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029
作品:《摩天轮上你许什么愿》 晚上,闻毓青比妈妈更早一步回家。
一桌的狼藉,没人收拾,果皮、瓜子壳、骨头、菜渣、烟头、纸巾团、空酒瓶、混乱的碗筷餐碟......邓硕不知道去哪儿了,邓昕轩在看电视,咧着嘴傻笑。
像个没脑子的傻子。
她放下包,到餐桌前,把盘子里的残羹冷炙清理掉。
“锅里有汤,自己去打一碗喝。”她对邓昕轩说。
他还因为炮竹被没收的事生气,很有骨气地说:“我不喝你做的汤!”
“爱喝不喝,”闻毓青淡淡说:“过来一块收拾桌子。”
“凭什么?”
“干家务是每个生活在家里的、有手有脚的人的责任。”
邓昕轩理直气壮,“爸爸说了,我不用干这些洗盘子的活儿。”
“那谁要干?我?我不在的时候呢?都等着累死累活的妈妈回来再收拾吗?”她扯起唇角,尖酸地讽刺,“难道你也想像你爸爸那么没用?什么都不会做的懒汉,去外面洗盘子都没人看得上哦。”
“我要告诉我爸爸,你说他没用!”
“我说错了吗?你去告状啊。”闻毓青无所谓道。
看着桌前乱七八糟的残局,她也在气头上,不管不顾地同邓昕轩吐露最真实的心声,又像是逞一逞口头上的威风。
“反正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搬走就搬走,到时候我把妈妈也接走,你们两个连饭都吃不上了。”
邓昕轩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不说话,就只是瞪着她。
闻毓青没理他,自顾自忙起来,端着堆叠起来的脏盘子脏碗筷进厨房。转头时,她看见隔断玻璃门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眼底毫无温和之色,充满了怨怼,不满,憎恶。
一回到这里,沾到这里的空气,她就变得面目丑陋。
那些话她不敢和邓硕说,抓准了她能对付邓昕轩这个小屁孩这点,欺软怕硬,欺负小孩。
她自嘲地扬起唇角,觉得自己也挺糟糕的。
冲掉手上的油渍,她打了碗汤出去,“过来喝掉。”
话音刚落,她一愣。只见邓昕轩腾地一下起身,像猴子一般窜到餐桌前,将她往边上推,开始装模作样地干起活来,右手拿筷子扫垃圾,左手拿了只空盘子在桌沿接垃圾,乍一看,还挺像回事。
大门推开,闻阿欢走进来,看着这一幕,笑了笑。
邓昕轩大声邀功,“妈妈,我今晚洗碗了!”
“轩轩真乖!”
“妈妈你今年压岁钱要多给我!”
闻毓青:“......”
她无语地哼了一声,把桌上的抹布塞他手里。
“轩轩真乖,”她勾起唇角,低头捏了捏邓昕轩的脸,被他不高兴地别开,她也依旧笑嘻嘻,心里只有给他派活干的愉悦,“记得水池里面还有碗筷哦,快去洗吧。”
闻阿欢忙说:“他洗不干净,我来。”
“妈妈!你不要太惯着他了。”闻毓青拦着阿欢姐,用手在空气里虚空丈量着身高,“他都这么大了,有手有脚的,又不是三岁小孩,洗不干净就让他再冲一遍,不行就冲两遍,总会洗干净的。”
阿欢姐对人总有无限包容,不论是闻毓青还是邓昕轩,甚至是邓硕。
可闻毓青没有,她只希望阿欢姐不要那么能吃苦,不要那么任劳任怨,不要什么事都包揽到自己身上。试着分担出来一些,给她,也给邓昕轩。邓硕是指望不上了。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电视机播放着背景音。
闻毓青想起在邓灿霖家那天的情景,邓叔叔会帮忙阿姨下楼买东西,在厨房洗菜摘菜打配合,邓灿霖也很尊重父母。一家人和善,其乐融融,对她这个客人招待有加。
在那样的氛围里,闻毓青难免产生出对比之下的落差感。
她叹了口气,“阿欢姐,为什么你运气有点差呢?”
