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吴佩孚的“削藩”令

作品:《军阀李枭从1916开始

    西安城北,西北第一兵工厂的零号特种车间。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十几度,刺眼的电焊蓝光在车间各个角落频频闪烁,伴随着重型冲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李枭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正站在车间中央,看着眼前排成一列的钢铁怪兽。


    五辆崭新的秦一型轻型战车,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总装。


    相比于在渭河滩泥沼里测试的那辆,这五辆量产型的战车在外观上有了不小的改进。周天养和赵二愣显然在细节上下了功夫,车身外侧那些原本突兀的铆钉被尽可能地打磨平整,炮塔的边缘也做了弧形过渡,减少了跳弹的风险。灰绿色的防锈底漆上,用鲜红的油漆喷涂着一个仰天长啸的西北狼图腾,在灯光下透着一股暴力美学。


    “督军,第一批五辆,全部交付!”


    “这五辆车的动力系统重新做了密封处理,传动轴也换了更粗的高碳钢。履带板加宽了两公分,抓地力更强。现在就算是开进沼泽地里,它也能像推土机一样平推过去!”


    李枭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装甲钢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


    “好!周工,辛苦弟兄们了。”


    李枭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赵二愣。


    “二愣子,那炮塔转得还利索吗?”


    “师长您瞧好吧!”


    赵二愣嘿嘿一笑,缩回炮塔。伴随着一阵并不算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那座装载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圆形炮塔,极其顺滑地在底座上旋转了整整三百六十度。


    “咱们这回用了从废旧火车头上拆下来的大号滚珠,加上咱们自己车出来的精密滑槽,只要一个人摇手柄,这炮塔转起来就跟磨盘一样稳当!指哪打哪!”


    李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在没有精密伺服电机的时代,用纯机械物理的办法解决炮塔旋转,这本身就是一种硬核的工业智慧。


    就在这时,车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嗡——嗡——”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而是从头顶的云层上方传来的。


    那是西北第一航空大队进行例行的编队飞行训练。


    钢铁、履带、机枪、飞机。


    这支军队,已经彻底脱离了旧军阀那种人海冲锋的低级形态,触摸到了工业时代战争的门槛。


    然而,这种军事膨胀,不可避免地会引起某些人的极度不安。


    ……


    “督军!”


    宋哲武神色匆匆地走进了车间。


    “怎么了?”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洛阳那边……来人了。”


    宋哲武压低声音。


    “特勤组在郑州的暗哨半个小时前发来急电。吴佩孚大帅的特使,咱们的老熟人王铁珊,已经乘坐专列过了陕州,正在向潼关方向驶来。名义上是来视察西北防务,慰问戍边将士。”


    “王铁珊?”


    李枭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王铁珊,是吴佩孚身边最核心的幕僚和心腹。这家伙是个典型的政客,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带了多少人?”


    “随行的只有一个警卫连。但是……”宋哲武的脸色难看,“特勤组还查到,在王铁珊的专列后面,紧跟着直系第三师的一个混成旅!这支部队现在已经进驻了陕州,卡在了咱们潼关的大门外!”


    李枭走到一旁的一张空桌子前,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带兵压境,这是来者不善啊。”


    李枭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眼神在瞬间变得深邃而冰冷。


    此时的天下大势,已经与去年大不相同。


    去年的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吴佩孚在长辛店大败张作霖,奉军退回关外。如今的吴佩孚,手握数十万重兵,控制着北京中央政府,威望和实力都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人在巅峰的时候,往往容不下眼里有一粒沙子。


    “师长,吴佩孚这是对咱们起疑心了。”宋哲武分析道,声音中透着忧虑。


    “咱们这又是搞大基建,又是造飞机,动静闹得太大。这些情报,多半已经摆在吴佩孚的案头了。”


    “他吴子玉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他需要的是一条听话的、替他看守西北大门的看门狗,而不是一头长了翅膀、披了铁甲的西北狼!”


    李枭弹了弹烟灰,不屑地冷笑一声。


    “这本来就是他们这帮军阀的拿手好戏。”


    “他现在正是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看着咱们在西北闷声发大财,兵强马壮,他晚上睡觉能踏实吗?他这是要借着中央的名义,来削藩了。”


    “削藩?”


    虎子听到了这两个字,顿时火冒三丈。


    “他吴佩孚算个什么东西!咱们这江山,是咱们弟兄一枪一弹打下来的!他凭什么来削咱们?惹急了老子,老子带着铁甲连直接开到洛阳去,把他的大帅府给撞个稀巴烂!”


    “闭嘴!”


    李枭厉声喝断了虎子的咆哮。


    “吴佩孚现在手里有二十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有巩县兵工厂源源不断的弹药支持!咱们虽然有飞机有战车,但真要全面开战,他用人命堆也能把咱们这几辆战车给埋了!”


