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的嬉闹，点到为止。四人整装落座，眉宇间那点顽皮跳脱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门外侍立的小厮极有眼色，轻手轻脚将房门掩实，悄无声息地退到廊柱的阴影下。


    苏予夺端起手边的越窑青瓷茶盏，杯盖在沿口轻轻一刮，发出一声清越的微响。他啜了口茶，方悠悠开口：“挨个儿说说吧，我家那小祖宗相中的这位‘贵客’，诸般品貌，落在诸位法眼里，究竟如何啊？”


    三人目光在空中一碰，下颌微扬，无声地礼让一番。终究是 “云锦祥”大掌柜祥发先开了口，声线平稳，用词考究，仿佛在品评一匹罕见的云锦：


    “六爷，此子的‘骨相格局’，堪称万中无一。肩若横岳，背挺如松，骨肉停匀，是标准的武将之躯，却毫无糙莽浊气。更难得的是那身气度——静立时如渊渟岳峙，行动间却似行云流水。这份‘沉静’与‘流畅’收放自如的功底，绝非寻常勋贵子弟靠金银堆砌而来，必是经年累月，严苛至极的锤炼，方能成就。而且……”


    他眉头微皱，合眼细细回忆：“其背脊与肩胛有几处旧疤，痕迹极淡，若非凑近细看且熟知肌理走向，绝难发现。疤痕的愈合形态与位置……似非寻常操练所致，倒像是真刀真枪留下的。此外，他虽疲惫，但腰腹核心之力未散，这是长期保持警醒，即便休息也绝不彻底松弛的表现。此人年纪轻轻，倒在行伍中有过几年历练，亲上过战场拼杀；观其身形，臀腿精壮有力，是常年马背颠簸造就的骑兵体格。如此年轻便做的是轻骑，必定根基深厚，其出身门第，绝非等闲。”


    兴发耐着性子听完，老脸皱成核桃皮，耸肩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嗨哟我的老天爷，我顶瞧不上你这伺候几天上流主顾，就咬文嚼字那个劲！好像你进学堂念过一天书，识得几个字似的！咱年轻时候，就那些个什么世情志怪的话本子，你还是求着小翠给你念的呢！”


    在场几人都像看傻子似的看向他，苏予夺嫌弃地抬手一指祥发，两手一拍一摊：“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不就把小翠娶回家去了？招术递到你面前了，你也不知道学！”


    “我怎么学啊？”兴发无辜地一耸肩，喉咙里低声咕噜：“慧娘她也不识字儿！”


    他清了清嗓子，整肃开口：“祥发说那些，我倒有一半不同意。前面半段你说的没错，这小子的身子，是‘外热内紧’。热水一泡，常人筋骨早就软下来了，他又好像先前长途跋涉了几天，身子累得要命，偏还一口气吊着不肯泄下来。我手底下揉捏时，他那肩颈，后腰的大筋，硬得跟老牛筋一样！当兵的虽然常年戒备，也不至于紧成他那样。”


    他嘬一口茶，随口啐一口茶叶沫子，清清喉咙：“尤其是我碰到他几处陈年老伤，或是特别吃劲的穴位时，他那身肉‘噌’一下就绷紧了，跟炸了毛的猫似的，过后才硬逼着自己松下来。你说，要是金窝银窝里娇养出来的贵人，能对旁人碰触戒备成这样？从前肯定受过大刑，被打怕了的。再者说，咱们过来伺候，他浑身上下那股子不自在，可不是拿架子，倒像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围着转，浑身不得劲。这要是好人家的少爷，三个人伺候洗澡怕啥？咱爷年轻时候少说也得五六个人屋里屋外的忙活，照样坐澡盆里睡得跟小猪似的——”


    “哎！”苏予夺羞恼地打断他：“说他呐，别说我！”


    “嗐！”兴发坏笑着清清嗓子：“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么。反正依我看，这小子从前没少吃苦，不是个享福享惯了的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破棉袄，保不齐就真是他自己的衣服。”


    兴隆听完了，拍着大腿懊恼道：“老哥哥们，让你们全说完了，不给我留点儿什么？他们两个急着来交差，饭菜刚上齐，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呢，一个两个就挤眉弄眼催着我快走。我拣能记住的说两句得了。”


    兴隆边还胖松鼠一样不紧不慢地地嗑了两粒瓜子，边嫌弃道：“六爷，今儿这瓜子炒的丢手艺，丰泽楼的厨子要是敢给我上这样的炒货，准保是吃了炒货摊子的回扣。”


    他稍正神色，言语间带着生意人察言观色的活络：


    “那位爷“不贪”，吃相好，举止有度，可见教养刻在骨子里。但好的过了头——每道菜不过三筷子，用餐不语，咀嚼无声，那一大桌子美食摆在桌上，半大小子，正是最馋肉的时候，没见他眼里亮一下。定是什么美味佳肴都见过了，哪能是个苦出身呐？瞧他心不在焉，食不知味，中医诊脉那些我一窍不通啊，不过单看面相，他脾胃一定好不了。”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小眼一眯，透出几分精明的笑意：“哦，还有件趣事。席间他看似无意，问了一句‘郡主可用过饭了’。六爷，这惦记可装不出来。正所谓‘郎情妾意，红线暗系’，只要这小子运气，让您点了头，我看这门亲事，就离成不远了！”