闻阿欢莫名其妙,“说什么呢?”
她握着妈妈粗糙的手,没头没尾地问:“妈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婚吗?”
妈妈下意识往身后看去,邓昕轩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洗碗,衣袖滑下来,他用另一边的手肘蹭上去。
妈妈低声道:“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哦!”
闻毓青努嘴,“反正有没有他都一样,你自己过更轻松些。”
闻阿欢敛目,沉默间,似是回忆起某些过往,缓缓道:“琴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人不能不懂感恩的。”
闻毓青恍惚了一下,玉琴奶奶么。
邓昕轩的亲奶奶,邓硕的妈妈,那个眉目像观音慈善的女人,老来得子,丈夫早逝,独身带娃,格外恩宠,惯得邓硕像个巨婴。
闻阿欢带着女儿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被骗去打黑工,逃出来后,几经辗转来到了宁州县。
那天,女儿实在饿得不行,身无分文的闻阿欢,踏进了一家早餐铺,厚着脸皮讨要了两个馒头。店家心善,见母女俩落难,慷慨施与一顿丰盛的早饭,让她们坐在小桌子上慢慢吃。
阿欢姐也没不好意思,问老板,店里招不招人,她什么都能干,不贵。
小店子,并不缺人,但淳朴的女老板却答应她,让她留在店里帮忙,许是同情闻阿欢和她相似的遭遇,单身女人带孩子并不容易。
闻阿欢每每提起这件事,言语间都是感激。
这个早餐店的老板,就是邓硕的妈妈,闻毓青叫她玉琴奶奶。
再后来的事,便是她看中闻阿欢人品好性子好,想让她嫁给自己的儿子。
闻毓青想,阿欢姐那是大抵是被生活摧折到疲累,才会答应,毕竟玉琴奶奶是个善心的好人,妈妈觉得有了家,也有了依靠。
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曾为闻毓青送上热乎乎的包子,让她吃饱一点。在她在店外等妈妈下班时,给她找条舒服的小椅子,天冷了让她到里面坐,小心吹风感冒。夸她懂事,给她梳小辫子,夸她可爱。
可爱,谁会夸丑陋的畸形的怪胎可爱呢?
闻毓青心里软乎乎的,好喜欢玉琴奶奶,像观音菩萨一样慈祥,对她好的玉琴奶奶。
然而,这般让她喜爱的玉琴奶奶,也会在邓昕轩出生后,在她没抱稳弟弟磕到头时,恶狠狠将她扯开,然后若无其事地抱起襁褓中的婴儿哄拍,从房间走到阳台,从阳台绕回客厅,徒留红着眼的小女孩,站在角落手足无措。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防备着闻毓青,不让她抱小孩,不让她摸弟弟的脸,不让她碰邓昕轩的东西,生怕她做任何接近小孩的事。
闻毓青回想起来,至今十分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前后态度变化这么大?仅仅是因为她有了自己的亲孙儿吗?她难道以为,她会害自己的弟弟?
这太荒谬了。
虽说死者为大,她因病离世已经五年了,闻毓青仍旧心里愤愤,她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有那么多种报答的方式,一定要赔上自己的下半辈子吗?”闻毓青替妈妈感到不值,“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养老送终都是你做的。”
她久病床前,是阿欢姐一直陪伴照顾,还要带孩子,还要经营早餐店。
生病救急找人借的钱,一时半会还不上,债主想要那家早餐店。妈妈无奈之下同意,之后找了家按摩店工作,做回了之前的营生。
闻阿欢摇摇头,扯开话题,“唉,轩轩还小,不说这些了。”见女儿一脸欲言又止,她又补充,“我对他没什么指望的,随他吧。”
闻毓青当然知道阿欢姐对邓硕没什么期待,可也没有动过离婚的念头。
阿欢姐是这样一个勤劳朴实的女人。
知足常乐,善良,心肠软,狠不下心来。
本来闻毓青就没抱着随口一提,就得到强烈应允的预想,得到这样的结果并不觉得失望。她暗自道,思想工作要慢慢做,要一点点撬动妈妈的想法。
“晚上他叫了两个男的来家里吃饭,一个是之前来过的那个叫凯子的,还有个不认识,”闻毓青倏地想起这事,问妈妈:“那人是谁啊?”
