并没有把没收的《影音风尚》还给叶若,但是叶若又拿到了新一期的娱乐杂志,只不过这一期的封面人物不是零仁,而是奚临。


    由于奚临的神秘性,新一期封面并没有人物,而是一个人影,脸部打了个问号。


    那个春天,所有的媒体都在接近所能去消费奚临的名气和天赋,有无数张脸,被刊登成各大媒体的独家,但是无数张脸,无数的身份,都不是奚临。


    春天里的骊镇,万物生发。


    姜柚见无心参与娱乐圈的八卦,而是更加努力地投入学习,她原本的排名大概在年级第三到第五名,无论如何都没有进过前二。


    但是每每回想起自己的命运,看到所有栖身在骊镇成年女性的命运。


    她感到害怕。


    有人在鼓励她们练出发达的肌肉,团结兄弟姐妹,这样婚后就不会被婆家欺负。


    她摇头,如果浑身腱子肉就为了对抗一起结婚的另一半,那么为什么成年后还要被逼着结婚,这其中的逻辑,她不懂。


    那一盒巧克力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姜柚见犹豫了一下,决定放到柜子最顶上,留个念想。


    夜里,外公在后院咳嗽,外婆看电视的声音吵吵嚷嚷。


    姜柚见戴上耳机,调高了听力磁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