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浑身是灰,那件昂贵的白衬衫因为撕扯而敞开,露出胸口那道从左肩贯穿到右腹的狰狞刀疤——那是越战时期留下的勋章。


    他的左腿上打着冰冷的金属支架,四根钢钉刺入皮肉,在阴影里看去,像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陆铮本能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没有去拿拐杖,而是单手撑着流理台,右手反握那把长达三十公分的十字螺丝刀,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攻击姿态。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属于人类的温度,像丛林里的孤狼锁定了猎物,死死钉在汉斯身上。


    杀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杀气。


    汉斯是个退伍军人,虽然只是个管后勤的,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这是杀人机器!


    “你……你是谁?!”


    汉斯吓得手一抖,篮子里的酸黄瓜罐头“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酸水横流。


    陆铮听不懂德语,但这不妨碍他判断局势。


    这个汉堡国佬有钥匙,不敲门,眼神猥琐,语气轻浮。


    这就是入侵者。


    是必须清除的威胁。


    陆铮拖着沉重的伤腿,往前挪了一步。


    金属支架在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听得人牙酸。


    他手中的螺丝刀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个刀花,最后刀尖稳稳地指向汉斯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滚出去。”


    陆铮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是中文,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汉斯虽然听不懂,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残疾男人,看着那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寒光的螺丝刀,仿佛下一秒那玩意儿就会插进自己的眼眶。


    “疯子……你是疯子!”


    汉斯背靠着墙壁,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要报警!”


    “我要叫警察!”


    陆铮眯了眯眼,正准备用更直接的方式让这个聒噪的汉堡国佬闭嘴——比如卸掉他的下巴。


    “砰!”


    公寓大门再次被推开。


    苏云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走到楼下才发现落了一份关于西门子二期工程的绝密文件,不得不折返。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满地狼藉的酸黄瓜,贴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汉斯,以及……站在厨房门口,浑身脏兮兮、手里握着螺丝刀、像头护食的猛兽一样的陆铮。


    因为长时间站立,陆铮的左腿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苏!苏!”


    汉斯见到苏云晚,就像见到了救星,指着陆铮尖叫道。


    “快跑!”


    “这里有个疯子!”


    “他是强盗!”


    “他要杀人!”


    苏云晚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汉斯一下。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踩着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径直走向陆铮。


    陆铮看着她走近,紧绷的身体并没有放松,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怕这个不知死活的汉堡国佬暴起伤人。


    苏云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把螺丝刀。


    “当啷。”


    螺丝刀被扔在了流理台上。


    苏云晚掏出那方带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手帕,踮起脚尖,动作极其温柔地擦去陆铮额角的灰尘和汗水。


    她的视线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和胸口的伤疤,最后落在他颤抖的左腿上。


    “疼不疼?”


    她轻声问,语气里满是心疼,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谈判专家的冷硬。


    陆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凶戾的眼神瞬间软化下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


    “没事。”


    “这孙子有钥匙,摸进来的耗子。”


    确认陆铮没事,苏云晚才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空气的冷冽。


    那是属于大国外交官的威严,也是属于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东方玫瑰”的气场。


    她看着汉斯,眼神像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汉斯先生。”


    苏云晚用流利且标准的德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私闯民宅,在汉堡国法律里,我有权直接击毙你。”


    她往后退了半步,与陆铮并肩而立,伸出手,当着汉斯的面,十指紧扣住陆铮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还有,注意你的措辞。”


    苏云晚抬起下巴,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这位不是疯子,也不是强盗。”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主人。”


    轰——


    汉斯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巴,目光在优雅精致的苏云晚和凶悍落魄的陆铮之间来回游移。


    他难以置信。


    这个让整个汉堡商界闻风丧胆、无数汉堡国精英求而不得的东方美人,竟然养着这样一个残疾、危险、看起来像个暴徒的男人?


    “这……这怎么可能……”


    汉斯结结巴巴。


    “苏,你一定是疯了……”


    陆铮虽然听不懂洋文,但从苏云晚紧握的手和那个坚定的眼神里,他读懂了一切。


    他挺直了脊梁,哪怕腿再疼,也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冷冷地扫了汉斯一眼,那是无声的驱逐。


    汉斯浑身一颤。


    作为老兵,他的直觉告诉他,再不走,这个“男主人”真的会动手。


    而且看这男人腿上的外固定支架和那极其标准的战术站姿,这绝对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抱……抱歉……”


    汉斯狼狈地捡起地上的篮子,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公寓,连那串备用钥匙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砰。”


    大门关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苏云晚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满屋子的“杰作”。


    窗户不响了,门锁紧实了,就连厨房水槽下面也不滴水了。


    而做完这一切的男人,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把敞开的衬衫拢好,试图遮住那些狰狞的伤疤,不想吓到她。


    “陆局长。”


    苏云晚突然笑了,眼眶有些发热。


    她蹲下身,不顾地上的灰尘,轻轻帮陆铮按摩着僵硬的小腿肌肉。


    “看来除了做饭,你这拆家和看家的本事也不小啊。”


    陆铮低头看着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粗糙的指腹划过她柔顺的发丝,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得意的笑。


    “那是。”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我说过,这碗软饭,我要吃得心安理得。”


    “看家护院这活儿,没人比我更专业。”


    “行了,别贫了。”


    苏云晚站起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等我晚上下班回来,给你带肘子补补。”


    “现在,立刻,马上,回床上去躺着!”


    陆铮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遵命,当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