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明央拎着书包，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两脚不停打转。


    别墅灯光都调成了柔和光亮，一抹光落在女孩细腻清透的巴掌脸上，她皮肤实在太好，看不到毛孔，只有可爱的细小绒毛。


    “进来。”


    里边传来霍兆麟的声音。


    女孩一手将书包拎在胸前，一手推开门，先探进来半个脑袋，“霍小叔。”


    “快来。”


    “哦。”


    女孩慢吞吞走到霍兆麟书桌对面，深棕色实木书桌又长又宽，对面男人穿着深色家居服，坐在高档皮椅上，家居服是半袖的，露出底下一截冷白紧绷的手腕线条。


    见女孩罚站似的在对面，男人掀起眼皮，旋即出声，“从那边搬张椅子过来，就坐我旁边。”


    说起来，从住到霍家开始，明央和霍兆麟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她偶尔也见过他工作的状态，面色沉稳，一丝不苟，严肃又认真，气场强大。


    导致她每每面对霍兆麟，总不能轻易放松。


    女孩不自觉挺直脊背，轻手轻脚拖来一张皮椅，在霍兆麟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放好。


    等女孩坐下，她才惊觉男人距离很近，近到她鼻尖能闻到男人身上干净的沐浴露味道，还有她熟悉的雪松气息。


    顿了顿，明央抿抿唇，掏出书本，一一放在书桌，先翻开数学课本，手握着笔，一点点着课本上的文字。


    港市学校的书本和内地一样，也是横排，从左到右读，不同于内地的是课本是繁体，粤语句式。


    很多字和句子看不懂，明央习惯连猜带蒙来读题，遇上不认识的字直接跳过去，这是她来港市读书后养成的习惯。


    须臾，耳边听到男人轻笑了一声。


    想来，这三个月，真是难为小姑娘了。


    明央抬眸，霍兆麟顺着她手里的数学书扫了几眼，接过，见女孩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放松，我们开始。”


    女孩点点头。


    再没多余废话，双方进入主题，好听又抑扬顿挫的粤语，从霍兆麟的薄唇温声流出。


    “今日先教你睇题，读题都唔识，点样做？”（今天先教你读题，题读不清楚，题目不好做？）


    这句粤语她听懂了。


    “好。”女孩顶着漂亮的大杏眼，乖乖点头。


    男人垂眸。


    指尖点在几何题目上，纯正粤语缓缓念题：“这张图，是平行四边形，E是平行四边形任意的一点，连接……”


    等读完题目，霍兆麟见女孩一副愣住的模样，抬眼示意，“你跟我读，我读一句，你读一句。”


    明央唇瓣张合，模仿霍兆麟的语气腔调，“图中係平行四边形……”


    许是紧张，女孩有些咬字走音，又成了普通话的发音，霍兆麟没打断她，接过她手心的笔，在明央发音不对的字词上做好标记，又特意将这几个字重点写在女孩摊开的草稿本空白处。


    男人大手紧捏黑笔，漂亮的繁体字落下，像印刷体似的，几乎让明央挪不开视线。


    忽然，女孩视线钉住，心跳仿佛快了一个节拍。


    她注意到男人的手，完全不同于她的，又大又长，骨节分明，指尖干净圆润。


    “看我唇形，央央。”霍兆麟手指点点草稿本，明央愣了几秒，短路的脑袋瓜跟上他的节奏。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嘅。”


    “嘅。”明央手指微微蜷缩，张口模仿。


    他很高。


    女孩只得仰头，目光落在翕动的薄唇上，细细声音跟着他开口练习。


    比起之前，这会明央好了许多。


    霍兆麟偏头看着她，耐心十足引导，“望住我的唇，再跟一次，慢慢先。”（望住我嘅唇，再跟一次，慢慢）


    霍兆麟实在太帅，是不容忽视的那种，女孩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男人侧身而坐，半个身子偏向她的方向。


    坐姿随意又亲昵。


    见女孩没跟上，男人目光追过来，正好逮住她开小差，墨玉般的眸子偏头紧盯。


    明央立刻收拢起微乱的心思，掩下滚烫小脸，长睫颤动，跟着他的唇，再次小声跟读。


    ……


    “不错，好了许多。”


    这次明央进步巨大，霍兆麟嘴边噙笑不吝夸奖，“从现在开始，你看题目都读出来，不对的地方我帮你纠正。”


    “谢谢霍小叔。”


    等霍兆麟辅导完明央物理、经济和商科等教材的题目，明央只休息了一小会，马不停蹄拿出英语书背诵。


    一时间，安静的书房，只有女孩娇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粤语声，偶尔还伴随男人低沉好听的粤语教学声、笔尖轻落纸张的沙沙声。