闻阿欢疑惑,“不晓得哦。”
“一定又是哪里鬼混认识的狐朋狗友。”闻毓青鼻孔出气,讨厌地哼了声,“对了妈妈,大年初三这天留给我,我带你出去逛逛。”
-
大年初三,一大早,相机设备租赁店的老板特意从家里过来,给闻毓青开门。
她笑吟吟感谢,跟人说新年好。老板回了句新年好,叮嘱她设备要好好保管,损坏要赔,闻毓青认真听着注意事项,点头应下。
她租了个镜头,打算用年前购买的那台相机,给妈妈拍几组写真。
城墙景区附近有营业的妆造店,吃完午饭,闻毓青神秘兮兮地拉着妈妈下楼,邓昕轩发现了,屁颠屁颠跟过来,“你们去哪里?”
她推他回去,“没你的事。”
“我也要去!”
阿欢姐以为只是出门逛逛,笑说把轩轩带上吧。
“不行,”闻毓青不答应,使出利诱大法,“你乖乖在家不跟着,回来我请你吃肯德基,随你吃。”
贪吃鬼邓昕轩竟然不吃这套了,死活要朝缠着她们。
他抱着闻阿欢不撒手,闻阿欢给女儿眼神示意,无奈笑了笑。闻毓青没办法,不情不愿地带上了他。
...
妆造店里生意不错,过年期间,不少年轻女孩来这里租汉服去城墙拍照。
闻阿欢讶异地看着招牌,问女儿,“来这里做什么哦?”
闻毓青一手抚在妈妈肩上,拍了拍肩上背着的鼓囊的包,“今天给阿欢姐拍照!我买了个相机,你当我第一个模特,让我练练手!”她嘿嘿笑了下,“我给你准备了好看的衣服哦!”
“哎哟,”妈妈摆摆手,“我哪里能当什么模特?”
“可以可以,你最可以了。”
闻毓青推揽着妈妈进了妆造店,化妆室在二楼,闻毓青说自己有预约,但店里的小姐姐很抱歉地和她说,今天人太多了,让她们稍等。
知道邓昕轩没耐心干坐着,闻毓青很有先见之明地打发他去城墙摆摊打气球的小摊玩,他拿了钱,欢天喜地地跑了。
没等多久,前面一个女孩画完,立刻轮到她们。
化妆师熟稔地化好一个妆面,闻阿欢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久久注视着自己的脸。
粉底液也无法填补皱纹间的沟壑,她抚摸着那一道道细密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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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感叹道:“人和树多像啊,年轮一圈一圈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闻毓青凑近,“你这都是笑出来的皱纹,是开心的、有福气的皱纹。”
闻阿欢被哄得笑呵呵。
化妆师开始做发型了,在妈妈头上喷了些发胶,垫了些发片,用吹风机吹干定型。
好几次,阿欢姐抬手,不自在地压头发。
妆发师提醒,“哎,别压塌了。”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眼角堆叠起皱纹。
闻毓青仔细看了看,许是经常梳古代妆造需要经常用发包垫颅顶的缘故,化妆师对高颅顶格外有执念,把妈妈的头发吹得好蓬松。
妈妈体型较为瘦小,头发经过吹蓬松又垫高后,骤然一个头两个大,和她的身形不搭。
她和化妆师说:“帮我妈妈换个发型吧。”
“换发型?”化妆师意外道:“为啥子?”
闻毓青和气地笑了下,“这个不太适合她?”
