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大夫人的考校

作品:《夫人请卸甲

    宁默没想到澄观方丈这么急。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修佛的人来说,突然遇到自己这么个佛性逆天的人,说什么也要抓在身边。


    所以急不可耐地就问周家大夫人要人,也在情理之中。


    但宁默目前并不想成为青莲寺的和尚。


    固然……成了青莲寺的和尚,可以脱离奴籍,彻底恢复自由身。


    甚至还能时不时跟过来上香礼佛的三夫人沈月茹,进行深入浅出的交流。


    说不定还能和二夫人建立知根知底的关系。


    但宁默不太甘心。


    一旦出家当和尚,今后就注定跟俗世无缘,科举也别想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宁默很清楚自己根本没佛性。


    久而久之肯定露馅。


    他更强的是……文科!


    所以……宁默心念电转间,也想好了怎么应对大夫人的问题……


    于是,他微微垂首,道:“回大夫人,方丈大师慈悲为怀,对小的多有抬爱,实在是过誉了。”


    “小的不过幼时随家父读过几卷佛经,识得几个字,在寺中偶然与大师论及佛法,胡言几句,岂敢当‘非凡’二字?”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是个谦逊有礼的小伙子。


    不过……光问这句话还不够,于是继续问道:


    “是吗?澄观大师既说你佛缘深厚,而我也略懂一些佛法修行,正好……你且说说……何为修行?”


    宁默知道,大夫人并不想问他在寺庙跟方丈聊了什么。


    而是有自己的考量。


    打算考校自己,是不是真有才实学。


    恰好……


    大夫人的这个问题并不难,宁默虽然只是业余的,但也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在略微沉吟片刻后,他选了个比较合适的切入点,徐徐道:“所谓修行,乃修心也。”


    “心不滞于外相,不落于有无,清净无染,便是修行。”


    “日常洒扫是修行,端茶送水是修行,甚至……如小的这般,身处贱籍,命不由己,若能心安当下,不怨不憎,做好本分,也是修行。”


    大夫人瞳孔微缩。


    这是一个奴仆能够说出来的话?


    看似很浅白,但却将佛理融入到了世俗之中,更难得的是这份身处逆境却平和豁达的心境。


    她信佛多年,见过太多人一边诵经念佛,一边说四大皆空,一边贪嗔痴慢。


    而他府上的这个小宁子,身为奴仆,却能说出“心安当下,不怨不憎”这样的话。


    简直罕见。


    “你倒是看的通透……”


    大夫人缓缓道,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那你再说说,佛门讲慈悲,你身为奴仆,命运掌握在他人的手上,你可会觉得不公?可会心生怨恨?”


    宁默内心一惊。


    大夫人这话问得好啊,可谓是犀利,直指人心。


    当然也埋了点陷阱。


    就看自己怎么圆润地回答了……


    宁默稍稍沉吟了片刻,便抬起头道:“回大夫人,小的不敢妄言从未有过不甘,但……”


    “佛经有云:‘众生皆苦。’这世间,谁人不苦?老爷为家业劳心,夫人为府中上下操心,也是有各自的烦忧。”


    “小的命苦,是果,亦是缘。但小的认为既落此身,便安此心,做好该做的事,尽好该尽的责,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小的相信,若有一日机缘到了,或许能够得到解脱,但若是机缘未到,那就当是修行磨砺。”


    宁默声音平和,没有激昂,也没有悲愤,反而有种看破的淡然……


    “况且,周府待下人宽厚,小的能有片瓦遮头,有餐饭果腹,已经比许多流离失所的人要强上百倍了,所以小的心中唯有感激,怎么会怨恨?”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无声。


    大夫人怔怔地看着宁默,心神震动。


    这番话,别说一个奴仆了,就算许多读书人,甚至是她见过的一些居士,都未必能有这般见识和心性。


    不怨不憎,心安当下。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这哪里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的话?


    澄观方丈称他佛缘深厚,看来果真半点不虚!


    大夫人心神震动不止,而后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温和道:


    “起来吧,不必跪着了。”


    “谢大夫人。”


    宁默起身,但仍然垂手恭立。


    大夫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可会写字?”


    “字迹粗陋,恐污夫人眼目。”宁默道。


    “无妨。”


    大夫人对身旁丫鬟道:“取纸笔来。”


    丫鬟很快端来笔墨纸砚,摆在侧边小几上。


    大夫人指了指:“写几个字我瞧瞧。”


    宁默知道这是要进一步考校了,也不推辞,便走到小几前,提笔蘸墨。


    他嘴上说字迹粗陋,实际上……他的书法也是不差,毕竟是文科专业。


    但是写什么?


    他心念一动,顿时有了注意,于是落笔挥毫。


    笔走龙蛇间,一行清峻端正的小楷跃然纸上……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正是那日他在青莲寺所说,震动澄观方丈的偈语。


    大夫人起身走近,看向纸面。


    嘶!


    大夫人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也叫自己粗陋?


    怕是被荣郡王盛赞的女儿,论字迹风骨和笔锋……怕也是只比他略胜一筹。


    字迹工整而不失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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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锋内敛却暗藏劲道,一看就知道是下过苦功的。


    而那句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轻声念出,眼中光芒闪烁。


    这偈子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其中的禅意,却直指人心。


    “这是……你所作?”她看向宁默。


    宁默当然不好意思承认,搬运了还有脸?所以也是平静道:“小的不敢居功,这是在一本佛经上偶然所得……”


    大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走回榻边坐下,良久,才缓缓开口:


    “澄观方丈在信中,恳请周府允你入青莲寺修行,他愿为你赎身。”


    她顿了顿,看向宁默:“你……可愿意?”


    宁默心头一跳。


    果然是为他赎身。


    只是……自己能答应吗?


    不!


    肯定不能!


    所以宁默也是果断抬头看向大夫人,眼神真挚:“澄观大师的厚爱小的感激涕零。只是……”


    “小的**入周府,便是周府的人。去留之事,岂敢自作主张?一切但凭夫人与老爷做主。”


    “况且,小的虽读了几卷佛经,却尘缘未了,六根未净,此时入空门,恐怕还会玷污佛门清净。不如留在府中,尽心伺候,若有朝一日真有机缘,再论不迟。”


    这话宁默自认为说的滴水不漏了。


    既表达了对周府的忠诚,又婉拒了入寺的提议,更显得有自知之明。


    三夫人的船可以上,二夫人的船可以借用,但大夫人的……更要牢牢抓住。


    抓住她们,等周家老爷真的饮恨了,自己在周府……还怕不能翻身?


    果然。


    大夫人听到宁默的这番话后,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不贪图即刻脱身,不忘本分,知进退,懂分寸……


    这样的心性,难怪澄观方丈那般推崇。


    她心中已有了决断。


    “你且先回去。”


    大夫人温声道:“今日之事,我心中有数。你既是我周府的人,周府自然不会亏待于你。好生做事,自有你的前程。”


    “谢大夫人!”


    宁默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关,算是过了。


    而且……似乎还赢得了大夫人的好感。


    这对他日后在周府的处境,将有莫大助益。


    “去吧。”


    大夫人摆摆手,目送宁默躬身退出。


    待到宁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被丫鬟带走后,她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澄观方丈那封信,又细细读了一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但是不是真有学问,还是小聪明,倒是可以让清澜暗中考校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