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陈列馆的一楼并不大，过了咨询台右转，是光线微暗的大厅，数个玻璃展柜内放着《黑暗骑士白伶鼬》的系列手稿，从灵感来源、前期作品到连载刊物，介绍着作者的创作生平。


    踏入馆内，原本清晰的能量波动反而变得模糊。裴清初留意着墙壁上的设计，上前贴近，能从小孔里看到投影出的角色在活动，线稿手稿从纸面上“活”起来，给自己修饰、上色。


    “我小时候还见过这位姨姨，”阎越砾低声道，“她是个很伟大的画家，一生从未停笔。”


    “她不太了解军事，但始终相信和平会到来，人们会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阎越砾看着那些纸质画面，有些怀念。


    那个年代，基因等级制还没有成为铁律，一个人选择什么职业、能走到哪一步，不会被二十一岁的检测框定。


    有人到中年才拿起画笔，也有人在坚持数十年后，磕磕绊绊地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外界不知情，但阎越砾知道，这位创作者的基因等级只有B75，她的几个孩子天赋也平平。


    基因等级当然不会出错，但人类社会存在太多的偶然——它算得出天赋上限，却算不出一个人能在无数次失败后，仍选择继续。


    “她有一个默默陪伴她的好伴侣。”几处场景还原了作者当年的工作室，裴清初看了片刻，道。


    灯光集中落在建筑缝隙间的宽大办公桌上，背后无数纸质书籍堆叠高耸，直达房顶，四周散落着各式参考摆件与模型。


    被照亮的座椅上还放着软垫，桌上的热茶冒着袅袅升起的白雾投影，纸笔随意搁置一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马上就会回来。


    被投影出的白伶鼬骑士在故纸堆间跳跃，等待着永远留在时间里的、她的创作者。


    这里的装潢设计很有审美，裴清初本能地被吸引，又不自觉地从蛛丝马迹中捕捉到另一个人的痕迹。


    ——茶杯旁摆着两个茶匙、玩偶身上有手织装饰、相机镜头盖上成对的贴纸。


    那是足够亲昵才会有的陪伴，在一丝不苟的生活环境中，营造出细微的、风格截然不同的“例外”。


    人的感情可以持续那么久吗？


    哪怕一个功成名就、一个默默无闻；哪怕一个沉浸于工作，一个为生活奔波？


    裴清初出神，下一秒，阎越砾很自然地牵住他：“我也可以是。”


    Alpha眨了眨眼，如果有尾巴的话，现在恐怕会一直狂摇。


    “但我可能会养不起你。”


    裴清初闻言，上下打量他，客观道，“你的吃穿用度都很贵，是……”用钱堆出来的。


    “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养。”阎越砾见他纠结，兴趣上来，忍不住凑近促狭道，“……还是说，你想金屋藏娇？”


    “我不会侵犯你的人身权益。”


    裴清初很快回答，后知后觉他是在调情，又马上补充道，“……我可以尽力。”


    阎越砾低笑一声，暂时放过他。


    虽然还是慢半拍，但裴清初能看见“感情”，试着想象未来，那个未来里还有他存在——这已经是他先前不敢奢求的事。


    两人穿过弯曲的空中走廊，两旁是葱葱郁郁的吊篮植物，阳光透过高处窗棂落在他们身上。


    裴清初望着地上的并行的影子，轻轻回握住阎越砾的手。


    陈列馆二层的面积更开阔些，或许是因为涉及模型，相对贵重，配备了能量屏障。刚一踏进门，三维立体的合照空间便扑面而来，仿佛坠入黑白手稿世界。


    “欢迎二位！情侣合照可以选择这个模式。”工作人员热情不失礼貌地提示。


    情侣。


    斜上方自拍镜里映出两个人，裴清初看看自己，又看看身旁的阎越砾。


    在外人眼里，他们很像一对情侣吗？


    “单人拍照就可以，我还没有追到他。”


    阎越砾很有绅士风度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看上去客气，眼神却虎视眈眈，显然势在必得。


    裴清初其实没打算拍照，毕竟两人现在用的都不是自己的脸……但阎越砾明显很期待。


    这是他力所能及的小事，好像没有理由拒绝，他硬着头皮上前。


    照片刚拍好，阎越砾已经守在打印处，心情甚好地看着工作人员操作。alpha刷卡买照片一气呵成，将纪念册收进手边的购物袋里。


    这里的照片是古法冲印，价格不算便宜。不过裴清初每次都会把小小的所有照片都买下来，因为每一张都不一样。


    三岁的小小和五岁时的不一样，昨天的小小和今天的不一样，笑着的和撇嘴的不一样……


    虽然拿去技术比对，重复度会超过百分之九十。裴清初早年间为此困惑过，兰昭蘅告诉他，这叫“好感度滤镜”。


    阎越砾对他，也有这么厚一层滤镜吗？


    裴清初实在难以想象。


    ……


    二楼的房间里陈列着很多机械模型，做工更加精细，维护得很好，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具动物标本，按文字说明，是动画片中的动物居民原型。


