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与铮打心眼里觉得离国那群虾兵蟹将都不配给他提鞋，所以招待使团一众事宜全靠江丞相与鸿胪寺一众官员。


    所幸，江丞相很靠谱，并未因对方是战败国而有异样。


    故而离国的使团按照番邦来朝的流程，先于养心殿拜会过穆与铮，又被安排至延庆殿，参与宴会。


    姜茵正是在延庆殿看到了离国来的使团。


    她也收到了消息，离国那头，因着这次战争失败，主战派被她的父皇狠狠清洗了一通，来出使辰国这种烫手山药一样的差事，便也多由与战事牵扯不太深的主战派人士来了。


    姜茵端坐在穆与铮身侧，心说她在这里的意义就是当个替代崔皇后的花瓶及侮辱离国的鞭子。


    她垂眸看向下方的使臣。


    那些使臣里有她略微熟悉的面孔，但绝大多数都非常陌生，也不知是时光修改了他们的面容，还是离国的朝堂上早刮起了风暴，以至于势力已然换过一轮。


    姜茵听着那些无意义的辞令着实昏昏欲睡，直至她一抬眼，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姜茵一开始以为是自己昏沉的头脑出现了错觉。


    可是她又一思量，自来了辰国之后，她就算做梦也没敢想再见到那个人一眼，毕竟她离开时，做得那样决绝，是决计不可能有转圜的余地了。


    并且她也怕自己因此而生出不该有的向往与期待。


    所以，眼下是她实在扛不住了，给自己造出的幻觉吗？


    姜茵揉了揉眼睛，再度望向那个方向。


    那灼灼目光并没有像幻觉一样消失，那双眼眸的主人依旧凝望着她，就像是过去无数时光里的那样。


    他微微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能看懂的手势。


    姜茵知道那是想与她一起暂离宴会的意思。


    于是，她一抬手，用衣袖遮住面颊，换了一副倦怠的神情上来，转头对穆与铮说道：“陛下，臣妾有些不适，先出去透透气。”


    穆与铮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她，脑海中本能地辨别起姜茵话语的真假。


    不过，说来，姜茵小产之后，他一方面叫她掌管宫务，另一方面又叫她照看皇后，也没怎么让她好生修养过。


    他担心离国的公主会坏了他攻打离国的事，所以那日晋封之后也没有再见过她。


    宫里的人是最会拜高踩低的，这样想来，姜茵劳心劳神又或许有气结郁闷，能好了才是怪事。


    故而，穆与铮没有怀疑姜茵的话，还难得好心地多问了一句，道：“朕叫人陪着你？”


    姜茵微微摇头，露出点和顺地笑意，说道：“还是陛下的事要紧，有兰溪陪着臣妾就好。”


    穆与铮没有过多坚持，看着姜茵从宴会离开的身影，转头便对李公公说道：“派个人跟着淑妃，小心些，不要被她发觉。”


    他想他可实在是思虑周全，既然姜茵说不要人跟随，那他就让人悄悄跟着，免得姜茵出现什么危险，也免得离国的公主背着他搞什么他不知道的勾当。


    穆与铮继续觥筹交错，转而他便又发现，宴会上，茫茫多的官员给他敬过酒之后，又去给崔大将军敬酒。


    他的神色冷了起来。


    延庆殿外。


    姜茵捂着心口，让兰溪扶着她，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凉亭。


    她不知道在她拒绝了穆与铮让人跟随她之后，穆与铮到底会不会照做，以她对这位君王的理解，大概率是不会。


    所以，她要与傅州说话，务必要找一处足够僻静且开阔的地方，以防隔墙有耳。


    “殿下，怎么就出来了？”兰溪轻声问道。


    “我看到了傅州，”姜茵低声回道，“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们两人正在说着闲话的时候，便见延庆殿方向，有个踉踉跄跄的身影正朝着凉亭的方向来。


    那人看上去像是醉了，所以也离开延庆殿吹风醒酒。


    但是，当他坐在姜茵对面的时候，她便能够看到，那人的脸上没有半点醉意，反而还对她露出了一点笑意，说道：“殿下，好久不见。”


    姜茵如梦初醒，瞪大了眼睛，问道：“你怎么会来辰国？”


    复而她又记起打探到的关于离国的消息，眉心蹙起，说道：“你是被清算的主战派？”


    傅州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也算，也不算。”


    他说着说着露出了一点苦笑，继续道：“当时能被称之为主战派的都请战且各自势力中均有人直接上了战场，但我被硬按在了洛城郊外，连个辎兵都没混上。”


