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忐忑地转过头。


    他身后的是个邋遢但高大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比自己高两个头。外套松垮，胡茬凌乱，面色阴郁，肩线很宽，隐隐能看出饱满的肌肉。


    那把枪被劫匪稳当地握在手里，安德森不是枪械爱好者，分不出型号，不过在这种距离下，任何型号都没有意义。


    在劫匪因他的打量而发怒前，他移开视线，紧紧盯着这非常路面的路面，努力保持步伐平稳，向街口走去。


    “滚远点。”男人低声命令。


    安德森照做。


    身后没有进一步的威胁，至少说明对方应该并非亡命之徒，目的只是钱财。


    “就当破财消灾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下自己的损失。


    谢天谢地，他没带多少现金出门；手机里没啥隐私文件，等回去用马克的手机联系提醒一下自己的朋友防诈骗就可以；至于汉堡？哎，汉堡，哎。


    就在这时，安德森的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对方的鞋。


    高帮设计，侧面独特的拼接曲线，鞋舌边缘极细的对比色走线——是他以前非常喜欢的一个系列球鞋。


    他在读初中的时候有收集限定球鞋的爱好，虽然在升高中后就失了兴趣没再关注过，因为他转而迷上各种盲盒了。


    扯得有些远了，但总之安德森曾经为此投入过许多心血：溢价高追，在二手平台上打拍卖，自己学怎么辨认真假......所以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双鞋发售时渠道极窄，溢价严重，市面上流通数量有限，价格常年在几千美金区间浮动。


    劫匪所穿的鞋是真的，并且保养得很好，不像是偷来的。


    一个穿着价值数千美元限量球鞋的人，拿着枪，在巷子里抢劫没有鞋子十分之一多的零钱和一部二手手机？


    违和感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正如安德森所想的那般，对方压根没有翻看钱包，也没有试图打开手机，只是随意地把东西塞进外套口袋里，动作草率，甚至有几枚硬币滑落在地，他都懒得弯腰去捡。


    这不像一个急于变现的抢劫犯。


    不过现在可不是假扮福尔摩斯的游戏时间，这种发现可以暂且搁置，他只需要默默无声地走到街口，然后离开，等待警车的到来，然后在警局做笔录时提供线索便可。


    但或许今天真的不宜出门。


    就在他刚迈出没几步的时候——


    “安德森？”


    熟悉的声音从街口传来，在安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克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整个人探头探脑地快步走来，显然是发现他不在酒店，又联系不上，直接出来找人。


    不对啊？安德森心里一跳。


    医院到酒店一个来回的路程，再加上找人浪费的时间，马克怎么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在相同的时刻，劫匪也骤然回头。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马克站在街灯下，神色尚未完全转为警觉，劫匪已经向他举起了枪。


    空气凝滞。


    “滚远点。”男人低声骂了一句，“这里没你的事。”


    马克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而是先看了一眼安德森，确认他没出任何事，随后目光便被巷子深处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牢牢攫住。


    “把枪放下，”他重新看向劫匪，用安德森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静语气警告到，“现在，立刻！”


    安德森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放下枪？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回响。


    你哪来的胆量？


    那可是实打实的枪，不是电影道具或游戏建模。他甚至不确定马克有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同样无法理解的还有劫匪，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会是这种反应，正常人在看到枪口的第一反应会是退缩，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犹豫。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戳中了某根本就紧绷的神经，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听不懂人话吗？”男人将枪口微微抬高，“我说了，滚远点。”


    马克向前迈了一步。


    不算大的一步，却足以让德森的心跳漏掉一拍。


    “那个人需要急救，”马克的视线没有离开对方的脸，“如果是你打伤的他，那就把枪放下，等警察来。”


    “格雷森......！”安德森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别说了。”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劫匪的脸色彻底变了，浮现出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混杂着焦躁与某种濒临失控的暴躁，握枪的手指随之明显收紧。


    “你以为你是谁？”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英雄吗？要知道这座城市的义警也不是防弹的！”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安德森在反应过来的刹那便张开了嘴。


    “super——”


    然而声音却在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一只手从侧后方伸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大脑还未理清发生在这一秒间所有故事的复杂过程，视觉细胞尚不足以捕捉变化的全部，于是一切就像被按了跳过键的推理小说，中间全然不知，只有一个完全不连贯的，突兀的结局摆在眼前。


    倒在地上抽搐的人已经不见，而视野里原本凶狠的劫匪已经失去了意识，被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但肯定不是这个巷子里会有的麻绳严实捆住。


    那把枪被随意地甩到一旁，在地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撞到砖墙后才停下。


    随即，再无动静。


    安德森的大脑一片空白。


    捂着他嘴的人松开了手。


    “别喊。”马克低声说道。


    感知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安德森猛地喘了一口气，心脏狂跳。


    “……等一下。”他的声音发虚，视线在晕倒的劫匪，被丢弃的枪，还有站在自己身旁，神情异常冷静的马克之间来回游移，“刚刚发生了什么？”