    “在没有绝对把握一击毙命之前,把底牌全翻出来跟人拼命,那是蠢货干的事!”


    虎子梗着脖子嘟囔道:“那咋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这口气弟兄们咽不下去啊!”


    “谁说要咽了?”


    李枭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碾碎。


    “他既然想来看看咱们的虚实,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宋先生!”


    “在!”


    “立刻去火车站,安排专列。迎接这位王大专员!”


    “记住,礼数要周全,排扬要搞大。”


    “是!”


    宋哲武领命而去。


    ……


    西安火车站,红毯铺地,军乐齐鸣。


    一列挂着北洋政府五色旗的豪华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王铁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文明棍,在一群黄呢子军服的警卫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下了火车。


    虽然宋哲武在潼关把他的混成旅挡在了门外,但这并没有挫伤王铁珊的傲气。在他看来,代表着中央和吴大帅威严的他,来到这西北,就像是钦差大臣下乡,李枭这个地方军阀就算再跋扈,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哎呀!王专员!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李枭今天穿了一身十分规矩的中将督军常服,他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王铁珊的手。


    “专员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啊!卑职已经在督军府备下了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王铁珊看着李枭这副恭顺的模样,心里暗自冷笑。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什么西北狼,在中央的雷霆之威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夹起尾巴当哈巴狗?


    “李督军客气了。”王铁珊抽回手,“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本专员这次是带着大帅的紧急军令来的,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是是是,公事要紧!专员请!”


    李枭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在后面的虎子和几个旅长看着李枭这副“低三下四”的样子,一个个气得牙根痒痒,但碍于李枭之前的命令,谁也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地瞪着王铁珊的背影。


    ……


    西安督军府,白虎大堂。


    这里是李枭平时召开最高军事会议的地方,宽敞肃穆,正中央挂着巨大的西北军事地图。


    王铁珊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李枭则坐在侧首。


    “李督军。”


    王铁珊没有兜圈子,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元帅金印的红色文件,拍在桌子上。


    “如今中央政府正在大力推行裁军废督、军民分治的国策,以期实现真正的国家统一和和平。”


    王铁珊打着官腔,目光扫视着大堂里的众人。


    “大帅对李督军在西北的辛勤经营是肯定的。但是,为了响应中央的号召,也为了统筹全国的防务,大帅特下此令!”


    王铁珊拿起文件,大声宣读:


    “兹令!陕西第一师,由于久驻西北,劳苦功高。现调遣第一师主力之第一、第二两个混成旅,即日起拔营,出潼关,前往直隶与河南交界之彰德一带换防听用!以防奉军残部南下!”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调走两个主力旅?!


    这哪里是换防,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


    第一师满打满算就三个主力旅。把第一、第二旅调到直隶去,那就等于是把李枭的左膀右臂生生砍断!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没有了后勤,没有了根基,那还不是吴佩孚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把编制一拆,李枭在西北就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光杆司令!


    但这还没完。


    王铁珊看着众人那快要吃人的眼神,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继续念道:


    “此外!闻听西安兵工厂近日研发出数种新式武器,包括一种履带式车辆。此等重器,关乎国防大计,不可留于地方私造。着令陕西督军署,即刻将所有新式武器之图纸、样车,以及相关技术人员,全部移交中央陆军部统一调配!不得有误!”


    “啪!”


    王铁珊将文件合上,扔在李枭面前的桌子上。


    “李督军,这可是大帅的亲笔军令。大帅说了,天下军器,当归中央。您是党国干城,想必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放你娘的连环十八拐的罗圈屁!”


    还没等李枭说话,性格最暴躁的虎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大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枪把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双眼通红地指着王铁珊。


    “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一张破纸就想调走咱们几万弟兄?还想抢咱们辛辛苦苦造出来的机器和图纸?!”


    “老子告诉你!这兵是咱们自己招的,钱是咱们自己赚的,枪炮是咱们自己造的!凭什么他吴佩孚一句话就要全拿走?”


    “虎子!放肆!”


    李枭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厉声喝道。


    “退下!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师长!”赵瞎子也站了出来,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凶光,“这令不能接啊!这要是接了,咱们第一师就全完了!弟兄们在西北吃了这么多苦,凭什么去给他们当炮灰?”


    “对!大不了鱼死网破!”


    大堂内的将领们群情激奋,大有一言不合就拔枪把这个特使打成筛子的架势。


    王铁珊带来的那几个警卫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却被周围几十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死死盯住,一动也不敢动。


    王铁珊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他笃定李枭不敢真的杀他。


    “李督军!”


    王铁珊猛地站起身,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大吼。


    “你看看你手下这帮骄兵悍将!目无中央!目无大帅!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我告诉你!大帅的二十万大军就在河南!只要我今天在这里少了一根头发,明天早上,大军就会踏平你这西安城!”