而且妈妈也不喜欢这个发型,只是不说罢了。
“你们不懂,这样才好看。”
“我们的衣服是旗袍,不是冬装汉服,到时候就头大身子小了,不协调啊。”
都做一半了,化妆师不情愿从头折腾浪费时间,有点不高兴,大有摆烂的意思在,“我只会这种,你们要求高,我做不来。”
闻阿欢拉拉女儿的袖子,摇摇头,让她算了吧。
哪能算了,顶着不合适、也不喜欢的发型去拍照,怎么拍都有遗憾。
闻毓青不和化妆师扯皮,直截了当,“那我自己来。”
她临时抱佛脚,搜了几个视频教程现学,化妆师感到离谱,嗤笑了一声,有新客人过来,又去忙活了。
“嘿嘿,刚才有点意气用事了。”
闻毓青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和妈妈先打预防针,“梳得不好不要怪我哦。”
闻阿欢笑,“还以为你会哦。”
她握拳,给自己加油打气,“不会也得会了!”
看完几个视频,眼睛学会了,好像自己也真的会了。她拆掉妈妈头上的发包,抓起镜子前的那瓶喷啫喱水,在她额前的碎发上喷了喷。
围巾一端垂在闻阿欢眼前,那里有一个小洞,随着闻毓青的动作而晃动,若隐若现。
她抓起仔细看,“在哪里勾住了?回头我给你织条新的。”
闻毓青低头,这才留意到,忙说:“不行不行!我就喜欢这一条!”
这是妈妈织的围巾,她戴了好久,暖和又漂亮,为了避免纯色太单调,妈妈还特意勾了些白色的小动物图案做点缀。
但她这些年眼睛近视又老花,钩织的针眼看着都费劲,不比以前了。
“那我回去给你补几针。”
“好的!”
处理好额前的碎发,闻毓青走到椅背位置,为妈妈梳顺身后的头发。
从头顶到发尾,长度及肩,闻毓青用梳子,一下又一下,为阿欢梳理这头青灰掺杂的头发。一丛又一丛,从表层到里层,层层黑白分明,她轻拨开柔软的发丝,像划过水波。
她皱眉,轻轻叹气,妈妈才四十三岁,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呢?
围巾的流苏穗落在手边碍事,她一把捞到脖子后,手心抓握的,是温馨柔软的触感。
妈妈很会钩织,闻毓青从小到大的衣物,围巾、帽子、毛衣、手套,生长发育的各个阶段,总有几件织物,是妈妈在市场比对挑选,用不同材质的毛线,不同粗细的棒针和钩针,一针一线为她编织而成的。
在衣物不断纵横叠加的针数里,在岁月细细密密的针脚里,阿欢姐一双小巧粗糙的手变得肿胀,白发织入曾经的满头乌青之中。
真想像修理一盆盆栽的焦黄的枯叶那般,为妈妈拔掉这些白发。
可如果像小时候那样,只要她一说妈妈你有根白头发,妈妈就低下头,让她帮忙拔掉的话,那现在妈妈一半的头发都要被拔光了。
闻毓青俯身,手搭在妈妈瘦削肩头,对镜子里的人说:“阿欢姐白头发蹭蹭冒,要不要儿去理发店焗个油啦。”
“遗传的啦,你阿嬷也很早白了头发,”妈妈摆手说不要,“染了还会长,我看那些染了头发的后生美眉,新长出来的头发吼,跟顶了个乌黑瓜皮帽一样,哇哇丑。”
闻毓青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好吧,那就不染了,你现在的发型可是时髦,现在流行挑染,要做到这么细致的效果,坐个十几个小时都不夸张!”
最后还是在阿欢姐的协助下,完成的发型,妈妈手比她巧多了,看她实在不利索,忍不住自己上手了。
一个沉静端庄的简约盘发,还挺适合妈妈的。
她忍不住用手机给妈妈拍了几张照片,“好好看哦!”
一排的化妆桌,方才的化妆师隔了几个位置看过来,“你们就要这种啊,太简单了。”
闻毓青乜了化妆师一眼,嘴里咬牙切齿,像嚼了根磨牙棒似的,碎碎念着,“简单还甩手不干,一分钱都不给了!”
妈妈捂着嘴偷笑,拍拍她的手。
闻毓青提起地上的包,激动又期待,“妈妈,快去换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