    马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表情复杂得让人读不出情绪。


    安德森的脑子终于开始勉强运转。


    “超人来过了？”他试探性地问。


    “呃，不是。”马克回答得很快。


    “那……”安德森的语速慢慢加快，“夜翼终于变异出超能力了？”


    “也不是。”


    这下安德森彻底愣住了。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形。他张了张嘴，刚要把那个问题问出口。


    “你报警了吗？”马克再一次打断他。


    “打，打完了。”安德森回答，“不过没有叫救护车，我担心那家伙没保险。”


    “所以他人呢？你把那家伙弄哪里去了？”


    “那就省了一些麻烦了，我把他送医院了。”马克点了点头。


    他伸手抓住安德森的手腕，力道不重。


    “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安德森下意识问。


    下一秒，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失重感猛地袭来，夜风扑面而至，地面的一切在视野中迅速拉远，缩小。安德森的大脑彻底宕机，只来得及死死抓住马克的衣袖，喉咙里卡着一声没来得及发出的惊叫。


    他们已经飞离了地面。


    警笛声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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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隐约传来，布鲁德海文的夜景，在脚下迅速铺展开来。


    夜翼从几层楼高的地方纵身落下，借着几个轻巧的翻滚卸去冲力，稳稳站在地面上，顺手捡起那把手枪。


    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头疼。


    早在马克来之前，夜翼便隐藏在暗处准备解决这位疑点重重的劫匪。


    只是他没料到，马克会如此直接地动用超能力，他本以为马克会更倾向于隐藏身份。


    夜翼低头检视劫匪的手枪。


    型号与他记忆中的一致，是布鲁德海文此前流通过的走私货品。杀伤力不算强，也没有任何特殊功能，但问题在于，它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


    那么，这个人是通过黑市，还是某种更隐蔽的途径拿到的？


    而且这类武器更适合用于暗杀，而非这种极易暴露的街头抢劫。


    “......格雷夫斯集团。”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与那批走私案关系密切，但暂无直接联系证据的公司。


    他需要进一步确认这位劫匪的身份，以及那名看似突发癫痫的倒地者。


    或许会认错，但经验丰富的夜翼不会。那并不是癫痫发作，他在警局档案和贫民窟的犯罪窝点里见过同样的症状，是一种近期开始流行的新型毒品过量服用所致。


    除此之外，他还得替马克善后，比如清理监控。


    夜翼不太能明白马克这种几乎把监控当空气的行事方式到底是怎么养成的，大概是另一个宇宙的正义联盟风格。


    放在平时，这些麻烦完全可以交给红罗宾，你永远可以相信这位天才少年黑客。


    然而最近的红罗宾显然分身乏术。


    超级小子的身体再次出了问题，超人为此焦头烂额，红罗宾和蝙蝠侠正协助他破解卢瑟留下的旧文件，试图找到一种规避任何不可逆身体损伤的方法，彻底清除埋藏在超级小子脊椎里的装置。


    再加上总统竞选中卢瑟的票数开始领先......夜翼不是个悲观的人，但——


    -


    “所以，你算是未出道超英？”安德森坐在床上啃着面包，听完马克的解释，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呃，应该算？”马克挠了挠头。


    他当然不会对安德森说出一切，所以他参考了一下正义联盟的介绍，给自己编造出一个觉醒超能力后和父亲产生了点冲突，决定来大都会见识世面的背景。


    也不能说全是编造。


    “oh，god。”安德森闭上了眼。


    “这也太酷了，”他深呼吸一口，随即兴奋地说，“我居然能交到超级英雄朋友！老天，你以后会加入正义联盟吗？能给我向超人要签名吗？”


    “那你也需要失望了，我没有加入任何超英组织的打算。”马克回答。


    安德森的注意力却已经偏移到另一个方向。“我想看看你的制服可以吗？你有制服吗？天哪你以后要是真的成为超英，我一定会帮你组建后援会的！”


    “啊，这个。”马克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什么，随口丢下一句“等我一下”，人影便倏地消失在原地。


    几秒后，他又出现在房间，手里拎着一套叠得不算整齐的制服。


    在大都会上了一段时间的学后，马克回到公寓，偶然一次翻到自己破破烂烂的战衣，心里突然一动，突然觉得不能让它一直烂下去。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继续穿上它，所以就在网上找了裁缝缝补加固。


    马克飘在半空，把修好的衣服展开，带着点不自觉的期待展示给安德森。


    “这是我的制服。”


    安德森盯着那身黄黑蓝配色的制服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冲马克露出一个礼貌而诚恳的微笑，给出了发自内心的评价：


    “好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