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福全生病

作品:《原以为九龙夺嫡,没想到是甄嬛传

    前几日那扬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阳光洒在上头,泛着湿润的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的枯藤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吵得小黄直翻白眼。


    苏衍正靠在暖阁的炕上看书——其实也没看进去,心思早飞到城门口去了。


    昨儿个接老四回来,他等了两个时辰,结果老四到了,两人说了没几句话就分开了。他心里空落落的,实在是粤海关那边的好多事他还想仔细问问,听胤禛当面说。


    而且胤禛去办粤海关的差事,确实是自己历练,但也帮了他,他得好好答谢一下才行。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衍耳朵一动,放下书,往窗外看去。


    胤禛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一身深蓝色的常服,外罩玄狐皮斗篷,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微红晕。


    苏衍眼睛一亮,腾地坐起来。


    “四弟?”


    胤禛掀帘子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扬起。


    “保全哥。”


    苏衍下了炕,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怎么今儿就来了?昨儿才到家,不好好歇着?”


    胤禛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额尔登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歇好了。”他顿了顿,“昨儿汗阿玛说,你在城门口等了我两个时辰。”


    苏衍一愣,随即笑了:“汗阿玛怎么什么都知道?”


    胤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保全哥,”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等我那么久,怎么不说?”


    苏衍摆摆手:“说什么?等就等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平安回来就好。”


    胤禛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苏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老四,自打被汗阿玛训过后,心里惦记的事,嘴上却死活不说。


    属实有点闷骚了。


    “行了,”他拍了拍胤禛的肩,“你来了就好。正好,庄子上新猎的野味,中午让他们整治一桌,咱兄弟好好喝一杯。”


    胤禛点点头。


    两人便闲聊起来。胤禛说起粤海关的见闻,那些洋商的稀奇古怪,那些海关官员的嘴脸,还有李卫在那边如何能干。苏衍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些细节。


    正说到兴头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额尔登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主子爷!不好了!”


    苏衍心里“咯噔”一下,腾地站起来。


    “怎么了?”


    额尔登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老王爷……老王爷骑马回来,刚进院子就……就倒下了!”


    苏衍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拔腿就往外冲。


    胤禛脸色一变,紧跟在后。


    ***


    两人一路狂奔,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院。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惊慌。西鲁克氏的贴身嬷嬷苏麻喇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见了苏衍,连忙侧身让开。


    “王爷……”


    苏衍没理她,大步跨进屋里。


    屋里,福全躺在床上,脸色潮红,满头满脸的大汗。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而沉重。西鲁克氏坐在床边,眼尾通红,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府医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三根手指搭在福全腕上,凝神诊脉。


    苏衍走过去,在床边站定,看着阿玛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福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浑浊,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慈爱。


    “保……保全……”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没……没事……别怕……”


    苏衍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点头,伸手握住阿玛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滚烫,却在微微发抖。


    他记得这双手。


    小时候,这双手把他抱在膝上,教他认字。他淘气的时候,这手会轻轻拍他的屁股,不疼,就是让他长记性。他第一次骑马,这手紧紧抓着缰绳,生怕他摔下来。


    如今这手,却这么烫,这么抖。


    胤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屋里这一幕,心里也沉甸甸的。


    西鲁克氏见苏衍来了,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府医诊了许久,终于收回手。


    苏衍连忙问:“如何?”


    府医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神色凝重。


    “王爷,老王爷这症候,是突发关节肿痛——手指、膝踝尤甚,伴随心悸气短。依脉象看,左寸沉涩,右关弦紧,舌质紫暗,苔白腻。”


    他顿了顿,解释道:“此系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邪客经络,则关节肿痛;久病入络,内舍于心,故见心悸气短。”


    苏衍听得云里雾绕,忍不住烦躁道:“说人话!”