    “这是……”


    刚走进房间，能量波动就传来，裴清初眉峰微蹙。


    “是真正的自然动物制作的标本。”阎越砾也察觉到不对劲，环视一周，上前将手中的纪念币投进最近的标本互动面板。


    他选择的是只羚羊。


    为方便游客们互动，标本表层覆贴着一层薄薄的能量防护网——既能让游客去触摸、感受真实触感，又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标本不受影响。


    随着纪念币被吞下，能量防护罩随着动作变形，却始终保持着贴合。


    羚羊抬起前蹄，轻巧地踮了踮，随即低头，蹦着做出顶撞姿势。


    这本该是十分轻巧灵动的画面——周围全息投影出草原和篱笆，羚羊顶飞一只蝴蝶，左右望望，在地上翻拱着啃起草来。


    如果不是那双无机质的玻璃眼珠，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话。


    昏暗的环境里，光柱围绕的区域中，动物柔软的毛发、油亮的长角和那双玻璃眼球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它身上有能量波动。”裴清初无比确定自己的感知。


    在羚羊活动时，有极细微的能量波动从它身上透出，穿过能量网逸散出来。


    阎越砾没有感知细微能量波动的天赋，好在他可以靠精密操纵信息素来弥补——


    大规模外放信息素会激活报警器，不过以S75+对信息素的操控能力，针对性地探察并不是难事。


    阎越砾放出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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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烟尘埃和腐木气息几乎凝成针尖粗细，透过能量屏障。


    可就在接触标本的刹那，一股陌生而强烈的信息素，骤然从羚羊体内弹了出来！


    ——信息素对峙。


    这是alpha之间最本能的竞争，是alpha为维护社会等级、领地与配偶优先权，演化出的竞争性反制。


    这羚羊……是alpha？？？


    接触到阎越砾极有压迫感、强大蛮横信息素，几乎是瞬间，那陌生的alpha信息素便败下阵来，溃不成军，不甘地消散在空气里。


    被这信息素圈绕的“最后领地”——羚羊，表面上仍旧纹丝不动。但在裴清初感知里，它身上最后一丝能量波动彻底熄灭。


    “是alpha，等级在S级以上。”


    阎越砾冷冷地盯着那羚羊标本，信息素里还残留着对方的特征，他感知着残存的信息素分子，语气沉了下来，“青壮年，男性，年龄在27-32岁之间。”


    裴清初缓缓呼了口气，动物身上的信息素……简直是骇人听闻。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由颈后腺体产生，作为构象特殊的糖链-蛋白结合分子，它们在外放时，可以与环境相结合，从而留下痕迹，常附着在毛皮、织物、脂肪之中。


    人在濒死时同样会释放大量信息素，成为最后的“威慑印记”，这也是联邦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但……那是人类。


    这只羚羊标本，见证过一个S级alpha的死亡？


    裴清初静静盯着那羚羊的玻璃眼睛。或许是被阎越砾释放信息素所影响，周围环境中隐隐约约的平衡被打破，先前那熟悉的、带着痛苦的能量波动，再次袭来。


    这一次，近得几乎贴在耳边。


    裴清初循着波动望去——


    不远处，光柱展台中央，立着一只体型巨大的彩色鹦鹉。


    羽毛华丽、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地栖在架上，裴清初脚步微顿，随即向那鹦鹉标本走去。


    同样是毫无生机的玻璃眼珠，有些浑浊，却诡异地生动，仿佛下一秒，那双庞大的羽翼就要展开、掠过他的头顶。


    这是悦绘乐园宣传册上的出现过的那只彩色鹦鹉。


    裴清初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它。


    ——在黑市。


    他被假凯路简骗去看机甲手稿，在那个冷库里。


    当时，假凯路简想对他动手，他躲进储物柜、侥幸从柜子后的维修通道逃脱。


    黑暗里，他曾在维修通道口的前方摸到过一样东西——光滑、微凉，表面覆着一层细腻短绒。


    就是这个。


    “鹦鹉异兽”。


    裴清初定定地望着它的眼睛。异兽当然会有能量波动，这是它们跟普通动物最大的区别之一。


    只是他感觉到的能量波动太过微弱，像是拧干的毛巾，本身无法再挤出水，他才没有往“异兽”身上联想。


    如果……


    这不是普通的自然动物、而是异兽；


    而异兽，可以由人转化而来。


    那这房间里，琳琅满目、不同种类、造型各异，摆在展览台上，可以被一个纪念币操纵表演、被摆弄模仿动物生前模样的标本……


    全、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