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栖迟的航标灯

作品:《不落的太阳

    热水冲走了眼泪的痕迹和沉重的情绪,原睦吹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漠河一行,情绪大起大落,像连续不停地坐着过山车,后知后觉的疲惫在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家了的一刻通通反扑了上来。


    走进主卧,他看到李潇潇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目光清澈柔和,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但又什么都不想问。原睦坐在她身边,沉默片刻,犹豫着叫了她的名字。


    “潇潇。”


    “嗯?”李潇潇回应道。


    “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嗯?!”


    李潇潇想到了他可能会道歉,她知道原睦的聪明,特别是洞察情绪和想法的能力,她以为他知道自己猜到了昨天晚上他去了哪。


    但她万万没想到原睦竟然没头没脑地夸她厉害,属实是愣住了。


    原睦转过头看着她,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红,但已经完全平复了这几天波动剧烈的情绪。


    “你还记得你在张北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的吗?你说陈锐看到报告会什么反应,说他会怎么否认,你全都说对了。”原睦说,“他真的是不承认,甚至连否认的理由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冷笑了一声:“他反复问我,怎么证明报告是真的,到最后直接跟我喊,那天接触的人那么多,怎么证明就是他爸做的。呵……我就差告诉他,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装瞎也要有点底线。”


    “意料之中。”李潇潇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原睦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忽然郑重地说:“潇潇,我打算,东北亚冰雪拉力赛,在雪地上干掉他。”


    他转过头,带着点不确定地问:“你觉得现实吗?”


    李潇潇沉默了,她知道原睦想听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顺着鼓励他说“你可以”,至少说一句“我相信你”,他想要她给一点信心,可是她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


    “小睦,你跟他之间的差距是经验,但也有实力的部分,他从7岁开始就被你爸爸带着参加比赛,正赛他比你多了三年的经验。差距是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原睦没有说话。他知道李潇潇说的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想听她说几句好听的话。这几天的压抑和痛苦接力赛一样的袭击着他,他感觉自己再不听点阿谀奉承,那练了许久的商业表情就快挂不上去了。


    他久久地看着李潇潇期待着她能改口,可她没有,只是紧紧握住了原睦的手。洗澡的时候拆了绷带,此刻被她一握,右手虎口狠狠地疼了一下。


    原睦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知不觉开始低落,他赶忙笑起来,笑容明亮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觉得我自信还是要有,”他像是对李潇潇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万一我就车神附体发挥超常了呢,是吧?”


    李潇潇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又在装?又在用笑容撑着自己?又在把所有的不安都藏起来,只给她看这个“我不仅没事我还没心没肺 ”的样子?


    可她什么都没拆穿,最终还是决定鼓励他,陪他一起演下去。


    “你说的没错,”她说,“明天沈叔一定会制定详细的计划,到时候咱俩得一起开启地狱模式。”


    原睦用力点了点头:“我已经做好准备等着被虐了——”他打了哈欠,整个人肉眼可见萎了下去:“我不行了,我要去睡觉了,先从养精蓄锐开始……”


    他直接扑倒在床上胡乱钻进李潇潇早就给他铺好的被窝,刚闭上眼睛就又睁开:“哦对了,潇潇,晚安……不是,早安……也不对,反正,安。”


    三十秒不到,呼吸已变得均匀。


    李潇潇站起来看着原睦的睡颜。他侧躺着,嘴唇微张,长长的棕色睫毛在脸上留下了一小片扇形阴影,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收拾,却看到洗手台上扔着他摘下来的绷带。


    崭新的白色纱布里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黄色的药渍,一看就不是自己的杰作。他就这么大咧咧地摘了纱布,连防水都没处理就直接洗了澡。


    “真是……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上心。”


    她轻声数落着,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走回卧室的床边坐下。


    原睦睡的很沉,李潇潇轻轻拿起他放在枕头边上的右手。手指的伤口已好的差不多,现在就只差虎口这条最严重的伤。她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涂了上去。


    刚碰到伤口,原睦的手就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李潇潇眼看着他裹紧被子,把右手藏进了被窝。那红润的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梦话。


    “爸爸……疼……”


    李潇潇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看着原睦皱起的眉头,眼珠在眼皮下快速地转动几下,他在做梦。


