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唤作“阿言”的女孩却纹丝不动，脊背挺得笔直，仍争辩道：“既不知该如何称呼，便该虚心请教，而非自作聪明地添上个‘女’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屏风上那层薄薄的绢帛：“我入昭文馆前，家中长辈便叮嘱过——既入官学，便是学生，与崇文馆诸君同受圣人之教，同习治国之道。诸位若是觉得这‘同窗’叫不出口，不妨问问周学士，问问公仪学士，又或者问问圣人，这馆中的规矩，究竟是该怎么称呼！”


    提及“圣人”二字，屏风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狐假虎威的手段固然有些上不得台面，但着实好用。


    崇文馆中的学生都是人精，或许学问不行，但政治敏感度都是一等一的，实在不像样子，家族中也不敢送到崇文馆来，自天凤皇帝掌权后，朝中内外皆是惶惶，真要是不知轻重的，还不够惹祸的呢！


    是以谁都明白，此时再嘲笑，嘲笑的就不是昭文馆的学生，而是嘲笑圣人的旨意，甚至是圣人本身了！


    唯独先前出声辩解的那个崇文馆学生似乎从未被如此不客气地指责过，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接着有人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随即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便再无人开口接话。


    昭文馆这边，先前劝阿言的那个女孩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阿言，你何必跟他们较真？咱们来这是读书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阿言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同窗。


    这女孩姓郑，名唤婉娘，出自荥阳郑氏，是这一批昭文馆学生中家世名望最高的几人之一，其祖父为沛国公郑杲，再往上，可数至太宗皇帝时五次入蕃充使的名臣郑元璹。


    郑婉娘生得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此刻眉头微蹙，看向好友的眼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阿言”名为韩正言，乃是邢国公韩及善的外孙女，论理是不应该入昭文馆的，乃是韩及善特意向天凤皇帝求了恩典，又看在韩及善只有一女，也只有一个外孙女的情面上，给的恩典。


    但……


    谁说这只是“恩典”呢？


    “婉娘，我不是吵架。”


    阿言偏了偏头，声音缓和下来，却仍带着那股倔强：“我只是不明白，咱们坐在这里，隔着这扇屏风，听着同一位先生讲学，学着同样的典籍，凭什么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坐在那边，咱们就得被一道屏风隔开？凭什么他们互称同窗，咱们就只能被唤作‘女娘’？”


    郑婉娘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未几，屏风那头又传来另一个男声，语气就正常了许多，先是致歉，言及思虑不周云云，接着才说道：“我思来想去，足下所言甚是，既然大家同在一起读书，不如互称‘同窗’，好过分什么崇文、昭文，不知……这位同窗意下如何？”


    这回，对方的说法就十分谨慎了，刻意未提男女，而是以“崇文”、“昭文”来代指，不管其心中如何思量，至少面上，算是低了头。


    不低头不行，这可是圣人亲自下令立起来的昭文馆，若是第一日就传出崇文馆学生欺负昭文馆女娘的传闻，只怕他们这些崇文馆的学生，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搞不好还会连累家里族中。


    韩正言见好就收，点头道：“有理，那便以‘同窗’相称，不失为一个办法。”


    ……


    崇文馆的小插曲，很快就传到了天凤皇帝和白楚华的耳朵里。


    甚至于，两人正在殿中商议着到底该增设公主府官吏，还是使白楚华直接入东宫，就听到了宫女的禀告。


    传话的宫女也是个机灵的，绘声绘色地形容了当时的场景，还将崇文馆学生尴尬又不敢吭声的模样描述了出来，显然是在故意讨好天凤皇帝和白楚华。


    天凤皇帝听罢，并未因崇文馆的学生的行为而感到生气，反而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个韩正言呐，不愧是邢国公的外孙女，确实有她外祖父那么几分味道！”


    白楚华附和着，故意说道：“这学生说的也没错，缘何别的学士就叫学士，轮到才人那里，就成了‘女学士’了？这世上哪有人会称母亲为女帝的？皇帝就是皇帝，学士就是学士，学生也是学生，非要加个‘女’子以区分，真是其心不善！”


    听到这话，白容淡淡地瞥了眼白楚华，虽是敛了笑意，却还是点头道：“在理，你准备准备，过两日直接入东宫就是了，这立储的圣旨，也该下了，省的朝堂上一天天的不安生。”


    “这……母亲！？”


    白楚华惊得瞪大了双眼，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容这才复又笑道：“怎么？这不是你求的么？缘何这般姿态？”


    白楚华连忙有些手足无措地起身后退数步，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叩谢旨意，恍惚间，是当真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她对此确实做了很多努力，百般使手段，比如先是在朝中暗自施恩拉拢，令不少原本一定会反对她为储君的朝臣至少不在明面上反对了。随后又刻意打压白氏，借助母亲男宠吹枕头风，令母亲开始考虑自己。最后，还在母亲跟前百般撒娇卖痴，借助了母女情分，方得了一丝机会，但……


    那也只是一丝机会而已，她甚至早就做好了失败后，仍要熬过天龙之变，才能谋夺皇位，却没想到……


    仅仅三年不到，自己就成了储君！


    一时间，她眼眶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崇文馆也好，昭文馆也罢，只有学士，没有女学士。


    “就像这天下，从来都没有女帝，只有皇帝。”


    白容也站起身来，亲自将白楚华扶起，声音苍老而沉稳。


    “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女太子或皇太女，只有太子。”


    这位已近暮年却在数千年来实现了最伟大抱负的帝王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如黄钟大吕，似朝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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