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梦今的动作猛然顿住。


    餐具在她的剧烈动作下摔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她却看都没看。


    女人脸上，轻快自在的笑容慢慢褪去，像有些无奈。她眸光扫视身周，落在不远处摆件装饰台，略微一停，发现了其后的阎越砾。


    “你知道多少？”


    她打量着裴清初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在诈我。”


    裴清初不置可否。


    迟梦今显然没把他当成可以平等对待的人，不管在对方心里，他是不是纸片人，那种居高临下都很真实，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你……跟我想象的样子不太一样。”


    迟梦今虽被戳破伪装，却并没恼怒，反而放松下来。


    她浑身气势一变，比先前自在很多，仿佛餐厅里的人和物都像空气一般，从她身周绕过。


    明明身处阎越砾做了万全准备的地盘上，她却像在自己的主场似的，好整以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修仙者？”


    “我不觉得。”出乎她意料，裴清初坐正身体，平静道，“我甚至也不知道‘修仙者’是什么意思。”


    他们掌握的信息实在有限，刚才诈对方，只是为了平衡局面，以免被对方抛出的信息牵着走。


    裴清初不太在意所谓的“原文”走向，但阎越砾听见了，肯定又要缠着他、解释自己不会那么做。


    很麻烦。


    裴清初想，如果原文里的人是他，那他能跟阎越砾纠缠的原因只会有一个——他允许alpha那么做。


    肌肤相贴、呼吸共存，没有比做那些事时更容易动手的时机了，即使是S75+的alpha，重击要害也很简单。


    他并不介意床上出现一具尸体。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帮我，”裴清初抬眸看她，“不过，既然你愿意来这里、跟我坐下来谈话，说明你也并非对一切都尽在掌握，不如……”


    他笑了笑，像是风度翩翩的谈判专家：“……我们合作。”


    迟梦今盯着他的脸，呼吸一窒。


    她似乎很喜欢自己的长相，裴清初有些意外，刻意弯了弯唇角。


    “一言为定。”


    迟梦今突然一拍桌子，欣赏完他的脸，很满足地叹了口气：“你很聪明，而且，我对你没有敌意。”


    ——


    “真要带上她？”


    裴清初跟迟梦今约好时间、地点，就暂且告别，他很有分寸，没有过多询问。


    对方也松了口气似的，转头就把他抛在脑后，兴致勃勃地去体验高空跳伞了。


    裴清初面前的餐食只吃了两口，他对食物不是很感兴趣，随手放下，一抬头，对上alpha意味深长的目光。


    阎越砾揩去他唇角的奶昔，送进自己口中，眸光盯着他，仿佛想吃掉的是别的东西一样。


    裴清初很想说这并不卫生，又抿唇忍住，被alpha捏起下巴亲了一口：“……裴清初，不要总是用这种小动作勾引我。”


    他什么时候勾引了？


    “……”


    裴清初瞪了他一眼，推开他，拿纸巾擦拭，犹豫半秒，又分给alpha一张，顿了顿：“我在跟你说正事。”


    “嗯，迟梦今如果真是什么‘修仙者’，多半跟皇室有关系。”阎越砾一手撑在桌上，不太在意的样子，“她想接近我们做什么？”


    “她想去首都星找某个东西，但她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只说，如果出现在她眼前，她就能分辨出来。”


    裴清初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但迟梦今不像在撒谎，认为那东西一定在首都星的上流圈层中。


    “她很相信自己手中的‘原文’剧情，不过，她口中的原文，跟我们的经历并不完全一致。”


    “……你是说，军校毕业典礼的那个信息素炸弹？”


    阎越砾挑了挑眉，“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能有结果。”


    裴清初停了停，觉得这种情形有些奇妙，他一直自己做事，常常要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交代清楚，才能保证项目正常推进。


    但现在，他还没开口，阎越砾就像有读心术一样，接上他还没部署的内容。


    “过来。”想到什么就可以做、有情绪就要做出反应……想着alpha的话，裴清初掌心向内勾了勾手，alpha稍微一怔，随即顺从地俯身靠近。


    裴清初揪住他的衣领，仰头，在阎越砾惊讶的目光中，吻上他的唇。


    ……惊讶归惊讶，alpha并没打算跟他客气，抬手扣住omega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裴清初被他亲得喘不上气，揪着领口的手一松，赶紧道：“停！”


    他看着alpha愈发幽深的眸色，解释道：“……刚才是突然很喜欢你。”


    应该没理解错？阎越砾有时候也这样突然喜欢他一下，裴清初下意识鼓了鼓脸，竟然有些紧张，担心alpha不高兴。


    “……好。”