    李潇潇的眼圈刷地红了,她无法控制地想到了九年前那个刚刚失去爸爸的十岁小孩,每个夜晚的噩梦总能让他惊醒,然后崩溃地喊着爸爸。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陪着他一起心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伤感,手伸进被窝再度将原睦的右手拿出来,看着原睦本能地想翻身逃跑,李潇潇一把紧紧握住原睦的手腕。


    “听话别动,涂完就不疼了。”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原睦太累太困,他在她说完之后就乖乖地一动不动了。


    李潇潇用棉签蘸了碘伏继续给他涂,她听见原睦又轻轻说了一句梦话。


    “别走……潇潇……我……”


    李潇潇惊住了,她甚至怀疑刚刚惊醒了他。她看了好一会,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睡的很沉。那句话是梦话,但他却在梦里害怕她离开。


    李潇潇感到心中暖暖的,她抚摸着原睦的头发,长长的金发光滑柔顺,洗发水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她轻轻地说:“放心吧,我不走,你好好睡。”


    原睦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半梦半醒地回应了一声 :“嗯……”,又睡了过去。


    李潇潇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无奈地笑了,她感到心里仿佛有一团柠檬色的云在慢慢聚集,然后,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酸涩的雨 。


    原睦……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醒着的时候从来不会轻易开口说这些话。不会认真地说疼,不会说怕,不会说让她别走。


    崩溃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全都能说出来,可一旦清醒,那就肯定要做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了。


    李潇潇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盘腿坐在床边继续看他的睡颜,久久地看着。


    她的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去见见那个人。那个能让原睦在暴雨中一路狂飙,再跑酷飞檐走壁的过去,只为帮她转移地下室亡夫遗物的人。那个能让原睦在陈锐那里饱受失望与心寒之后,专门大老远跑去痛哭一场,还能给他重新处理伤口的人。


    她很好奇,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让原睦对她展露一贯深深掩饰的脆弱,而自己却只能在原睦睡着以后才能听到一句“别走”。


    草草地睡了一会,李潇潇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即将出门的自己,一如既往的高马尾,有些碎发在额头上自然地散着,搭配着只做了护肤后涂了层防晒的素颜,工装裤,黑t恤,薄薄的机车外套,马丁靴,暹罗猫吊坠,全都是她平时的样子。


    她想了想,坚定地不打算换个造型,她不是去雌竞的,也完全没必要去雌竞。


    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让原睦魂牵梦绕的人。


    李潇潇解锁了原睦的手机。两个人的手机一贯是随便互看,用脸就能解锁,她找到了那个静静躺在通讯录的号码。


    臧寻花。


    然后,她用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臧老师您好,我是李潇潇,我想和您聊聊,方便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分钟之后,她收到了回复:“方便。今天下午,798附近有家咖啡馆,叫‘栖迟’,你知道吗?”


    李潇潇回复:“我知道,那,下午见。”


    放下手机,她忽然有点紧张,可是在紧张什么,她却不知道。


    下午两点,李潇潇推开了‘栖迟’咖啡店的门。


    咖啡馆不大,但气氛温馨,暖色的灯光将整体环境烘托得宁静又优雅,每一张木质的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盆植物,有的是多肉,有的是一盆小小的文心兰。


    虽然咖啡馆里也有其他的客人,但李潇潇一眼就认出了坐在角落里的臧寻花。


    李潇潇发现她和自己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


    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简单的手绘亚麻长裙,齐耳的短发修剪的很整齐。她的脸色因长期在室内看起来非常苍白,为了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还特意涂了口红 。此刻她沉默地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目光看向窗外,仿佛一座安静的雕像。


    那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之后的安静,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好像什么事都在心里有着正确的答案。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李潇潇走了过去:“您好,臧老师。”


    臧寻花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李潇潇,请坐。”


    李潇潇在臧寻花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木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个杯子,还有一盆多肉植物。


    李潇潇认识那盆多肉,它的名字叫做马库斯,寓意优雅坚韧,象征着顽强的生命力。


    她忽然觉得这棵马库斯就是给她们专门准备的,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优雅,可从小到大,她应该是够坚韧的了,坚韧到此时此刻比见到原睦情绪还稳定。


    臧寻花带着微笑,为李潇潇斟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


    李潇潇愣住了,连这种想法也能如此的重合吗?


    “哪里不一样?”李潇潇问道。


    臧寻花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以为,会是那种更精致、更追求时尚的女孩。”


    李潇潇忽然有点不自在了,她想起自己素面朝天,一身很中性的打扮,而且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了。


    是不是太随便了?


