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光的延续

作品:《不落的太阳

    表演赛结束后的喧嚣渐渐散去,原睦被围在了签名区。有人把照片递过来,有人把帽子和衣服递过来,他保持着最好的状态为每一个粉丝工工整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顺便写下一句简短的祝福。


    他签了数不清的名字和祝福,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原睦甩着酸痛的手腕刚要离开,忽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十来岁的样子。她穿着当地少数民族手作的旧衣服,梳着两个麻花辫,黝黑的脸上长着一双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细瘦的胳膊下架着一副木质拐杖,胸前还别着一枚校徽。人群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有些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可她晃了晃,稳住了身子,继续一跳一跳地向原睦走来。


    原睦快速迎上去,他想让这个女孩少走几步。


    那女孩显然被原睦迎上来的动作惊讶到了。带着一点羞涩,她鼓起勇气从身侧的手缝布包里拿出一张卷成一卷的素描纸,双手递了上来。


    “原睦哥哥你好,这是我昨晚画的,我想把它送给你。”


    小女孩操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虔诚地捧着。


    原睦接过来,解开上面束着的皮筋,展开了画纸。


    画面上,一只金色的大山羊正在跳过崇山峻岭,那些山峰画的很高,层层叠叠高耸入云,可那山羊跳的更高,四蹄腾空,仿佛在云端飞翔。整个画面构图大气,比例精准,画面充满了创作者想要表达的灵气,那山羊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永不服输的气质。


    原睦被那双眼睛击中了。


    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让他回到了洛杉矶,每天早晨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一双这样的眼睛,倔强,决绝,带着一股把天翻了的决心,像对抗着宿命的勇士。


    他细细地看着那幅画,发现画面运用的颜料很杂,有的地方用了水彩,有的地方用了油画颜料,还有的地方甚至用了蜡笔和木炭。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一张画上的颜料被她巧妙融合,居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


    每一种颜料都很廉价,那种最便宜的颜料原睦小时侯见过,莉利娅告诉过他,好的颜料和差的颜料是不同的,画出来的感觉也不一样。好颜料细腻,均匀,持久,而差的颜料里面掺了很多粗糙的粉质,会褪色,颜色也不正。


    但女孩却没有让那些缺点影响画面,她以木炭勾勒线条,用水彩晕染大色块,再以油画颜料和蜡笔填充细节。她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大胆地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画法。


    好灵动的孩子,好巧的手啊。


    原睦不由得想到了曾经的自己。4岁那年,爸爸给了他一辆卡丁车,画了一块场地让他自己去玩,想怎么开怎么开,只需要找到自己的感觉。后来,他也开始参加一些少年儿童的比赛,在爸爸的指导下寻找着自己的驾驶风格。再后来,爸爸不在了,他来到了洛杉矶,在启蒙老师Jack.陈的指导下,在一场又一场的黑赛中把能用的本领都用上了。现在在星火车队,他接受了正规训练,用所学的技能终于快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路。


    原睦蹲下身,视线和小女孩平齐:“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果,原睦哥哥,他们都叫你岩羊,我没见过岩羊,但我想,岩样应该是能跳过大山的一种很大的山羊,我就画了。”


    小女孩紧张地看着他,双手绞在一起,手指上全都是拐杖磨出来的茧。


    “阿果,你画的真好。”原睦由衷的夸道。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原睦认真地点点头:“真的啊,尤其是这只羊的眼睛,画的太好看了,回北京我要把它贴在墙上。


    阿果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我是照着杂志上的照片画的,那本杂志是我捡的,上面有你的照片。”


    原睦一愣:“捡的?”


    阿果点点头:“嗯……我们寨子里有人出去打工,带回来一些城里的杂志,我看他们看完了就捡回来,后来捡到一本赛车杂志,在里面看到了你,我就剪下来贴在床头了。”


    原睦看着这朴实可爱的女孩,说不出话。


    阿果抬起头,笑容羞涩,却带着万分的真诚:“原睦哥哥,谢谢你收下我的画,以后比赛你也要加油!”


    说完,阿果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了,人群还在涌动,可小小的女孩走的很稳,双拐每一下都稳稳落在地上,身体保持着重心,不慌不忙。


    原睦久久凝视着她的背影,直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人群里,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


    在第二天整个活动全部结束之后,原睦没有跟着车队回酒店,他跟韩枫请了假说要在昆明逛逛。韩枫点点头,给他下了一道命令:“手机保持通畅,天黑之前,必须回到酒店。”


    “别紧张啊叔叔,我又丢不了。”


    “别贫,”韩枫笑着打了他的后脑一下,“人生地不熟的,小心点好,你爸就你一个宝贝疙瘩,我得警醒着点。”


    “知道啦。”原睦在商务车里换好衣服,跳下车挥挥手向着外面走去。他顺着路走上街道,拦了一辆车,直接前往阿果校徽上的学校。


    司机一路将他拉到了学校门口,付钱下车,原睦直奔校门口的门卫而去。


    “大爷您好,我想打听个学生……”


    门卫大爷看到原睦这张混血脸庞,又听到他的北京腔,整个人警惕起来。


    “你是谁,打听学生干什么?”


