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抬起混浊的眼。


    来的是政委张铁军,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后跟了两个保卫科的干事。


    张铁军向来是笑脸迎人,可这会儿一张脸绷得死紧,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在三八床前站住,眼神扫过一身馊味、狼狈不堪的霍战。


    眼里闪过点什么,但很快就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硬。


    没有寒暄,没有慰问。


    张铁军抬手,示意身后的干事把病床四周的隔帘,哗啦一声拉上。


    这帘子一拉,外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是挡住了,可这小地方的气氛也跟着凝住了,像是要审案子。


    霍战同志。


    张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硬邦邦的。


    关于家属院二号楼失火案,保卫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霍战浑身一僵,呼吸都停了。


    纵火嫌疑人梁盈已经被带到了。有些事,需要当面对质,并确认赔偿责任。


    张铁军话音刚落,两个干事就侧开身子,把一直躲在门外影子里的人推了进来。


    梁盈。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米色羊绒大衣。


    霍战的眼珠子猛地一顿。


    那是苏云晚的大衣!


    苏云晚穿上,腰是腰,身是身,配条丝巾,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贵气。


    现在挂在梁盈身上,袖子长得挽了两道,扣子错位,下摆全是泥点,领口还有油渍。


    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丑,糟蹋东西!


    梁盈一看见霍战,躲躲闪闪的眼神立马亮了。


    她立刻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眼泪说来就来。


    霍大哥!呜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她张开手就想扑过来,被旁边的干事冷着脸拦住了。


    梁盈顺势就瘫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是泪。


    声音抖着,还是从前那副柔弱样,最能让他心软。


    霍大哥,我好怕……这些当兵的太凶了,他们像审犯人一样审我……你快救救我……


    换作以前,看见梁盈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霍战早就心软了。


    早就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风挡雨了。


    可现在。


    霍战看着她身上那件本该属于苏云晚的大衣,看着床上昏迷不醒、满身褥疮的老娘,只觉得胃里那股恶心劲又翻了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


    霍战的嗓子跟砂纸磨过一样,一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梁盈,那眼神吓人。


    梁盈被这眼神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她眼珠子一转,抢着哭诉起来。


    霍大哥,这不怪我啊!真的不怪我!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指着空气,声音尖利。


    是那间破房子!那筒子楼年久失修,那个炉子也是坏的!


    我好心想给干娘做顿饭,谁知道那炉子突然就炸了!


    都怪苏云晚!呜呜呜……她走的时候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留下一堆破烂害人!


    那个炉子肯定是被她弄坏的!她就是恨我们,她就是想害死我们!


    梁盈越说越来劲,好像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帘子外头,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病友和家属们听到这话,都安静了几分,接着传来几声看不起的嗤笑声。


    霍战垂在身边的手捏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苏云晚害人?


    那个连杯子都要摆成一条线,那个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女人,会留下安全隐患?


    够了!


    厉喝声打断了梁盈的表演。


    一直没出声的保卫科长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烧得又黑又变形的铁皮罐子。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