    可下一秒她就否定了这个可笑的想法:我是个工程师,还是个赛车手,我就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也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臧寻花看着李潇潇那副样子,忽然笑了:“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好。”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 :“原睦经常提起你,他基本上把你挂嘴边上。”


    看着李潇潇露出的一点惊讶,臧寻花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想聊什么?”


    李潇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聊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客套,聊天气,聊这家咖啡馆,聊798的艺术氛围和变化,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到了原龙星。


    “您见过原叔叔吗?”李潇潇问。


    臧寻花点了点头:“见过呀,还见过很多次。他和陆燃形影不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龙星整个人都是发光的,他其实像个太阳一样,人在哪里,就照亮哪里的一大群人,很多人不知不觉就都会成为他的朋友。”


    李潇潇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伤感,她将茶杯双手抱在手里,轻轻地说:“原睦其实也是这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幽幽地说 :“原睦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智商很高,什么事情一点就透。可是他性格太敏感,大事小事都会往心里去。”


    李潇潇停了停,抬起头看着臧寻花说:“其实他小时候性格不是这么忧郁的,小时候的他,一刻都不能闲着,特淘气,话特别多,成天不是黏着他爸爸就是追着我跑。后来……他爸爸刚走那会,他整个人都傻了,抱着他爸爸留下的一个头盔经常失踪,大家把他找回来以后,他不说话,不吃不动,就那么呆着。”


    臧寻花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李潇潇继续讲着那伤感的过去:“后来去了洛杉矶,我爸又带他看了心理医生,治疗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好起来了,可他那股劲儿就一直都在了。他变得特别懂事,特别会照顾人的情绪,很少会把自己难受的事往外说,除非是情绪特别崩溃的时候,那个时候,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平时,他对谁都笑,笑的特别阳光,他以为谁都看不出来,其实我都知道。”


    她说着说着,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臧老师,他在你哪里,是什么样的?”


    臧寻花沉默片刻,说:“像个孩子。”


    “孩子?”李潇潇愣住了。


    臧寻花微笑着点点头:“他来我这的时候是什么都不装,累了就说累,难过了就直接哭。昨天晚上,他在我楼下不敢上来打扰,自己一个人坐在摩托上消化情绪,我无意中看到他了,半夜三更,我怕他冻着,喊他上楼。他抱着我哭


    的时候,那个姿势……就像小孩抱着妈妈。”


    李潇潇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臧寻花继续说:“他特别想证明自己是个大人,可一举一动,分明就是个晚熟的孩子,笨拙又可爱,有点……让人心疼。”


    “他的妈妈……”李潇潇试探着说,“不常跟他见面。”


    臧寻花点点头:“我知道他爸爸妈妈的故事,也是一对有情人,只不过,那个年代比不得现在,分手是不得已的。”


    她看着李潇潇,含笑问道:“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呢?”


    李潇潇想了想,有点失落地说:“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这样。他总怕我担心,有时候问我,嫌不嫌他会带来麻烦,嫌不嫌他累赘。除非我看不下去了拆穿他,不然他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没事的样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上次排位赛,陈锐破了他爸的记录,他一个人躲在一间没人去的屋子里,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


    她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委屈:“我其实能接得住他的,我也知道,他不是时时刻刻需要接住,他也想保护我。可是他却从来都不肯主动给我接住他的机会。”


    臧寻花看着李潇潇,问道:“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怕你嫌弃他麻烦累赘?”


    李潇潇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她轻轻地喝了一口茶,茶香四溢,可她只能尝到其中的苦涩:“可能,他一直记着我哥说的话吧。”


    她面对臧寻花困惑的眼神,叹了口气说道:“我哥从小就觉得他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努力把这些话说出口,又像努力地压着那些不愿意显露的情绪:“小睦小时候特别的率真,开心就笑,不高兴就哭,哄一哄就会好。原叔叔不会限制他的情绪表达,也不会对他说男孩子不可以哭。我跟他几乎就是一起长大的,有时候他在我家,有时候我在他家,原叔叔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潇潇,你什么样,女孩就什么样,那些规训你的鬼话你别理它。所以我和他……大概都是没有被规训过的孩子吧。可他的样子,在我哥看来就是个麻烦,一点也不像男子汉。”


    “九年前,小睦的爸爸走了,他也变了。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突然就什么都害怕。怕黑,怕做梦,怕醒来身边没有人,怕被抛弃。他很长一段时间,必须抓着我的衣服才能睡着。”


    李潇潇说着说着,眼圈渐渐红了:“去洛杉矶之前,我哥其实不想带他一起走。我哥说,原睦不是孤儿,他妈妈就在莫斯科等着他,我们家凭什么要养别人家的孩子?”


