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七章第五节
作品:《无字碑》 十五年前金陵马尾巷
“师父,快过傍晚了,咱们还不回去吗?”面显乏态的小清一向身旁的师父问道。
这是他随师父来到金陵妙音寺修行后的第一次外出化缘。
早些时候,被清一唤做师父的僧人在出发前本不想带他一道,“清一,今日我自己去,你留在寺中,帮着多做些洒扫。”
然而小清一并不答应,他磨了半天,“师父,咱们两人是上个月才刚来妙因寺的,师父不在,我是坐也难行也难,您带我一起去吧!”
师父长叹一声,“原来在彰州修行时,也不见你如此依赖我,我那时便说不带你来。”
“清一从小在寺里长大的,从小跟着您的。”他委屈道,“师父转来金陵皇寺修行,清一当然要跟随。”
“走吧。”师父见拗不过他,只好又叹一声,这才带他一同出了寺。
大半天过去,两人一边挨家化缘,一边一路长行,眼下走至马尾巷,清一已累得全身疲惫,这才发问。
“这条巷子只剩那里面最后一家了,你去募化完就回去罢。”师父看着他乖巧的小脸,终于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好!”清一立刻答应。
这里并非繁华区域,这条小巷更地处偏僻,四周没有房屋,足见只有巷尾处一扇院门,似乎住有人家,天色初黑,巷道在暗夜的笼罩下显得更加促长。
对清一来说,那是一条他不该涉足的路,通往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世界。
清一没注意和师父怎么就走到了此处,不过想到马上可以回去,还是爽快就往前去了两步,回头一看师父却没跟上,他疑道,“师父不一起吗?”
“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便是了。”师父只驻足在岔口,留恋地看着他微笑。
清一点点头继续前往,穿过狭窄道口,就是院落所在,他敲了敲门,便恭敬施礼立于外面,等了两下却没有应答,再用点力敲敲,门竟只是掩着的,稍用了点力自己就开了。
清一觉得贸然进去不妥,也不敢抬眼窥视,便低头道了声抱歉赶紧合上门走了,回到街头找到师父时,却发现师父正背对着自己往相反的方向去,他以为师父是要往另一条巷子看看还有无人家,跑步跟上后,向师父说明了情由,可对方只说广结善缘是益事,让他大胆进院问问,无人再出来。
清一懵懂点了点头,便再度回去,然而想想还是胆小,又回头看向师父,对方却停留在原地,笑容可亲,招了招手叫他快去。
返至院门口,清一再次敲了敲后,遂才迈步进去。然而院中情景却叫他大惊失色。
黑夜掩护下乍看并不清晰,然而稍稍细瞧,墙角处一滩鲜血触目惊心,其中两条血痕又蜿蜒着通向东面屋里,循迹看去,一盏烛光从窗里透出橙黄的暖光,清一赶紧跑进去,用力敲屋门,“可有人在家?是否受伤了需要帮助?”
仍然无人应答。
十五年后,伫立院中的宋酬雌转过头去,另一边东面的屋门此刻就在眼前,尚等着她推开。
于是朝东走去,她沿着曾经清一的脚步,一点点靠近,只是她的眼前没有烛光,只有一片黑暗。
“咯吱”一声,屋门被推开,发出木架开阖的声音。
清一立刻推门进去,却哪有人的踪影?屋里的蜡烛烧到只剩小半截,床榻整洁,家具干净,地面上的确有几道血迹,看样子是有人受伤后从院中墙角处被一路断断续续拖拽了进来,沿着血痕看去,竟是通到衣橱底下的缝隙里去的。
清一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他又恐惧,又担心屋主,
一边大喊着“师父!快来!”,一边强忍住害怕,猛地打开橱门,里面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且表面洁净毫无血渍,清一合上橱柜,思索血迹到底如何会流至衣柜下面。柜后就是墙壁,再外便是邻街,难道衣柜下头有地洞?