    阎越砾盯了他一会，尖牙磨了磨唇角。


    “如果迟梦今是修仙者、修仙者跟皇室有关联，迟梦今要找的东西又在首都星，那她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在联邦皇室。”


    裴清初并不觉得自己突然亲人一下又若无其事有多奇怪，他很有条理地梳理思路：“……另外，她提到的原文跟我们的经历、小小的梦都不同，关键变量在于，她掌握的原文里，没有你的兽化。”


    这也是裴清初觉得最在意的点。


    星际异兽已经出现了几十年，根据杜卜丸他们的研究记录，“人变成异兽”也有几十年的历史。如果迟梦今掌握的“原文”里提到了阎越砾，为什么会省略他的兽化？


    “——或许，就是迟梦今在寻找的东西，导致这个世界出现了兽化者。”


    阎越砾敲了敲桌面，猜测：“第一例兽化者就出自皇室，当时技术不太成熟，那位成员险些没能变回人形，也正因此，皇室主导，资助昆仑学会，开启了异兽化研究。”


    联邦皇室对于联邦而言，是有些尴尬的存在——有在这个议会立法、议会长管理政府，还有最高法庭钳制的体制内，似乎并不需要一个立宪皇室的存在。


    但，皇室也有其特殊之处，他们的血脉很神异：几乎所有成员的等级都在S50级以上，而且，每代至少会出现一位S75+级子嗣。甚至，有S级的皇子跟基因等级只有C级的平民结婚，后代仍然有S50级。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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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之后重点关注联邦皇室。”


    裴清初点点头，没注意到，他说“我们”的时候，alpha愈发深邃的笑容。


    “还有，你回到首都星后，会在前线任务里重伤，这是小小的梦和原文中都有的情景。”他微微蹙眉，“我有些担心。”


    “故事里我们的关系也没有这么好，”阎越砾低声道，抚平他的眉心，“我不会有事，即使出事，也绝不会忘记你。”


    裴清初任由他碰，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已经知道了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没理由再次中招。


    “不喜欢吃这些吗？”


    迟梦今离开，他们也没必要留在这里，阎越砾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看着那几乎没动的餐食，随意道，“不好吃？”


    裴清初这才看向那简餐，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我对味道没什么概念。”


    腺体发育不良、没有信息素，对裴清初来说，他对气味和味道并不敏感。


    看着alpha牵着自己的手，他忽然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


    “前调是硝烟，像古代燃烧的战场，”阎越砾听见他的话，脚步微顿，声音放缓，“中调是尘埃，像打扫落灰很久的房间。后调……是腐烂的木头，潮湿、绵软，一戳就会有个洞，簌簌地往下掉渣。”


    这味道并不算好闻，他有时候庆幸裴清初闻不到——他喜欢看omega躺在自己臂弯里，对硝烟尘埃、暴雨腐木都一无所知的样子。


    “很适合你。”


    裴清初想了想，觉得这个味道并不讨厌，“我应该会喜欢。”


    “只是喜欢气味？”阎越砾哼了声，“那你喜欢我吗？”


    他们绕过餐厅外周的小路，走到花廊尽头，阎越砾冲看门的侍者点了点头。


    裴清初被问住了，他迟疑片刻，不太确定这个答案，一时的感受并不代表永久——不过阎越砾这样问，或许并不是想要绝对客观的答案。


    他善解人意地颔首：“喜欢。”


    眼前的合金大门打开，眼前是没有护栏的浮空露台，一只硕大的、圆滚滚的彩色热气球停靠在边缘。


    “据说母星时代的人们，喜欢在游乐园的最高处表白。”


    阎越砾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们在安静的私密空间里，面对死亡的恐惧幻想，许下诺言。”


    裴清初走进热气球，有点疑惑：“……但我们并不恐高。”


    “我只是想将你抢走。”


    阎越砾跟着走进来，抬手将周围的绳索解开，像是猛兽在自己巢穴中走动。


    “第一次见你，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所以我忍不住好奇，想知道什么才能让你改变。”


    “后来，你被机甲班那些人围绕、成为他们认可的首席——那么多人的相信、依赖，也走不到你的心底。”


    “但你实际上很好懂，”阎越砾望着他，“你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永远只买一种饮料，又或者按照排列顺序买零食，你还会跟AI辩论、跟猫讲道理，还追问它们为什么不理你。”


    “你从未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因为你认为自己只是在按逻辑生存——”


    “但讲求逻辑的人，是不会对着一只狗掉眼泪的，裴清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