    书房的投影灯，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纠缠。


    ~


    周末傍晚。


    维港夜景旖旎，霍兆麟靠在车后座，松开领带，揉揉太阳穴。


    下午的加班来得猝不及防，从巴西飞来的几位英国佬，嘴里说着合作共赢，举手间全是算计，恨不能趴在港市人直接做吸血鬼才好。


    以前吸习惯了。


    现在也不看看是什么年代。


    霍兆麟寸步不让，游刃有余间合作顺利谈成。


    周旋下来，男人一向淡然的神色，带了几分倦意。


    车子停在浅水湾别墅门口，司机赶紧下车开门。


    客厅灯亮着。


    厨房里飘来好闻的牛奶甜汤，是张阿姨特意给明央炖的，补气血专用。


    男人顺手将外套递给佣人，目光习惯性扫过四周，没见着那抹小小身影。


    “央央呢？”


    张阿姨从厨房疾步走来，“明小姐在书房温声，一直没出来。”


    霍兆麟颔首，抬脚朝书房走去，推开书房门，他没开灯，就借着走廊的壁灯，一眼便看清楚屋内情形。


    偌大的棕色书桌上，女孩蜷在真皮椅内，她身量太小，椅子全方位包裹住纤瘦女孩，小脸歪歪落在摊开的数学习题册上。


    睡姿乖巧又毫不设防。


    蹙起的眉峰不由得微微放松。


    中央空调的冷风徐徐吹来。


    她枕着的小臂皙白 ，睫毛又长又翘，垂在眼睑处投下小小阴影。


    轻轻带上门，霍兆麟轻手轻脚走过来，刚取下挂着的毯子要给她披上，趴着睡觉的女孩睫毛动了动，看清视线里男人的面容，猛地站直了身子。


    “霍小叔。”


    刚从睡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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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沙哑，软乎乎的。


    纤细脖背绷紧，又是罚站的姿势。


    霍兆麟颇为无奈勾了勾唇角，轮廓分明的脸，眼下凌厉之势尽收，温声应了一声。


    本以为随着两人相处时间增多，她能更信赖他一些，不似初见的惧怕。


    “作业完成了？”


    这一周，他每天晚上八点雷打不动抽出时间给她补粤语。


    明央学得又快又努力，小姑娘进步巨大，书面题大多能看懂，只是口语方面还需要加强。


    她不是那种需要家长操心的孩子，教她省心省力。


    明央点点头，额角有一道被浅浅压出来的红痕，显得无辜又懵懂。


    “我看看。”


    男人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数学题集，书页一动，明央漆黑眼眸骤然停在上边。


    习题中间，洇开了一片明显湿痕，很明显，是她刚刚睡觉留的口水。


    空气仿佛静止，少女脸色爆红，脑子嗡嗡作响，恨不能拿着这本习题册原地消失。


    她想伸手去抢，男人垂眸的视线，专注又认真。


    明央心里偷偷腹诽，霍小叔看不见……霍小叔看不见……


    霍兆好似没看到，长指翻过下一页，语气自然，“数学题都对了，粤语进步很大。”


    “霍先生，明小姐，吃完饭。”门外，响起张阿姨的声音。


    正好缓解了明央的窘迫。


    “谢谢霍小叔，张姨喊我们吃饭。”明央接过霍兆麟手里的数学题集，落荒而逃，只留给霍兆麟一个仓促背影。


    男人看着她快速消失的样子，又想起数学题目旁洇开的口水，矜贵的眉眼染上笑意。


    呵，果然是小朋友。


    还是希望她能活泼些，小孩就应该是小孩的性子，不用勉强自己装成大人模样才好。


    说起来，都是她那对叔叔婶婶做的好事，但凡他们拿着霍家的钱，能对明央好一些，她也无需让自己变成这种强撑又胆怯的性格。


    晚餐餐桌上。


    黄色光亮落在女孩垂下的睫毛上，她几乎把小脸埋进碗里，蒙头干饭，筷子扒得飞快，一口接一口。


    对面霍兆麟坐在主位，慢条斯理用餐，目光偶尔睨过来。


    见明央故意躲着他，他就没出声。


    张阿姨从厨房端来两碗甜汤，刚放到明央手边，女孩二话不说直接喝完一大碗，连带着另一碗也直接端了起来。


    见状，张阿姨把即将说出口的话，极有眼力地咽了回去。


    那碗甜汤是霍先生的。


    对面霍兆麟似乎往她这边看了几眼。


    明央不敢抬头确认，更不敢和霍兆麟对视。


    直到碗底干干净净。


    女孩放下筷子，飞快起身，“霍小叔，慢慢食先，我吃好了。”


    话音落下，再次落荒而逃。


    餐厅彻底安静。


    张阿姨端着汤盅从厨房过来，看着明央空空的位置，还有干净得发光的空碗，眉头皱起，犹疑地喃喃自语，“明小姐是怎么回事？下午在书房闷头写下午作业，所以饿得厉害？”


    平常她吃东西和小鸟差不多。


    对面，霍兆麟握着银色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弯了弯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