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空缸与歧路

作品:《1940:我的未来商城

    腊月的风硬得像刀子,从墙豁口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嘎吱响,刮得人脸生疼。


    李石头蹲在堂屋门口,目光死死钉在那口粮缸上。


    缸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粗瓷缸,口沿缺了个小豁,那年分家时,兄弟几个还为这口能装半仓粮的缸红过脸.


    往年秋收后,缸里的玉米粒装得冒尖,黄澄澄的能照见人影,这几年兵荒马乱,年成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缸底就剩几粒碎玉米,几只麻雀跳进去啄食,他杵在那儿,连抬手赶的力气都没有。


    屋里头,拴子他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烧着半锅凉水,扔进去几把入冬前晒的野菜,泡得发蔫,再无半点生气。


    她捏起几粒糙米撒进去,又往锅里撒了把盐,盐罐子早见底了,她对着空罐子愣了愣,没吭声,只是搅锅的动作慢了几分。


    小女儿桂香靠在门框上,十五岁的姑娘瘦得跟根柴火棒似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直勾勾盯着邻居家那只芦花鸡,手指下意识攥着衣角,喉咙悄悄动了动,那鸡也瘦,毛都戗着,在地上啄来啄去,啥也啄不着。


    西屋里头,拴子媳妇在哄孩子。小妮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哭几声就没了力气,大妮儿躺在旁边,睁着枯涩的眼睛,一声不吭,小身子缩成一团。


    李石头站起来,走到缸跟前,往里看了一眼。那几粒碎玉米也被麻雀叼走了,缸底空空荡荡,落着一层薄灰,冷幽幽的。


    他又蹲回去,后背抵着冰冷的墙,浑身发僵。


    隔壁老王头从墙豁口那边探过头来,脸皱成一团,压低声音急喊:“石头,保长又来了,奔你家来了!”


    李石头没动,喉结滚了滚。


    直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尖沾着的灰,蹭在粗布棉袄上,留下一道印。


    保长姓周,四十来岁,穿着件半新的黑棉袄,袖口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常年油水不愁。


    身后跟着两个团勇,一个扛着老套筒枪,枪栓磨得发亮,一个空着手,却揣着根棍子,眼神凶巴巴的。周保长进了院子,四下里扫了一圈,嘴角扯着笑,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石头啊,皇粮的事,想好了没有?”


    李石头低着头,声音闷得像堵在嗓子里:“保长,实在是交不出了。”


    “交不出?”周保长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脸一沉,“上头定的规矩,按秋收前预报的八成催缴,你当初报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


    “那是秋收前报的,谁知道今年……今年颗粒无收啊。”


    “谁知道今年咋了?”周保长猛地打断他,抬脚踹了踹旁边的石磨,“年景不好?这村里年景不好的人多了,人家都能交,就你李石头特殊?”


    李石头抿着嘴,一言不发,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


    周保长径直往堂屋里走,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木凳上,晃着腿,两个团勇立马堵在门口,像两尊黑煞神。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还差三成,三天之内,必须补齐。补不齐,我就住你家,住到补齐为止!”


    拴子他娘从灶台边抬起头,满眼哀求地看了李石头一眼,又飞快低下头,搅着锅里的野菜汤,汤面漂着几片菜叶,寡淡得像刷锅水。


    那天晚上,周保长真的没走。


    拴子他娘硬着头皮做了饭,一碗野菜汤,两个杂面掺糠的窝头,周保长捏起窝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呸一声狠狠吐在地上,还抬脚踹翻了碗,汤洒了一地。


    “这是人吃的东西?你们李家就拿这个招待我?”


    满屋子的人,没人敢接话,连孩子都吓得不敢哭了。


    第二天中午,周保长还坐在堂屋,翘着腿抽烟,团勇则在院子里晃悠,翻箱倒柜地瞅。


    第三天上午,李石头咬碎了牙,把藏在炕洞里的那半袋粮拿了出来。


    那是他留着开春种地的种子,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周保长掂了掂粮袋,斜着眼瞥他,满脸不屑:“早拿出来不就完了?非要跟我犟。”


    说完,他带着两个团勇大摇大摆地走了,粮袋搭在肩上,晃悠悠的。


    李石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风刮过来,灌进脖子里,凉得刺骨。


    他把棉袄使劲裹了裹,一步一步挪回屋,再看那口粮缸,彻底空了,连一丝粮食的痕迹都没了。


    那天夜里,李石头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


    大儿子拴子,二十四五岁,脸膛黝黑,手粗得全是茧,站在那儿闷声不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二儿子铁柱,十八了,身子瘦,但腰杆挺得直,眼睛亮堂堂的,死死盯着他爹。


    李石头吸了口凉气,声音哑得厉害:“拴子,你带着你媳妇、俩妮儿,往北走。”


    拴子愣了,猛地抬头:“爹,那你呢?娘和桂香呢?”