    “我父母想要带他一起走,他们让小睦自己选,是去莫斯科,还是跟我们生活。他选了和我们在一起。”


    李潇潇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坦然的眼神看着臧寻花:“其实,他真正的选择,是想要跟我在一起。”


    臧寻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潇潇叹了口气:“我哥一直让他远离我,他觉得小睦会拖累我,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复杂,甚至会发生危险。他要做的那些事,您应该也清楚。但可能,原睦从十岁听见了那些不带他、不要他的话起,就一直记着那些话了。”


    臧寻花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你觉得,他在你面前隐藏脆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哥哥吗?”


    李潇潇点点头:“可能,他怕我也会像我哥那样,有一天也想让他离我远点,所以他尽量不让我看到他最脆弱的样子。”


    臧寻花沉默良久,摇摇头说:“可是他其实对你露出过脆弱,对吗?”她看着李潇潇,目光温柔得像十五的月亮:“从漠河回来的那晚,对不对?”


    李潇潇的眼泪一下子忍不住了,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那是一个她不敢轻易想起的夜晚,和九年前的那天一样。


    “那个晚上……他满手的伤,腿上还有被陆爷爷的竹竿打出来的淤青。他抱着我,神志都不清楚了,一直哭,一直说,他怕样本没有问题,还怕他爸爸真的是操作失误,他就像丢了魂一样一遍一遍地说他的爸爸不是罪人,就那样一直说……”


    李潇潇用手背擦去眼泪,说出了心里那句憋了很久的真话:“其实我比他更害怕。我也怕最后调查的结果就是操作失误,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怕原睦会……”


    她不敢在说下去,臧寻花替她说了出来:“你怕他会因此伤害自己,甚至不再有活着的勇气?”


    李潇潇点点头。这些压力,这些担心,她从没让任何人知道,而今却对这个可能是情敌的人全都说了出来。可她突然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觉得是情敌?为什么会觉得一定就是情敌?


    臧寻花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李潇潇的手上。艺术家的手上也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她的手常年握着画笔和刻刀,茧的位置与工程师和赛车手不一样,但她们的茧都是岁月的痕迹,都是在自己的领域做出成绩的勋章。


    “潇潇。”臧寻花叫了李潇潇的名字。


    李潇潇抬起头,她看到臧寻花的眼睛清澈透亮,眼圈泛红,可却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赤诚。


    “你比我勇敢。”她听着臧寻花说,“我失去了陆燃,只能一个人扛。可你一直扛着两个人的害怕。你怕他出事,又不敢让他知道你在害怕,你怕他担心你,所以你把所有的恐惧都藏起来。你怕他崩溃,所以你逼着自己必须撑住,你真的很勇敢。”


    臧寻花笑了笑,握紧了李潇潇的手:“原睦能在你面前露出那一次脆弱,是因为他潜意识知道,他在你这里很安全,你不会用嫌弃的眼神看他。可是,他的意识却不知道。他以为那种崩溃是丑陋的、麻烦的,不够坚强不该出现的,可你们都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给过你的,最珍贵的样子啊。”


    沉默了很久,臧寻花突然问:“原睦谈过恋爱吗?”


    李潇潇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那些年,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查到证据,怎么赚钱去雇黑客挖一些藏起来的消息。他连学都没上完,16岁考上了加州理工的机械工程专业,19岁修完了那些对赛车和复仇有用的课程,就主动退学回来了。”


    臧寻花点了点头:“所以,他的感情发育根本没跟上年龄和智商,也许真正的他,其实停留在十岁就不再长大了。他分不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也分不清谁对他重要,为什么重要。他脑子里都是为他爸爸翻案正名,别的他没心思去想,包括他人生必经的情感之路。”


    “可是,身体会比意识更诚实,他想靠近谁,身体会先知道。”


    臧寻花看着李潇潇,温柔地笑了:“潇潇,原睦喜欢你。他自己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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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潇潇愣住了。喜欢……吗?她想起张北拉力赛结束,老周调侃他们的时候原睦极力澄清他们是姐弟关系的样子,突然有点看不透了。


    然而臧寻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原睦一直在强调你们是亲人,是姐弟?”


