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生病

作品:《窃烬

    第二百一十八章 生病


    过去的时间里,虞烬很少主动生病。


    即使冬天住在破旧的柴房里,也最多只是咳几天就过去了。


    仿佛是求生欲让她的身体多了一层盔甲,即使身上的伤一层层叠加,可体质却越来越好。


    或许是回到海城的这些日子过于安逸了,那层盔甲不知何时破掉了,小病也如山倒。


    在强烈拒绝去医院后,虞沉只好抱着她先喂了粒退烧药,又给她贴了张宝宝退烧贴。


    前面喝的感冒药副作用渐渐涌上来,困意一层层漫过她的意识,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她还是强撑着和他说话。


    “你……回去吧。”


    虞沉安静地看着她。


    那半张脸埋在松软的被子里,蓝色的退烧贴下那双眸子扑闪扑闪的,明明困得快睁不开了,却还固执地看着他。


    嘴里说着赶人的话,眼里却全是不要走。


    他忽然很庆幸那天回了趟虞宅,才发现被拦在门外的她。


    那晚的虞烬也是这样,倔强地站在门口,一遍遍重复“我是虞烬,我爸爸是虞项明”,任凭李管家怎么拦都不肯退后一步。


    明明那时候的她已经无依无靠,明明只要转身离开就能少受些委屈,可她偏不。


    和他现在看到的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虞沉……”


    她又开始叫他的名字,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像小猫在撒娇。


    以前他很讨厌“虞沉”这两个字,尤其是在发现自己不是虞项明的儿子之后。


    那两个字代表的不过是一个借来的身份,一个不属于他的壳子,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


    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好像忽然有了重量,一点点解开了铐在他肩上的枷锁。


    而这具飘零的灵魂,也终于找到了归处。


    “不回去。”


    虞烬皱了皱鼻子,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后她只说了句:“厨房里的姜汤你记得喝,要加热一下……”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那双一直固执看着他的眼睛终于阖上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停下来的蝶翼。


    虞沉等了片刻,确认她已经睡熟,才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垂着眼看她,很久很久。


    屋外雨渐停,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床上人轻浅的呼吸。


    以及他胸腔里愈发浓烈的悸动。


    梦里的世界不断闪烁虚化,画面忽明忽暗,连不成完整的片段。


    突如其来的高热像一辆失控的汽车,蛮横地撞破那些纷乱的思绪,带着她回到那片被尘埃掩埋多年的故土。


    雾气缓缓拨开。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画面里,裙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却洗得很干净,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坐在老旧的木窗前,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温柔哼着一首民谣。


    “月儿弯,梆子响……小娘子,开扇窗……递出银钱亮晃晃……”


    小女孩跟着她轻轻唱,“卖好梦,卖糖霜……我不要梦不要糖,卖我旧人忘一场……”


    女人被她奶声奶气的咬字逗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那动作里满是宠溺:“我们阿烬真聪明,都会跟着妈妈唱了。”


    小女孩仰起头看她,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每次哄我睡觉都是这一首,换一个嘛,换一个嘛!”


    “好好好,妈妈给阿烬换一个……”女人笑着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月光温柔,歌声飘远。


    仿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画面骤然一转。


    还是那个女人,却不再是坐在窗前温柔哼歌的模样。


    她被打得浑身是血,脸上青紫一片,嘴角挂着血痕,却死死抱着一个男人的腿,任凭拳脚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肯松手。


    “不要抓我的孩子……求求你们……”


    那哭声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混杂着无助与绝望。


    那个男人烦躁地踹了她一脚,她整个人被踢得往后滑了半尺,仍死死抱着不放。


    小女孩站在不远处,脸上全是泪,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拼命想往前冲,却被另一个男人拽着胳膊动弹不得。


    “不要打我妈妈!你们这些坏人!放开我妈妈!!”


    她挣扎着,踢打着,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双铁钳般的手。


    女人回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已经被打得肿成一条缝,可里面还是盛满了温柔。


    “阿烬不哭……妈妈没事……”


    那只手沾满了血,可还没碰到她,就被另一个男人拽着头发拖走了。


    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只剩下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黑暗里一遍遍回荡。


    颠簸。


    很长的颠簸。


    女孩坐了很久很久的车,久到她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她不再哭也不再喊,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车停了,她被拖出来,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等视线慢慢适应,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深山里,四周都是看不到边的树林,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腐烂的树叶混着烟火气。


    一个叼着烟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东西,在她面前蹲下,眯着眼上下打量她。


    “这芽子长得还挺漂亮。”他吐出一口烟,那烟雾扑在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


    另一个男人也笑着凑过来,那双眼睛像狼一样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可惜没抓到金子。不过听说这是虞家的私生女,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


    叼着烟的男人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随口问了一句:“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那女人已经让阿正送下去了。”另一个男人回答。


    女孩一直缩着没动,可听到这句话,她立刻抬起头,“不许伤害我妈妈!”


    她瞪着眼前那两个人,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我要告诉警察叔叔!把你们全都抓起来!”


    叼着烟的男人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恶心的奸笑,“哟,还挺倔。”


    他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不过倔也没用,到这儿来的,没一个能跑出去的。”


    另一个男人摆摆手:“行了,先处理了再带进去。”


    女孩没听懂什么叫“处理”。


    她只看见那根黑色的东西被举起来,一点点靠近她的脸。


    她拼命往后缩,可身后是那个男人的手,紧紧按着她的肩膀,动弹不得。


    那根黑色的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那里炸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疼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


    那个叼着烟的男人还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害怕的笑。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