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戏梦人生

作品:《谍战:鬼子叫我活阎王

    1


    “大世界”戏院的后台,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的脂粉香、劣质的油彩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汗水与鸦片混合的气息。


    沈默然提着两个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后台的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门神。


    “哟,这就是新来的林老板夫妇吧?”


    一个穿着花旗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扭着腰肢走过来,她是戏院的管事,人称“金姐”。


    她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沈默然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身上。


    “我是周太太。”银狐的声音从面纱后传来,带着一丝病态的柔弱,“我丈夫林默,本是苏州的丝绸商人,战火烧了生意,如今只能带着我来上海投奔亲戚。听闻关师傅这里缺个管账的,还有个教戏的差事,我们夫妻……想试试。”


    金姐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对“夫妻”来头不小,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但这男的看着太硬,不像个管账的,倒像个杀猪的。


    “行,关师傅在楼上等二位呢。”金姐笑了笑,“请吧。”


    沈默然拎起箱子,跟在银狐身后。


    他凑到银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地方太乱,到处都是眼睛。”


    “乱世里,最乱的地方才最安全。”银狐微微侧头,发丝扫过沈默然的脸颊,“记住你的身份,‘林默’,一个被战争吓破了胆、只会听老婆话的懦弱商人。”


    沈默然皱了皱眉:“我不擅长演懦夫。”


    “那你得学。”银狐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因为从今天起,在这戏院里,我是你天,我是你地,我是你的‘当家主母’。”


    2


    关师傅是个懂规矩的人。他给了这对“夫妻”一间位于戏院顶层、临近锅炉房的小屋子——这里虽然吵,但胜在私密,且有一扇小窗可以直接看到后巷,便于逃生。


    沈默然的任务,是跟戏班里最老的“武生”师傅学戏。


    理由很荒谬:林砚认为,沈默然在上海滩太“生硬”,他的走路姿势、他的眼神、他身上那股杀气,都是破绽。他需要一种“伪装”,一种能让所有人在看到他时,只觉得他是一个“戏子”的伪装。


    “腰!挺直!不是让你把腰当成木头!”


    后台的练功房里,武生师傅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板,毫不留情地抽在沈默然的后腰上。


    “啪!”


    一声脆响。


    “林默!你要记住,你现在学的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不是上阵杀敌的将军!”师傅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眼神凶得像要吃人!虞姬是柔情似水,是委曲求全!”


    沈默然咬着牙,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


    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身虞姬的行头,画着浓重的油彩。他觉得这很荒唐。


    他曾在上海的弄堂里用菜刀砍翻过三个流氓,曾在重庆的码头上一拳打死过日本特务,现在,他却要在这里,学习如何“扭捏作态”。


    “再来!起范儿!”师傅吼道。


    沈默然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银狐教他的那些神态。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用身体说话。”银狐曾对他说,“你的身体太诚实了,沈默然。你要学会撒谎,连你的肌肉都要学会撒谎。”


    这一次,他的动作柔和了一些。


    水袖抛出,转身,眼神低垂。


    虽然依旧僵硬,但已经有了几分“形似”。


    就在这时,练功房的门被推开。


    银狐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贵妇人的装束,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头发挽起,插着一支木簪。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美得惊心动魄。


    “歇会儿吧。”银狐走到沈默然身边,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


    这一幕,落在练功房门口的金姐眼里,让她原本的怀疑消散了大半。


    男的虽然木讷,但对老婆百依百顺;女的虽然冷艳,但对老公温柔体贴。


    这哪里是特务?这分明就是一对在乱世中相依为命的苦命鸳鸯。


    3


    晚上的戏院,是另一个世界。


    红男绿女,灯红酒绿。


    空气中充满了廉价的香水味和昂贵的雪茄烟味。


    银狐作为“周太太”,今晚的任务是“钓大鱼”。


    目标是坐在二楼包厢里的袁四爷——伪政府的一个闲职高官,却掌握着物资调配的大权,是陈浩以前的“金主”。


    “四爷,今儿个气色不错呀。”


    银狐端着酒杯,扭着杨柳细腰,走进了包厢。


    沈默然像一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披风。


    “哎哟,这不是周太太吗?”袁四爷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到银狐,眼睛都直了,“快,给周太太看座。”