    苏予夺捧着茶盏咯咯一笑，余光轻扫三人：“都说完啦？我这位姑爷身上，就没别处不对劲的？当着我的面儿，都别藏着掖着的！”


    三人相视一眼，欲言又止，你推我让，最后还是祥发先开了口：


    “六爷，倒有一件怪事。这位公子，身体是右手的架子，习惯却是左手的路数。”


    “我替他更衣时留心看了。他右肩三角肌，前臂桡侧的旧茧厚而硬，是长年练剑挽弓留下的，正好不超过二十岁年轻人的累积量。这分明是个右利手的筋骨底子。可他更衣，接物，甚至整理袖口时，行云流水全用左手，流畅得仿佛与生俱来的左利手。这习惯绝非数月能养成的，我就觉得有些蹊跷。”


    “祥发说到点子上了。我摸到的也正是这个‘拧巴’劲儿！”兴发也随声附和：


    “我特意细摸他右臂，筋肉有力，经络通畅，绝无旧伤。又试他反应，右边力道甚至比左边还足三分。可怪就怪在——一旦放松，他全身重心会不自觉地微微向左靠，仿佛右边曾让他吃过亏，信不过似的。我捏到他右肩井穴时，他肌肉有刹那紧绷，不是疼，是……一种下意识的戒备，快得他自己都没察觉。但左边同样刺激，他反而全然松弛。身体说右边更强，但潜意识的反应却更信任左边。魂儿和身体打架，说不出的古怪。”


    “两位哥哥说得透彻。我在饭桌上也瞧出来了，他这右手执筷是才捡起来的。”兴隆啜一口茶，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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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茶汤塞牙似的嘬嘬牙缝。


    “看他年纪也该有二十出头，哪能这么不会用筷子？夹什么都慢，算他聪明，慢就不会出破绽，可我盛汤递给他，他可是下意识伸出左手接的，百密一疏啊！”


    “嗯，此事……容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苏予夺的表情看不出来满不满意，仿佛又突然没什么兴趣了似的，轻笑一声：“诸位，再拣点儿他的好处来说说。不然，我怕一会儿一见了那故弄玄虚，欲盖弥彰的小子，该忍不住，叫人把他打出去了！”


    三人听了，几乎同时噗嗤一笑。


    “他觉得我们可怜。”


    “心疼我们四十来岁的人了，还伺候人呐！”


    “侯爷，这小子心肠软，怜悯心重。依我看，抛去别的不提，有他这颗心在，准保不会亏了咱家姑娘！”


    慧娘在檐下探头探脑，支起耳朵来听动静，房门突然打开，三人走了出来。


    “你们说完啦？”慧娘十分热切地凑上前来：“都怎么说的呀？”


    “我们有急事回店里，你问兴发去！”


    祥发和兴隆都故意不理她，加快了脚步含着坏笑把她和兴发落在后头。


    “慧娘！”兴发才跨出门槛，一见她两眼就亮了，屁颠屁颠地凑上前来。


    “哎嘿，一个两个都不理人！”慧娘嫌弃地一甩袖子：“郡主让我过来打探，要是你们说完了，让我赶紧过去提醒侯爷，别刁难她那宝贝王爷，他俩还赶着回宫去呢。”


    “王爷？那小子是个王爷？”兴发惊得拔高了嗓门儿。


    慧娘一把用胖手捂住他的嘴，边压低了声音边往外搡他：“哎哟，你小点儿声！大呼小叫的。快走吧！”


    兴发流连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嘴唇，回头含情脉脉地低声说：“慧娘，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不嫌弃我是个臭搓澡的——”


    “嫌弃。”慧娘立马不假思索地答。像看条癞皮狗一样从头到脚溜他一眼，眉头一皱：“怎么不嫌弃啊？跟你说多少回了都！快走快走，回你那破混堂去。谁给你当老板娘，天天看一大帮男人扑通扑通下饺子似的往池子里蹦！”


    余下两人等在门外，笑嘻嘻地打趣蔫头臊脑赶上来的兴发：“哎哟，二十来年啦！还是不成啊？”


    “不成不成！”兴发缩着脖子袖着手，闷闷地往前走。


    祥发有感而发：“刚才六爷说得对，真是岁月不饶人呐！咱们伺候六爷洗澡的时候才多大？也就刚才那小子一般年纪。”


    兴隆诉苦道：“我当时比他还小呐！那添水的大木盆子太沉，我总端不动，你们也不搭一把手，还笑话我！”


    兴发这才粗声粗气地接口：“那小子不愧是个行伍出身，洗澡不拖沓，一点儿不爱多泡。咱爷那时候，没有两个时辰出不来！”


    “嘿嘿，不过啊，六爷那澡也不白泡，身上比这小子白不少！”


    “好了！”祥发朝他肩上敲一拳：“让六爷听见你这么编排他，我看四海汤掌柜的要换人！”


    三人插科打诨着出门，各自登上门口等待的华贵马车，分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