    “我……”原睦想了想,从手机上调出了表演赛官方网站,指着自己的照片说:“我是咱们这边这场表演赛的工作人员,我想找一下阿果同学的班主任老师,阿果同学您知道吗,就大概这么高……拄着双拐,腿不太方便的小女孩?”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又把手机凑近了给门卫大爷看,极力证明着自己不是什么奇怪的坏人。门卫大爷眯着眼睛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机上的内容,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你在这等着吧,我给段老师打个电话。”


    原睦点点头,他看着门卫大爷利落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当地方言,没一会,就见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从教学楼里匆匆走了出来。


    她一看到站在门卫室门外的原睦就惊呆了,一双眼睛瞪的老大:“你……不是那个赛车手吗?”


    原睦点点头,阳光灿烂地微微颔首道:“段老师您好,我叫原睦。”


    段老师惊讶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向您打听一个学生,”原睦说,“她叫阿果,腿不太方便,爱画画。”


    段老师愣了一下,不安地问:“她是我们班的学生,请问,那孩子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原睦急忙解释道,“昨天表演赛,阿果送给我一张画,画的非常好。我今天来,是想和您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那来我办公室说吧。”段老师热情地将原睦邀请到她的办公室。二人坐下后,她叹了口气,娓娓道来:“阿果这孩子……命苦,但争气。”


    她告诉原睦,阿果的家住在山里,是传统的吊脚楼。阿果的爸爸在工地打工的时候受了伤,虽然领了保险赔偿和补助,但残疾的身体让他只能在家做一些基本家务,全家靠着阿果的妈妈织锦卖钱,勉强维持生活。


    “阿果从一生下来双腿就是残疾的,她父母带着她看了很多医生,结果都没治好。这孩子聪明,从小就喜欢画画,”段老师说,“可是她家里供不起。她的颜料都是东一瓶西一瓶别的学生不要的,用剩的。画画的纸她都用演算纸,先在上面演算完数学题,再在上面画画。”


    原睦听着,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她学习成绩怎么样?”


    段老师眼睛亮了:“好的很呢!年纪前十名,年年都是。老师们都说,这孩子如果能坚持着把书读完,以后肯定有出息。”她说着,叹了口气,“可她家里那个情况 ……九年义务教育完成之后,高中可能就难了……”


    原睦沉默片刻,站起来对段老师说 :“段老师,您看,我能不能资助她?”


    段老师愣住了。


    原睦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想资助她,从现在起,到她大学毕业,所有费用,包括生活费,我都可以出。”


    段老师的眼眶红了,她一把握住原睦的手,不停地说:“谢谢你,原先生,谢谢。”


    “不客气,段老师,”原睦说,“那您什么时候方便,麻烦您跟我去她家里,告诉她父母一声吧。”


    段老师不住地点着头:“阿果今天请假不在,请您等我一节课。这节课下课以后,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来到了阿果家所在的山脚下。一条开凿出来的土路就是进山的道路。阳光透过两边茂密的树林洒下,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光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座吊脚楼映入眼帘。


    木头的结构,竹子的墙,楼下的空间一半堆积着杂物,另一半圈起来做成了猪圈,两只肥嫩的小猪在里面撒欢奔跑。楼上挂着几串红色的干辣椒,小小空地上种着些不知名的蔬菜。另有几块圈起来的地做成花坛,各种鲜花在里面开的争奇斗艳,花坛里,束着一小块木头做的牌子,上面一看就是小女孩写的字。


    阿果的小花园。


    原睦忽然觉得阿果在家里应该会很快乐,因为她的父母将这个清贫的家打理成了一座世外桃源。


    段老师带着原睦顺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她敲了敲门,用当地方言喊了几句。不一会,一位中年妇女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也穿着传统的少数民族服装,深蓝色的上衣,黑色长裤,一头长发用银簪盘在脑后。在看到原睦的时候,她一下子愣住了。


    “原先生,这位是勃尼亚婶子,是阿果的妈妈。勃尼亚,这位是北京的原先生,他想要资助阿果上学。”


    段老师忙着给双方介绍完毕,原睦对着阿果的妈妈勃尼亚点点头:“勃尼亚婶婶您好,我叫原睦,从北京来。”


    阿果的妈妈勃尼亚点点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她赶忙招呼原睦和段老师进屋。


    吊脚楼里面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擦的一尘不染,桌椅摆放整整齐齐。角落里的机器上放着织了一半的苗锦,彩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阿果的父亲坐在窗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看到客人进来,他急忙撑起拐杖,用仅有的右腿艰难站起身想去迎接。原睦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当原睦的手碰到那苗族汉子的右臂,心里一惊。


    冰凉,坚硬,毫无生气。那触感,竟是一条假肢。


    “叔叔您坐。”原睦忙扶他坐下。


    正在原睦想说明来由时,身后传来了拐杖的声音,阿果从里屋出来,看到原睦,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呐……原睦哥哥?”