    “我和你娘、桂香,留下。”


    “留下等死?”拴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冒着火,“那保长还会来的,粮缸都空了,你拿啥交?”


    “死也得留。”李石头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股倔劲,“地押出去了,人全跑了,明年开春人家来收地,咱家就真的连根都没了。”


    拴子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咬着牙说不出话。


    铁柱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哥,咱一起走。爹,你也走,这地,咱不要了!”


    李石头抬头看他,眼里翻涌着什么,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心疼,可终究只是别过脸去,没应声。


    第二天傍晚,村里突然回来一个人,杨老四。


    三个月前,他带着一家五口逃荒走了,这会儿就他一个人回来,瘦得颧骨顶得老高,眼眶凹进去,眼珠子反倒显得格外大,看着吓人。


    他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袄,袖子短了半截,露着黑黢黢的手腕,上面全是冻疮。


    村里人一下子围了上去,李石头挤在最前头,心口怦怦直跳。


    有人急着问:“老四,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家里人呢?”


    杨老四咧嘴笑了笑,嘴里的牙没剩几颗,黑黄黑黄的,笑声干巴巴的:“都死了。”


    人群瞬间安静了,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起初想往西走,去洛阳,铁路边上全是人,挤得水泄不通。挤上去的还能活,挤不上去的,就饿死、冻死在路边。我老婆孩子,全没在了路上……”


    他说着,眼圈红了,却没掉泪,怕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有人又问:“那你咋活下来的?”


    “我没往西走,走了一半,我拐去北边了。”


    人群又静了,有人小声嘀咕:“北边?那是八路的地盘啊,能去吗?”


    杨老四突然抬头,声音一下子大了,拍着胸口喊:“八路咋了?八路那边开粥棚!真的开!我亲眼看见的!大铁锅支着,熬得稠稠的粥,一人一碗,管够!只要肯干活,劈柴、种地,就给粮,顿顿能喝上稠粥,还能吃上红薯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着光,跟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石头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可心里的那潭死水,却漾起了波纹。


    那天晚上回家,李石头把杨老四的话跟家里人说了,拴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抓住他爹的胳膊:“爹,咱往北走吧!咱全家一起走!”


    李石头不说话,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那口空粮缸。月光照在缸上,冷白的光,把缸底那个豁口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疤。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夜里头,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家人摸黑出了村。


    李石头一家九口,拴子两口子带着俩妮儿,他和老伴守着铁柱、桂香;隔壁老王头老两口,六七十了,走路都打晃,相互搀扶着;村东头刘家,两口子加仨孩子,小的才三岁,裹在破被子里。


    三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被、一口黑铁锅、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再没别的东西。粮食就剩那半袋杂粮,是杨老四回来后,李石头咬牙留下的,一路上得省着吃,一口都不敢多造。


    走到村口,李石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他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话,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守着地,就有盼头。


    可如今,他把这命根子丢了。李石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硬邦邦的,没泪,只是心口堵得慌。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抬脚往北走,再也没回头。


    走了不到十里地,天刚蒙蒙亮,路边突然冒出一个卡子。


    几个穿黄皮的兵,歪戴着帽子,敞着棉袄,端着枪,横七竖八站在路中间,枪是老套筒,枪栓磨得发亮,却依旧透着凶气。


    “站住!干啥的?往哪儿去?”为首的兵扯着嗓子喊,声音粗哑。


    李石头赶紧弓着腰,陪着笑,声音发颤:“老总,俺们是逃荒的,往北走,寻条活路……”


    “往北?那是八路的地盘!”为首的兵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扫过独轮车,最后死死盯上那袋杂粮。


    他抬脚狠狠踹在独轮车上,车轱辘一歪,粮袋掉在地上,杂粮撒了一地,黄的红的,滚了满地。


    “过路费,十斤粮!少一粒都别想过!”


    李石头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拽着那兵的裤腿,苦苦哀求:“老总,行行好,这是全家人的口粮啊,没了这粮,俺们活不下去的……”


    那兵抬脚用枪托杵他的肩膀,李石头被杵得趔趄,摔在地上。“少废话!不交粮,今天就别想走!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拴子看爹被打,红了眼,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李石头一把抱住他的腿,哑着嗓子喊:“别动!拴子,别冲动!”


    铁柱站在独轮车旁边,低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抠着车扶手,指节发白,眼睛却狠狠盯着那几个兵的背影,眼底翻着不服的火。


    最后,那袋杂粮被抢走了十斤,只剩一小半,撒在地上的,被兵们踩得稀烂。


    一行人被推搡着,骂骂咧咧地赶上了路。


    走了十来步,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兵正蹲在地上,分着抢来的杂粮,嘻嘻哈哈的,手里还掂着枪,满脸得意。


    他转过头,抹了把脸,抬脚继续往北走。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可他的脚步,却再也没停过。


    前路茫茫,可往北走,总有一丝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