    “你若是不接这军令,就是抗拒中央!就是公然叛国!到时候,你李枭就是全天下的公敌!”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枭身上。只要他一个眼神,这个嚣张的特使立刻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李枭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阴沉,时而愤怒。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始终没有摸向腰间的配枪。


    足足过了半分钟。


    在虎子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李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愤怒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无奈的笑容。


    他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虎子和赵瞎子一眼。


    “都给我滚出去!没有规矩的东西!谁再敢多说一句,军法从事!”


    “师长!!!”虎子凄厉地喊了一声,眼眶都红了。


    “滚!!!”


    李枭一声暴喝,声音震耳欲聋。


    虎子和赵瞎子等人咬紧了牙关,眼中满是屈辱和不解。他们狠狠地瞪了王铁珊一眼,摔门而出。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枭转过头,看着长出一口气的王铁珊,微微弯下了腰。


    “王专员息怒。手底下这帮弟兄都是粗人,不懂政治,只知道认死理。我替他们向您赔罪了。”


    李枭双手拿起那份削藩令,郑重地捧在胸前。


    “大帅的命令,卑职当然要无条件服从。国家要统一,军权要集中,这是大势所趋,卑职岂敢逆天而行?”


    “调防的事,没问题!图纸和机器,我也交!”


    王铁珊看着李枭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心中的傲气再次升腾起来。


    果然,什么西北狼,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就是一条哈巴狗。这李枭虽然手底下有几条枪,但终究是个没有胆魄的土财主,被吴大帅的威名一吓,就彻底软了。


    “李督军能有此觉悟,实在是国家之幸啊。”


    王铁珊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居高临下。


    “既然如此,那就请李督军尽快安排吧。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旅和第二旅的开拔花名册。同时,我会亲自去兵工厂,接收那些新式武器的图纸和样车。”


    “希望李督军不要让我,也不要让吴大帅失望。”


    “一定,一定。”


    李枭连连点头,满脸赔笑。


    “不过王专员,这大军开拔,牵扯甚广。弟兄们在西北待久了,突然要调走,这思想工作总得做一做。而且这武器装备也得清点。”


    李枭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您懂的”的讨好笑容。


    “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卑职在城北的西苑校扬,搞一个简单的誓师暨汇报演习。”


    “一来,是给即将开拔的弟兄们壮壮行色,提提士气;二来,也请王专员亲自检阅一下咱们第一师的军容,看看咱们那些要上交的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让您回去给吴大帅交差不是?”


    王铁珊眉头微微一皱。


    演习?


    这李枭搞什么名堂?刚才还一副软骨头的样子,现在又要搞演习?


    不过,王铁珊转念一想,这或许是李枭为了挽回一点面子,故意搞的过扬戏。而且,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本来就是要摸清李枭这些新式武器的底细。如果不去看看,还真不知道李枭会不会拿几张废纸来糊弄自己。


    “也好。”


    王铁珊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既然李督军有这份心,那本专员明天就去看看。希望你们这支西北的队伍,别丢了咱们直系的脸。”


    “绝对不会!保证让专员大开眼界!”


    李枭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送走了不可一世的王铁珊,李枭回到作战室。


    刚一进门,就看到虎子、赵瞎子等人正红着眼睛坐在地上抽闷烟。宋哲武则在一旁无奈地叹气。


    看到李枭进来,虎子猛地站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师长!您要是真把队伍交出去,我虎子第一个不干!我宁可带着弟兄们上山当土匪,也不去洛阳受那窝囊气!”


    “当土匪?出息!”


    李枭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满满的全是冰冷。


    “你们真以为,我李枭会把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拱手送给吴佩孚?”


    众人一愣。


    “师长,那您刚才……”宋哲武试探着问道。


    李枭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吴佩孚想试探我是猫是虎。”


    “虽然咱们现在还拼不起消耗战。”


    “但是……”


    “如果是他吴佩孚自己不敢要这支部队了呢?如果他发现,想吃下咱们这块骨头,会把他的满口牙都崩碎呢?”


    “虎子!赵瞎子!”


    “在!”两人本能地感觉到了师长话里的杀气。


    “去!通知全师所有能动的部队!特别是快反旅、重炮营,还有今天刚出厂的那五辆‘秦一型’履带战车!”


    “明天上午的西苑靶扬,不要给我省弹药!所有的火力,统统给我亮出来!”


    “我不只要让王铁珊看,我还要让他看怕了!看尿了!”


    “我要用一扬立体化火力演习,告诉吴佩孚……”


    李枭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


    “我李枭,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想削我的藩?那就做好跟我同归于尽的准备!”


    “是!!!”


    作战室里,所有的憋屈和愤怒瞬间化作了震天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