    李潇潇点了点头。


    “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是稳定的姐弟关系啊。”臧寻花一语道破,“可他每次提起你,眼睛都闪闪发光,那是只有提到喜欢的人,觉得对方是完美无瑕的时候才会有的光。他每次说到你,语气都会变软。昨天晚上,我叫他快点回家,因为你在等他,他听了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他怕你担心他,怕你嫌弃他,更怕你有一天会离开他。”


    她轻轻拍了拍李潇潇的手,目光里升起了深深的喜欢与钦佩:“我今天来见你,其实是想看看,能让原睦这么害怕失去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说着,温柔地笑了 :“现在我终于懂了呢。”


    李潇潇震惊地看着臧寻花,那些话让她心里不断地地震,在地震中心,她却看到了一枝双生的花朵,一红一白,各自芬芳,不分彼此地绽放。


    “臧老师……”她说,“你也喜欢原睦,对吗?”


    臧寻花愣了一下,然后,她坦然地点点头。


    “喜欢。单纯善良的好孩子,谁能不喜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她笑着说:“论辈分我是他婶婶。我喜欢的其实是他能共情我对陆燃的思念。他太像他爸爸了,可那股莽撞劲儿又很像陆燃,有时候,我看着他,都会突然恍惚一下。”


    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非常认真,非常郑重的表情:“可是这不是爱情。这只是两个受过同样创伤的人懂得彼此的痛。”


    “潇潇,”臧寻花理了理鬓角的头发,说,“他昨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面前。他抱着我哭的姿势是孩子抱着妈妈的姿势,他想找个人能理解他,能站在他这边说几句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单纯的就是站在他这边说几句话。他不想把破碎的一面给你看,所以,我就成了那个人。”


    “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我,是你,只是他不敢喜欢。他不敢打破当前的关系,因为他觉得,你们的关系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桌面投下了班驳的光影。李潇潇看着窗外,轻轻地说:“我有时候觉得我能抓住他。我们一起长大,我了解他所有的喜欢,知道他喜欢什么,害怕什么,爱听什么,他也知道怎么能让我开心,我生气了怎么哄我。我以为这就够了。”


    可李潇潇接下来自嘲地一笑:“可是,你出现之后,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臧寻花问。


    李潇潇轻轻说:“因为,他可以在我面前假装坚强,可在你面前,他什么都不需要装。我看着这些,心里特别……”


    “羡慕。”臧寻花替她说了出来,“对吗?”


    李潇潇的脸微微红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臧寻花笑了:“你啊……你知道为什么他在我面前敢肆无忌惮,在你面前却不能吗?”


    李潇潇摇摇头。


    臧寻花说:“因为他太在乎你了啊。他不在乎我怎么看他,所以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可你不一样。”


    她停了停,认真的说:“他想在你心里做一个可以让你依靠的人,也想做一个不会让你操心,能让你值得托付一辈子的人。他怕你觉得麻烦,不敢让你看到他的脆弱,本质上,其实怕的是你有一天突然离开,就像他爸爸一样。所以,他不敢让你走进他心里最害怕的那个角落啊。”


    李潇潇震惊地看着臧寻花温柔的笑脸,看着看着,眼泪夺眶而出。她双手捂住了脸,任那忍了不知多久的泪水就这样肆意流淌。


    过了一会,李潇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她的心里却觉得轻轻的了。


    “您说话真是一针见血。”李潇潇笑着说。


    臧寻花也笑了:“年纪大了,看得多了。你们这些孩子的事,其实一眼就看明白了。”


    李潇潇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原睦为什么对她魂牵梦绕了。这么睿智清醒的女人,换了她,她也一样喜欢跟她说话,跟她做朋友,把那些小心思小秘密都讲给她听。


    “臧老师,我知道了。”她说,“我会等原睦自己想明白,愿意把他那些事说给我听。”


    “嗯。”臧寻花点点头:“他会知道的,知道你一直都在,你在等,你不会走。”


    她看着李潇潇,目光里有着长辈才有的柔和:“潇潇,原睦是你的。一直都是。等他想通了,他会把一个真实的他全都交给你。”


    李潇潇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臧寻花海坐在那个角落里,透过玻璃窗,对她挥了挥手。


    李潇潇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向了停车场,发动了车子,可她突然不想回家。臧寻花的那些话一直在李潇潇的脑子里盘旋,让她觉得心里乱乱的。


    “他怕你突然离开他,就像他爸爸那样。”


    “原睦是你的,一直都是。”


    我的吗?李潇潇不安地想,是,好像又不是。毕竟他一直在强调他们是姐弟,平时也像亲弟弟一样大大咧咧,毫不避讳。


    不对。


    李潇潇突然想起,刚刚接他回来的那天,他在电梯里偷偷看着她,脸却悄悄地红了。


    谁家弟弟会对姐姐脸红呢?