    府医滞了一下,有点呆愣的看着苏衍,实在是他已经把症状说的清清楚楚了,不知道这‘人话’该怎么说。


    西鲁克氏忍不住瞪了苏衍一眼,补充道:“你阿玛早年沙扬征战,风里来雨里去的,落下了不少旧伤,这些年一到阴雨天时常犯疼。”


    苏衍茫然的点点头,感觉像是风湿性关节炎,但是内舍于心、心悸气短他又着实不明白。


    府医继续道:“若调摄得宜,可缓图效;若劳倦复伤,恐成……心痹。”


    心痹?


    苏衍还是不懂,但隐约感觉很严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开了方子?”


    府医点点头:“奴才拟用独活寄生汤合血府逐瘀汤,祛风散寒,化瘀通络。先服三剂,看疗效如何。”


    苏衍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府医去开方煎药。


    他回过头,看向床上的福全。


    福全闭着眼,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西鲁克氏坐在床边,轻轻给他擦着汗,眼眶红红的,却没再掉泪。


    苏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唤道:‘小九。’


    小九从猫窝里打着哈欠钻出来【咋啦?】


    ‘我阿玛……历史上,他是什么时候……?’


    兔狲沉默了一瞬。


    【康熙四十二年,裕亲王福全病逝,谥裕宪亲王。同年,恭亲王常宁亦病逝。】


    苏衍的心猛地一沉。


    康熙四十二年。


    现在是康熙四十一年末。


    明年。


    阿玛明年就会……


    他睁开眼,看向床上的福全。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些平日里看着只是慈祥的皱纹,此刻却像一道道刀刻的痕迹,深深浅浅,触目惊心。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西鲁克氏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他。


    “保全?”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


    苏衍回过神,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没事,额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儿子只是……担心阿玛。”


    西鲁克氏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阿玛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病,打不倒他。”


    福全在床上听见了,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


    “你额娘说得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当年跟着皇上……平三藩......打准噶尔......比这凶险多了……不也……不也熬过来了……”


    苏衍看着他,喉结滚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胤禛在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走进去,在苏衍身边站定,低声道:“保全哥,伯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苏衍点点头,没有说话。


    府医很快把方子开好,苏衍放心不下,叫人寻了药材,自己亲自去煎药。


    胤禛见状,知道这时候不便打扰,便向西鲁克氏告辞。


    “伯母,侄儿先回去了。保全哥这边,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府上。”


    西鲁克氏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好孩子,去吧。路上慢些。”


    胤禛应了,又看了床上的福全一眼,转身离去。


    ***


    药房里,苏衍亲自盯着煎药。


    炉火正旺,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屋子。


    苏衍站在炉边,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翻滚的药汤,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明年。


    阿玛明年就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在昏暗的药房里泛着柔和的光。


    里头装着三颗药丸。


    这是系统给的无敌小药丸。只有当年救妹妹明慧用过,后来在昭莫多知道只剩三颗,哪怕自己受着伤,他也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就是给阿玛、额娘还有元枢留的。


    他拔开塞子,倒出一颗。


    那药丸指甲盖大小,看着普普通通,像颗麦丽素。


    他走到药罐前,把那颗药丸轻轻放进去。


    药丸入汤,瞬间化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苏衍盯着那翻滚的药汤,心里默默念道:阿玛,您一定要好好的。


    ***


    药煎好了。


    苏衍亲自端着,送到福全床前。


    福全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西鲁克氏坐在床边,端着一碗温热的粥,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见苏衍进来,福全笑了笑。


    “怎么……亲自端来了?”


    苏衍在他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阿玛,喝药。”


    福全接过药碗,嘟囔道:“煎药这活儿叫奴才做就是了,你操什么心。”


    见阿玛这会还强撑着跟他说笑,苏衍忍不住转身擦了擦眼角。


    苏衍看着他把药喝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福全喝完药,靠在床头,看着儿子。


    “保全,”他的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过来。”


    苏衍凑过去。


    福全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动作,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别怕。”福全轻声道,“阿玛没事。”


    苏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


    福全喝了药,很快便睡着了。


    苏衍坐在床边,守了很久。


    他看着阿玛的脸,那张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着眉头的脸。那些皱纹,那些斑白的头发,还有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平日里不觉得,此刻看着,才发现阿玛真的老了。


    他想起小时候。


    那会儿阿玛还年轻,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两岁穿越过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阿玛的傻笑。


    彼时阿玛还年轻,眉目深刻,满满的英气,生着一张霸道总裁的脸,对他却像个傻爸。


    他说:“福晋,福晋,昌全还活着,活着!”