    银狐落座,巧笑倩兮:“四爷,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个事儿。”


    “周太太开口,哪有什么求不求的,说!”袁四爷色眯眯地看着银狐。


    “我那个不成器的丈夫,”银狐指了指身后的沈默然,“想在租界里开个小货栈,就是缺个‘通行证’。听说四爷您路子广,想请您帮个忙。”


    袁四爷的目光转向沈默然。


    沈默然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双手捧着披风,像个木头桩子。


    “他就是你那个‘留过洋’的丈夫?”袁四爷嗤笑一声,“看着像个哑巴。”


    “他就是个书呆子。”银狐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四爷,您就行行好,帮帮他。只要货栈开起来,以后赚了钱,三七分账,我七,您三。”


    袁四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七分账,这手笔不小。


    “周太太,这好处,我拿了。那我这辛苦费……”袁四爷的手,不规矩地搭上了银狐的手背。


    银狐没有躲,反而轻轻抚摸着袁四爷的手背,眼神迷离。


    “四爷,您想要什么辛苦费,人家还不知道吗?”


    就在袁四爷心猿意马,准备扑上去的时候,沈默然突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一个花瓶。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意乱情迷的袁四爷。


    袁四爷皱眉看去,只见沈默然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手里的披风都掉在了地上。


    “废物!”袁四爷骂了一句,兴致大减。


    银狐趁机抽回手,嗔怪地看了沈默然一眼:“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出去!别在这里碍四爷的眼!”


    沈默然如蒙大赦,低头退了出去。


    门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包厢里银狐那刻意发出的、娇柔的笑声。


    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恨这种无力感。


    他恨自己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外面,听着自己的女人在里面用身体做筹码,去换取一份情报。


    4


    深夜,戏散人尽。


    沈默然坐在小屋的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房间里烟雾缭绕。


    银狐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雪茄味。


    她看到满地的烟头,皱了皱眉:“抽这么多烟,对肺不好。”


    “任务完成了?”沈默然的声音沙哑。


    “嗯。”银狐走到镜子前,开始卸妆,“袁四爷答应了,明天就把通行证送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外衣,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亵衣。


    镜子里的她,锁骨处,有一块明显的红印——那是袁四爷留下的。


    沈默然看到了那块红印。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野兽一样凶狠。


    他站起身,走到银狐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他碰你了?”


    “沈默然,你干什么!”银狐被他抓得生疼,挣扎了一下,“这是任务!”


    “我问你,他碰你了没有!”沈默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中布满了血丝。


    银狐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凄凉和嘲讽。


    “碰了。”银狐直视着他的眼睛,“怎么了?沈默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觉得自己像个王八?”


    她猛地推开沈默然,转身面对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银狐指着自己的脸,“这张脸,这副身体,本来就是我最好的武器!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喜欢闻那个老男人身上的臭味吗?”


    沈默然愣住了。


    他看着银狐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


    “你只知道你在后台练功苦。”银狐的声音颤抖着,“你知不知道我在包厢里坐了三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必须装作很喜欢他,必须装作很贪财,必须忍着不把他那张恶心的脸打烂!”


    她走到沈默然面前,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比你的腰还疼!”


    沈默然看着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银狐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突然泄了气。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默然,声音低了下去:“沈默然,如果你连这点都受不了,那你趁早滚回林砚身边去。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吃醋、却帮不上忙的‘保镖’。”


    说完,她爬上床,拉过被子,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还有那一缕缕,从沈默然指尖飘散的、苦涩的烟味。


    5


    沈默然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听到了身后的床上,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那是银狐在哭。


    那个白天里在权贵间游刃有余、晚上在他面前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正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沈默然掐灭了烟。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银狐的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受惊的鸟。


    银狐的身体,在接触到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那压抑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沈默然就那样站在床边,站了一夜。


    他看着月光下,她那头如瀑的黑发,和那截白皙的脖颈。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离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


    银狐醒了过来。


    她看到身上盖着的那件男人的外套,又看了看站在窗边、一夜未眠的沈默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但昨晚的那道裂痕,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无声的默契,悄然弥合了。


    “该去练功了。”银狐轻声说。


    “嗯。”沈默然点了点头,“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