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新娘

作品:《窃烬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新娘


    她已经坐在老章家的草屋里,身上穿着婚服,等着他喝完喜酒回来。


    说是婚服,其实就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红布衣,袖口短了一截,下摆还有没缝好的线头。


    脸上被村里的老婆子抹了粉,打了口红,白得吓人,红得刺目,搭配她面无表情和空洞的眼神,活像配阴婚的新娘。


    外面院子里,老章正在和他的几个朋友喝酒划拳,吵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铁链,另一头拴在床脚上,长度刚好够她在屋里走动,却走不出那扇门。


    她攥紧手里的碎瓦片,静待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静!小静!”


    窗外忽然有人压着嗓子在喊她,她听出来是小鱼的声音,她怎么来了?


    她拖着铁链走到窗边,用尽力气把木窗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窗外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布衣,画着一模一样的浓妆,连头发都梳成一样的样式。


    “你……”


    “嘘!”小鱼把手指竖在唇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塑料瓶子,里面装着米白色的液体。


    “请你喝我的喜酒。”


    她皱眉:“什么意思?”


    “别问那么多啦。”小鱼把瓶子从窗户缝里塞进来,“刘老五待会要带我走了……咱俩好歹也认识大半年了,我舍不得你。”


    她顿了下,“我嫁的那家条件还不错,自家酿的米酒,你尝尝好不好喝!”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味很淡,有点像兑了水的米汤。


    “好不好喝?”小鱼趴在窗沿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只好又喝了一口,“还行。”


    “那就好。”小鱼笑起来,“那你多喝点,我走了就没机会了……”


    说起这个她连忙叫住小鱼,“你为什么要嫁人?他把你卖给谁了?小鱼你听我说,刘老五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信他——”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舌头不听使唤了。


    头也开始发昏,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红色的嫁衣在那晃来晃去。


    酒有问题。


    她猛地攥紧小鱼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为……什么……”


    相处半年,两人一起熬过无数次漫长黑夜,一起互相上过药挨过打…..


    她知道小鱼不是那种人,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给自己下药,图的什么呢?


    小鱼依旧笑着,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泪,轻声说:“你是个干净的女孩子,我知道你不愿意。没事的,你不愿意的事,我来替你做。”


    她把那个攥着她袖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反正我已经……”


    剩下的话小鱼没有说完,利索地从窗户里翻进来,解开了她手腕上的铁链。


    她挣扎着想说什么,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小鱼直起身,穿着那件和她一模一样的红布衣走到床边,背对着她坐下。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身上盖着小鱼那件旧棉袄,手上的铁链不见了,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


    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刘老五和他的婆娘。


    “昨晚那丫头怎么样?”


    “怎么样?”刘老五嘿嘿笑了两声,“老章满意得很!一晚上没消停,那嗓子都叫哑了……”


    “呸!你们这些男人……”婆娘啐了一口,又问:“那另一个怎么办?”


    “哪个?”


    “就是跟那丫头换回来的那个,两人长得挺像的那个!”


    “那个啊——”刘老五的声音拖长了,“那芽子可比这个值钱多了!北城来的老板特意点的,出的价够咱吃三年!”


    声音渐渐远了。


    她靠着窗慢慢滑坐到地上,也是这时才发现身上的红布衣不是她那件,颜色深些,穿的是小鱼那件。


    成年了,她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也明白了小鱼不是要害她,而是替她走进另一座坟墓。


    可是那个铁锁的钥匙只有刘老五有,怎么会到了小鱼手里?


    小鱼是怎么从柴房跑到老章家的?那中间隔了半个村子,还有刘老五的人守着。


    而且事成之后,刘老五居然没有追究?


    她更不明白,小鱼为什么这么帮她……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晚上,小鱼回来了。


    不是穿着那件红布衣,是穿着她原本的衣服,身上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洗过了,只是脖子上多了几道暧昧的痕迹。


    她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来,站在月光里看着她,“这回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小鱼提出这个要求她反倒松了口气,“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小鱼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一如既往的清澈,“上次那个迷路的律师你还记得吗?”


    “怎么了?”


    “他是我朋友。”小鱼说,“我要他救我出去。”


    她皱起眉:“怎么救?”


    小鱼没有回答,她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到时候,你帮我。”


    然后那道光融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夜风吹干了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泪。


    她忽然想起那瓶酒。


    想起小鱼说“我嫁的那家条件还不错”时的笑容。


    想起那句没有说完的“反正我已经……”


    她不知道小鱼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知道,这份“人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夜深了,月亮挂在土墙上方,冷得像一块冰。


    飘渺的身影再次回到柴房,蜷缩在那张破木板床上,黑暗再次将她吞没。


    可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还是穿着那件红布衣,身后是月光,脸上是熟悉的温柔笑容,朝她摆了摆手。


    “回去吧,阿烬。”


    “小鱼……”


    “阿烬,我该走了。”


    ……


    睁开眼时,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虞烬一时之间还有些恍惚。


    已经许久没有梦见她了,这个梦是不是也在预示着什么……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刺痛传来,两只手都缠着纱布,包得像粽子。


    记忆慢慢回笼,她下意识看向床边。


    空的。


    没有人。


    虞烬说不清那一瞬间什么感觉,是庆幸?还是……失落?


    门忽然被推开。


    虞沉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她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说,“感觉怎么样?”


    见她没回答,他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医生说可以喝点温水,你——”


    “虞沉。”


    她说:“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