见师父迟迟未来,他不敢独自探索,又急急跑到院门口去,巷子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师父踪影,“师父!师父!”他喊了两声没得到应答,却不知师父是否是又去别的街巷募化了,心系屋主流血过多怕有大患,清一握了握拳头,反正师父迟早会来找自己,不如先找到人救上来再说。
室内已经足够黑了,然而还是有更黑的影子朝衣橱投射下来,是宋酬雌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后处挪去。
十五年间橱柜已不知换了几番,她摸上时新雕花的柜门,知道这架衣橱又是不久前新打的。
闭上双目,嘴角一抹苦笑,仇人生活奢靡,她终于得到一窥。
一掌拍上橱壁,宋酬雌暗暗运力,衣柜便稳当地被往一旁平移开来,而几乎就在露出洞口的一瞬间,她就感受到了底下竟传来,微弱的人的呼吸。
“不怕不怕。”
清一念叨着,回到衣橱前。他个头不高,人亦瘦削,使了浑身力气才将橱子挪开,却因一个重心不稳连橱带人一并倒在了地上,橱柜倒地掀起的灰尘让他猛咳了几声,好在人没被压到,他拍拍身上灰袍,起身果然见到原本地板的位置缺了一块,现出底下一个洞口来。
从刚才开始,他便被吓得嘴巴没合上过,“救人要紧,清一别怕!”他再次念叨两遍,留下胸前佛珠于地板之上作为给师父的记号,索性一闭眼往那洞里跳下去,却没想到洞口下面有几级台阶,他猛地跳落反而一屁股摔在阶上,连坐几级才掉到最底。
下去之后才见到这里的确是一处密室,不及细看构造布置,先被眼前血泊中的一位少年惊了一大跳。
地牢无烛,只有洞口处传进来的些许室光可以分辨。
少年被捆绑在一刑架前,双手分绑在两侧,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双眼青肿,身上各种血痕密布,皆似抽打造成的,口中呢喃着叫人听不清的字节,似乎是在叫“爹…娘…”。
“这……这…”清一吓得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摸索过去,“小郎君,你伤到哪了?你在这多久了?你家人父母呢?你还好吗?这是怎么回事?”
宋酬雌慢慢靠近呼吸声的来向,刑架上的人借着洞口忽然漏入的微弱月光费力地抬起头。
“顾大人?”
宋酬雌见过这张脸,在屿王府最得意的那几个月里,她在街上最不起眼的角落,见到过隆重簇拥下出行的屿王殿下,和总是在他身旁被称为“顾大人”的这个男子。
顾念怀本以为是叶开显再次去而复返,正思忖他怎会回来得如此快,抬头却发现是一位完全陌生的姑娘。对方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年纪,长相清丽,穿衣打扮十分朴素,然而眼神中却有一股说不明白的复杂意味。还有谁会在此处?他恍惚间甚至以为这是江南曾说过的叶开显有一个去世了的亲妹妹的鬼魂现身了。
“你…你是…?”
宋酬雌愣了片刻,她无意间从清一口中知道这个院子的地下秘密,满怀激动来访却又无意间发现院主人的身份,而现在,她甚至无意间撞破了仇人不堪的过往。
她不知道自己是看到顾大人竟然被绑在此处而震惊,还是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这副刑架上的另一副躯壳。
“顾大人,你怎么会被绑在此处?”宋酬雌问道,“你莫怕,我救你出去。我是扶苏门的弟子,我姓宋。”
顾念怀的心在听到前半句时刚雀跃起来,却又在听完下半句之后重重落了下去。
扶苏门的弟子……她可知道她师父的死,面前的人正是参与密谋的其中之一?
勉强笑笑,顾念怀阻止了帮自己松绑的对方,“宋女侠,你救我出去,我也无处可去。”
宋酬雌放停了手中动作,十分不解,“无处可去?大人不是屿王府的…?”
“是,我现在来不及解释这么多。”顾念怀急急道,他知道眼下宋酬雌的到来便是天降救星,无疑能帮自己一个大忙。“但是另有一个人的性命,请宋女侠仗义相助。”
“你说!”
“屿王妃。她现在正被太子府的杀手追杀,且她怀着身孕,已经八个月!”顾念怀紧紧盯着对方眼中的神色,生怕她现出一丝不情愿。谁知对方脸上竟流露出无比愤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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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听她道:
“叶显开这次竟然要去杀屿王妃?!”