    李潇潇停好了车,随便在街上走着,她路过了一家甜品店,那家店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和点心,造型各异,看起来很好吃。


    她推门走了进去,买了一个8寸的黑森林蛋糕。从小,他们两个就都喜欢吃巧克力做的甜品,曾经因为原睦家冰箱里只剩下一个蛋糕差点抢起来,搞得原龙星立刻马上驱车又去买了一个。当然,因为这件事,原睦挨了人生唯一的一顿严厉批评。她记得原龙星严肃地对原睦说:“你怎么可以和潇潇姐姐抢吃的呢?她对你那么好,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潇潇姐姐道歉!”


    从此以后,原睦再也没抢过她任何东西,到后来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她,有一段时间,看了鲁滨逊漂流记的李潇潇甚至坚信,即使他们俩流落荒岛,原睦也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她。


    李潇潇拎着蛋糕回到家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她换了鞋进门,忽然愣住了。


    客厅角落的地上出现了一个乐高半成品,原睦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在聚精会神地拼着一架一米多长的战斗机。


    “你一下午就在玩这个?”李潇潇问道。


    听到说话声,原睦才回过神来,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哟,回来了?不说一声呢,我都还没做饭……”


    那笑容明亮,带着少年看到家人回来时特有的开心。


    “做什么饭啊,吃这个吧。”李潇潇把蛋糕往茶几上一放,看着原睦把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他又把情绪藏起来,只给了他一个“我好着呢”的脸。


    “哇,黑森林!真是想啥来啥。”


    原睦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盘腿的状态站起来,打开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口。


    “你能不能拿个盘子?”李潇潇无奈地问。


    “这不是没别人吗,麻烦,就这么吃吧。”


    “你至少也洗洗手吧?你那破乐高就干净吗!”


    李潇潇换了家居服,两个人洗了手,并排坐在了沙发上。她看着原睦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还说要为了图们比赛魔鬼训练呢,暂时训不成了,我有新工作了。”他把手机举到李潇潇面前,“你看,沈叔今天发的,新鲜热乎的通告。”


    李潇潇定睛一看,噗嗤一声笑了。沈启明在微信里清清楚楚地说:


    “小睦,明天早上务必来车队开会。体育总局下达的任务,让你去做青少年汽车运动推广形象代言人,出差云南。具体明天细说。”


    “可以啊,有代言了。”李潇潇说。


    原睦将蛋糕上的车厘子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才懒得去呢,耽误我训练。不过我又一想,去了也不错。”


    他吐出樱桃核,盘算道:“首先,官方任务我推不了。其次,我如果表现好,肯定能提高知名度,这不就又离我的目标近了一步吗。”


    他说着,开始提前规划起代言费来:“这次应该能狠狠赚一笔,说不定还能帮车队拿下好几个赞助商。到时候,这笔钱咱俩怎么花?云南应该挺好玩,不如咱们去玉龙雪山吧。然后,你不是想换个摩托吗?正好回来就去拿下。还有最重要的,我四个姐姐出新专辑了,首发限量版我一定要抢到!如果有时间,你陪我去演唱会吧……”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李潇潇忽然有点想哭。


    原睦,你总是不吝啬与我分享快乐和喜悦,可你什么时候才敢与我分享你真正的心事呢。


    “小睦。”李潇潇忽然打断他的话,认真的说:“不如,我陪你去莫斯科,看看你妈妈吧?”


    “啊?”


    原睦愣住了,他手里的叉子还叉着一小块蛋糕,就那么停在了嘴边。


    “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潇潇看着他,想象着他抱着臧寻花像抱着妈妈的样子,温柔地笑了:“你不想她吗?很久没见了吧?云南可以不急,咱们先去莫斯科玩玩吧。”


    原睦久久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那双眼睛目光灼灼,可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他感到近乡情怯但又想偷偷抓住不放的理解和陪伴。


    “好……”


    他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很轻,可落在李潇潇的心里就好像一粒种子,破开土壤睡在了里面,那是他让她走进他心里的种子。


    一颗种子只要有阳光雨露,都会发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