    “这次来辰国也是一样，是我偏要来的。”


    “可是，为什么？”姜茵有一点疑惑。


    她是清楚傅州家中的情况的。


    他的生母早亡，继母虽不喜他，但是奈何庆安侯向来看重这个长子，所以那位侯夫人对傅州至少面上还能过得去。


    所以，只要傅州自己不作死，庆安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他放到危险的境地去。


    而辰国正是那种危险境地之一，她可以想象得到，以庆安侯对傅州的看重，傅州不知要争取了多久，才能来到这里。


    可是为什么？辰国有什么他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傅州静静地看着她，看着理由本人发自内心的茫然与不解。


    他轻叹了一声，思绪似又回到那天，锣鼓喧嚣人声鼎沸，他却只能看着阿茵越走越远。


    “我那时候便发誓，”傅州的眼眸明亮如火焰，道：“我要将殿下带回来。”


    姜茵一愣，抬眸看着他，试图在他的神色间寻找到一丝怨怼、恨意，乃至于其他任何如黑泥一般扭曲的东西也好。


    可是她什么也没找到。


    她只能看到一颗真挚得像宝石一样的心。


    姜茵想，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她，被人那样狠绝得拒绝之后，无论怎样都该生出几分怨意。


    为什么傅州好像完全不在意？明明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不恨我吗？”姜茵的面上几乎流露出了近似茫然的神色。


    傅州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情，更为她的话而震惊。


    不过，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言语间，傅州便明白了姜茵百转千回的心思。


    他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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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凝望着姜茵，并道：“为什么要恨殿下？殿下何错之有？”


    傅州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让他与阿茵分开的，从来都是那些令人厌恶的外力，阿茵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姜茵不知该怎么描述她内心的感受，只听着傅州的话，她便感觉心头涌起一阵阵的情绪，催得她眼眶发热。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克制住心底的情绪，“此处虽无隔墙有耳之隐患，但人来人往，穆与铮怕是很快就要知道你与我相见一事。”


    “得换个时间，换个地方，”姜茵抬眸看向傅州，说道：“子夜时分，皇宫西南角的枯树旁，你在那里等我。”


    “好。”傅州一口答应，没有半点迟疑。


    姜茵思索一阵，起身又道：“但以他多疑的性子，怕是要问今日你我在凉亭相见这一出，咱们得对一下。”


    延庆殿。


    被派去跟踪姜茵的人，与姜茵一同回来了。


    姜茵如常地朝着穆与铮微笑，便见有人贴在穆与铮耳边似在说着些什么。


    她识趣地挪开视线，以免穆与铮怀疑她这个离国之人窥探辰国秘密。


    但是，穆与铮的面色在那人说完话之后迅速阴沉了下去，本来人声鼎沸的宴席几乎是同一时间跟着一并安静了下去。


    整个延庆殿针落可闻。


    毕竟，就连来自离国的使臣都听说过穆与铮的喜怒无常，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触穆与铮的霉头。


    穆与铮在一片寂静中低笑了一声，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而后，便听他道：“朕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诸位自便。”


    说罢，他直接起身，目光落在姜茵身上，神色看不出一点异样，并道：“爱妃与朕一起吧？”


    姜茵自然不能拒绝。


    她满脑子想着穆与铮到底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却不曾注意穆与铮将她带至了一处偏僻的暖阁。


    “爱妃怎么就这样辜负了朕的信任？”


    穆与铮的怒意来得极快，根本没给姜茵一点反应的机会。


    她直接被穆与铮推翻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不远处的桌角上，鲜血从她的额头流到她的脸颊。


    姜茵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陛下，您又在冤枉我了吗？”


    只这一句，便止住了穆与铮的动作与即将脱口而出的刻薄话语。


    那份牢固而坚定的怒火被动摇了一瞬，以至于令穆与铮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姜茵，又想起了那一日，她满身鲜血的模样。


    穆与铮的手回握成拳，面上仍满是冷意，说道：“朕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话机会。”


    姜茵看着他不可一世的态度，内心不住地冷笑。


    只是势不如人，她只能死死地掐着自己的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想，穆与铮因何而怒。


    这段时间，她只有一些根本不可能被看出意图的准备，若穆与铮要因那些举动而怒，那么不该拖到今日。


    穆与铮的情绪随事而动，所以那事必定发生在一个相当近的时刻。


    电光火石间，姜茵便意识到，她与傅州的见面被穆与铮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