顾念怀心下一动,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叫得出叶显开的名字。
他不会去想这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经历了什么惨痛的过往才会和太子府的杀手结仇,他只庆幸地想着,这倒是能帮自己接下来的话顺水推舟了。
“王妃在哪?我去救她。”宋酬雌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应了下来。她记得很清楚,母亲说过,她就是在怀着自己的时候逃离太子府的,而纵使后面有不止一位的杀手来追命,也没有动摇过她保护孩子的心一分一毫。
不止母亲,师父也站了出来,她们在自救,也救了未出世的她。同样的故事又要上演,只是换成了素昧平生的屿王妃和自己,她记得母亲给自己的取名的意义,她当然要去保护她,义不容辞。
“宋女侠,对方不会只派遣一个叶显开,他们人多,我不能让你身涉险境。”顾念怀的脸上自然而然表现出关心的神情。
他哪里是关心宋酬雌一人御敌的安危,而是因为宋酬雌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以阻挡太子人马的本钱。
“但是有一个方法。”他看着对方,“去找太子妃。”
叶显开就像江南,他俩的身份见不得人,却又有些不同,对姓叶的来说,凭借东宫令牌扮作平常下人然后往来于东宫和宫外只是家常便饭,可对江南来说每次出入宫禁都是在以命犯险。但终归,他们俩都和自己不同,顾念怀作为王府中除屿王以外的最大权力拥有者,他有资格请入王府后院,光明正大,叶显开可没有,但他竟对东宫后院的配置一清二楚,凭着身形手茧就能判断后院侍女的职位。那么,
如果他之前猜的不错…
“大人刚才在王府这么聪明,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做洒扫的,又知道洒扫侍女是最早活动在公开区域的,王妃起床后的一切动向,只要出门就逃不过她的眼睛。”他想起刚才说话时对方的神情。
王府如此,东宫亦然,更何况后者还地处皇宫禁内。那么,到底是王妃的动向逃不过洒扫侍女的眼睛呢,还是叶显开也常怀着同样的目光,所以对这些人员格外敏感呢?
他故作意味深长地看向对方,“看来大人对后院,也十分熟悉啊,不知太子妃…”
“砰!”重重的一拳。
打碎牙齿的痛还在脸上滚烫地烧着,就是这怒不可遏的一拳,让他几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太子妃就是制衡叶显开的最好筹码。
“找太子妃?她不是在东宫吗?我怎么…”
“现在不在。”顾念怀打断她,“太子妃此刻就在她的母家赵国公府。追杀王妃的死士听的是太子的派遣,要想阻拦,只有让太子妃再下一道密令,由她的亲信去拦,才有希望拦得住。”他说得急,引起了一阵咳嗽,等待气稍顺些,则继续开口,“宋女侠,要翻国公府的门户,现在任何面子,都不比你一双脚下的轻功更方便。”
“好。”宋酬雌点点头应下,“不过左右要去报信,趁着叶显开不在,我一并救你离开这里,岂不是一举两得?”
顾念怀摇摇头,“我留下的意义比走大。我受伤走不了多远,附近要是找不到藏身之处,若他再度去而复返,抓到我只会更惨。而若是要你带着我逃,也会拖慢你的速度,耽误给太子妃报信。你只需知道,现在天下正发生着一件大事。”
他看着宋酬雌的眼睛,那双微苦的眸中竟然涌现出一种对自己的感动与钦佩来,她的瞳孔黑亮,与之相反的,是里面映照出的自己虚伪的面具,他终于在那样真挚的眼神中感到一丝羞愧与后悔。
直到宋酬雌离开地牢,他才依稀想起她临走前似乎还留下了一句话,“我有容身之处,等我报完信回来救你。”
地牢又恢复了纯粹的黑暗,宋酬雌上去后复原衣橱位置,又抹净马槽饲料,这才边动手盘起长发,边往门口走去,她轻轻合上院门,转眼便隐身进了黑暗里。
梁上风铃跟着左右晃了两下,而这阵风乍起之后便没再停下,始终也没等回它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