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的根本不是什么边防哨所。


    他是去了真正的绞肉机。


    他是去了地狱。


    “啪嗒”。


    苏云晚手里刚拿起的竹筷,脱手掉落。


    筷子砸在老旧的橡木地板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她没有去捡。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在蒸汽的缭绕下,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以为的分别,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只是七个小时的时差。


    她没想过,那是生与死的一线之隔。


    此时此刻,汉堡的湿冷仿佛变成了南疆带着血腥味的闷热,直接呛进了她的肺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疼。


    …


    同一时间。


    距离汉堡八千公里的南疆。


    这里没有年味,没有暖气,更没有饺子。


    只有烂泥,腐叶,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高平北侧,无名高地。


    陆铮蜷缩在一个只能容纳半个身子的“猫耳洞”里。


    洞很浅,是工兵铲临时刨出来的,洞顶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混合了尸水和雨水的味道,又腥又臭。


    身下是泡烂的芭蕉叶,几只吸饱了血、拇指粗的旱蚂蟥,圆滚滚地从他的裤腿里掉出来,在泥浆里蠕动。


    外面的炮火声刚刚停歇,那是短暂的死寂。


    陆铮浑身是泥,脸上涂着的油彩已经被汗水冲花,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


    他的左臂上,那条简易绷带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跟作训服死死粘连在一起。


    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团长……哦不,队长……”


    旁边的小广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声音带着哭腔,才十八岁的孩子,吓得直哆嗦。


    “我想家了,我想吃饺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俺娘肯定在炖肉了……”


    陆铮没说话。


    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一块761压缩干粮。


    这就是猛虎团前团长、特勤局现任局长的“年夜饭”。


    硬,干,冷。


    咬一口能崩掉牙。


    陆铮没有水。


    他的水壶早在突围的时候为了掩护伤员丢了。


    他仰起头,张开嘴,接了几滴从洞顶滴落的浑浊雨水,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


    然后,他狠狠地咬了一口那块石头一样的干粮。


    “嘎嘣”。


    干粮碎在嘴里,一股陈旧的面粉味,混合着机油味和土腥味,在舌尖炸开。


    很难吃。


    跟汉堡大西洋饭店的牛排比,跟北京专家楼里他熬的小米粥比,这简直就是猪食。


    但他嚼得很慢,很用力。


    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仿佛他嚼碎的不是干粮,而是眼前的困境,是死亡,是那该死的八千公里。


    …


    汉堡,代办处公寓。


    苏云晚弯下腰,捡起了那只掉落的筷子。


    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干净。


    自来水刺骨的凉,但她像是毫无知觉。


    她走回桌边,关掉了那台还在喋喋不休播报伤亡预测的收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锅里的饺子已经有些坨了,皮粘连在一起,不再晶莹剔透。


    苏云晚端起碗,坐在桌前。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恐惧的回响。


    她想哭。


    那种巨大的、无助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要将她淹没。


    她想把碗摔了,想买一张机票冲回去,想去问问那个混蛋,为什么要把命挂在裤腰带上?


    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冰冷的德国?


    但她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