    原睦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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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啊,阿果。”


    阿果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激动地拉着原睦的手,把他拉到了椅子旁边坐下。阿果的妈妈端来茶水,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招呼着原睦和段老师。原睦接过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很烫,却很香,带着大山的原汁原味,是大城市品尝不到的清野。


    趁段老师和阿果父母聊天的时候,他打量着四周,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种奖状,另一面则贴满了阿果的画,画面中有山水,有门前的花草树木,有趴在院子里的散养小狗,有家里的小猪,还有学校里的同学,日出日落……这个钟灵毓秀的孩子心随笔走,看到什么便画什么。


    吸引住原睦的是画面中间的一张金色的山羊。它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俯瞰群山,蓝色的眼睛目光坚定,炯炯有神。


    原睦放下茶碗,在段老师说明来意后对阿果的父母说:“叔叔阿姨,我叫原睦,是北京星火车队的车手,我昨天收到了阿果画的画,很喜欢,我觉得这孩子很有天赋。”


    他望着没有说话的阿果父亲,真诚地说:“我想资助阿果上学,从现在起到她大学毕业,所有费用,包括生活费,我都可以负责。”


    阿果的母亲看着原睦,又看了看阿果的父亲。原睦在这个苗族汉子脸上看到了沉默的尊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那汉子开口问道 。


    原睦目光落在了奖状和那些画上,看着这个残疾的男人,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女人和躲在门口偷偷看他的阿果。


    “因为我的爸爸。”原睦说。


    大约是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阿果的父母和段老师都是一愣。


    原睦平静地说:“我的爸爸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他生前资助过很多孩子上学,也帮助过很多有困难的人和孤寡老人,我也是在他去世之后才知道的,他生前从没跟我说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一直在做慈善,因为他小时候吃过很多苦,所以他想为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撑一把伞。”


    原睦看着阿果的父母,淡淡地笑了:“我想把他这份善意继续传下去。我的妈妈是俄罗斯的著名画家,我看了阿果的画,发现阿果真的很有绘画天分,这么优秀的孩子,应该好好读书深造,实现她自己的梦想。”


    阿果的母亲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阿果的父亲低头深思良久,终于抬起了头。


    “好……”他说,“真的,真的很感谢你……我们不会让这些钱白花,一定会供阿果好好读书,考大学。”


    原睦点点头,他示意段老师从包里拿出三方协议,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剩下的两份协议交给阿果的父母和段老师。


    协议由段老师代签,按下手印的那一刻,便有了法律效益。


    原睦灿烂地笑了,他回过头,发现阿果正躲在门后看着他。


    “阿果。”原睦突然想逗逗她,于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理想吗?”


    阿果想了想:“我想……当个画家。”


    “好。”原睦点点头笑道,“那你要加油哦,等你出名了,我一定去你的画展。”


    阿果用力地点了点头。


    原睦收好协议起身,准备告辞,却被阿果叫住了。只见她一拐一拐地走进里屋,过了片刻,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小的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彩色丝线编织的小包,只有拇指那么大,上面精心绣着复杂的民族图案。几种闪闪发亮的彩色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一道彩虹。


    阿果双手捧着那个小包,递到了原睦面前。


    “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护身符,是我们苗家传统护身符,很灵的,可以保一生平安。我想把它送给你,谢谢你帮我。”


    原睦的眼眶无法控制地红了,他蹲下身,认真地说:“阿果,这是你妈妈给你的祝福,你怎么可以送给我呢?”


    阿果摇摇头:“我妈妈说过,要懂得感恩,好东西要送给值得送的人,原睦哥哥,你一定要收下。”


    原睦看着那双小鹿一样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他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护身符。


    “谢谢你,阿果,我会好好珍藏的。”


    阿果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原睦将护身符小心地收进贴着左边胸口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


    原睦离开阿果家的时候,感觉浑身轻松,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了。他走的很慢,脑子里全是阿果的画,阿果的脸和鹿一样的眼睛。穿过树林来到山脚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陆燃叔叔当年用调侃来赞叹爸爸的话。


    “睦睦,你看到了没?”陆叔叔抱着他,看着爸爸捐款给失学儿童的基金会,“你爸这叫日行一善。”


    然后,陆叔叔自己也捐了一大笔,回来继续抱着他说:“现在,日行两善了。”


    “你别教他乱用成语。”原龙星把原睦从陆燃怀里接过来扛在肩上:“睦睦你记住,没有日行两善这个成语啊,就一善!”


    原睦仰起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远山,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想问问老天,我爸行了那么多善,是把所有功德都回向到我身上了吗?不然他怎么没有长命百岁?


    应该是吧……他突然想到了叶晚晴。那个帮了他太多却几乎没收多少钱的职业黑客,虽然她没有说具体的事情,但她明确说过是因为曾经受了爸爸的帮助,现在转过头,来帮助他了 。


    善念像一道光,不断地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