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六。


    汉堡的冬天,天黑得比泼墨还快。


    下午四点刚过,易北河就被浓重的夜色生吞活剥,港口区那些巨大的龙门吊上,几点红色的信号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异国他乡没有鞭炮,只有远洋轮船进港时那沉闷悠长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苏云晚结束了一天在市政厅的唇枪舌战,拒绝了汉斯那顿充满香肠酸菜味的“善意晚餐”,独自回到了代办处后身的小公寓。


    这是一栋战后幸存的红砖楼,暖气管道老得像患了哮喘,无论阀门拧多大,室温也死死卡在十二度。


    苏云晚没脱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也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灯光下,她从冰箱冷冻层的最深处,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捧出了一个铝饭盒。


    这是前两天,中远公司“风庆轮”的大副特意绕道送来的。


    那是一饭盒手包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却藏着八千公里外的烟火气。


    那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咕嘟咕嘟”。


    煤气灶上,搪瓷锅里的水开了。


    白色的蒸汽腾起,瞬间模糊了窗玻璃上凝结的冰花,也在这个充斥着霉味的老房子里,晕染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苏云晚用漏勺轻轻搅动着,看着白胖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起起伏伏,就像她此刻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的心。


    太静了。


    静得让人耳膜嗡嗡作响。


    为了驱散这点死寂,她随手拧开了窗台上那台老旧的“德律风根”收音机。


    指尖在旋钮上微调,电流声刺啦作响,她试图捕捉一点中文短波。


    失败了。


    传出来的,只有北德意志广播电台播音员那刻板、严谨,带着金属质感的德语男中音。


    “……这里是晚间新闻综述。”


    “欧共体农业补贴法案将在下周进行表决……”


    枯燥,乏味,透着一股子傲慢的安稳。


    苏云晚叹了口气,刚想关掉,播音员的语调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新闻人特有的、嗅到血腥味时的急促与紧绷。


    “(我们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苏云晚搅动漏勺的手猛地一顿,漏勺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关注远东局势。”


    “据前线观察员报告,中越边境紧张局势急剧升级……”


    那一瞬间,那些晦涩、生硬的德语军事词汇,像是一串出膛的子弹,毫无预兆地射进了这间充满水汽的小屋,直击眉心。


    “(军事行动)……”


    “(炮火覆盖)……”


    “(边境冲突)……”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瞬间刺破了屋内那点仅存的温馨假象。


    苏云晚关小了火,侧过身,死死盯着那台黑色的收音机,仿佛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根据侦察显示,中国军队正在广西、云南边境进行机械化部队集结。”


    “这被视为一次(自卫反击性质的打击)……”


    机械化部队。


    集结。


    自卫反击。


    苏云晚的瞳孔猛地收缩,胃部那股熟悉的痉挛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北京早晨。


    陆铮接到的那个代号“猎鹰”的一级战备命令。


    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当面告别,只留下一张字条和那一罐大白兔奶糖。


    还有他那一身明显不同于北方寒区作战的轻便丛林迷彩,那些针对高湿高热环境准备的奎宁和防蛇药……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在这一刻,伴着收音机里冰冷的播报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血淋淋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