    那时候他一口气吊着差点没咽下去,阿玛只顾着乐,还是额娘清醒,叫人拿了参汤来。


    后来他渐渐长大,阿玛对他的宠爱,一点一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养病的时候,他嘴里淡得出鸟,阿玛跑去买了‘馄饨杨’的烧饼和鸡汤馄饨,晚上偷偷带来给他吃,那滋味鲜的他差点掉舌头,结果父子俩双双被额娘抓包。


    还有那时在书房,他为了生命值闯进去,打断阿玛和几位属臣议事。阿玛没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把他抱到一旁,让他旁听。


    后来他背着阿玛,偷偷去求皇上,要随军去乌兰布通。大军开拔时,阿玛舍不得抽他,一鞭子打在马屁股上。


    还有那年昭莫多回来,阿玛站在城门口接他。他远远看见那个身影,心里就踏实了。


    他心悦秉钧,阿玛和额娘也没逼着他成婚,反而默认了此事,过年还叫秉钧来参加家宴......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在他脑子里转。


    他低下头,看着阿玛的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节处有些变形。那是年轻时拉弓射箭留下的痕迹。当年这手,握得住刀,拉得开弓,横刀立马,威风凛凛。


    如今,这手却在微微发抖。


    苏衍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阿玛,”他轻声道,“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没有回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苏衍坐了很久,直到额尔登轻手轻脚地进来。


    “主子爷,天色不早了。您先去歇着吧,奴才在这儿守着。”


    苏衍摇摇头。


    “不用。”他站起身,看了床上的福全一眼,“我去一趟宫里。”


    额尔登一愣:“宫里?这会儿?”


    苏衍点点头,大步往外走。


    他得进宫。


    他得求汗阿玛派个最好的太医来。


    小药丸是包治百病,但不是让人返老还童,阿玛老了,还是得有个太医细细调养身体为好。


    ***


    乾清宫东暖阁里,康熙正准备歇息。


    梁九功刚伺候他换了寝衣,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启禀皇上,昭毅亲王求见。”


    康熙一愣。


    保全?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他想起白天的消息——裕亲王病倒了。心里一紧,连忙道:“宣。”


    苏衍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臣儿叩见汗阿玛。”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起来吧。”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怎么了?你阿玛如何?”


    苏衍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


    “阿玛……今儿骑马归来,突发痹症。府医诊了,说……说若调摄得宜,可缓图效;若劳倦复伤,恐成心痹。”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臣儿想……求汗阿玛指派一名精于痹症的太医,常驻庄子上,为阿玛调养。”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软。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副性子。看着稳重,其实心里最是柔软。王兄病了,他就急成这样。


    “朕准了。”康熙点点头,“太医院里精于痹症的,有张医正。让他明日一早就去庄子上。”


    苏衍连忙跪下:“臣儿叩谢汗阿玛隆恩!”


    康熙摆摆手:“起来吧。你阿玛是朕的王兄,朕岂能不挂心?”


    苏衍站起身,又说了几句,便告退了。


    康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另一份奏报——恭亲王常宁,也病了。


    常宁是他的亲弟弟,从小一块儿长大。虽然后来常宁没少在私下抱怨,说他偏心裕王府,可到底是亲兄弟。如今听说他病了,康熙心里也不是滋味。


    裕亲王病了。恭亲王也病了。


    先帝膝下,如今还在的,就他们三个了。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王兄病了,保全担忧成这样。


    若是他病了呢?


    太子会如何?


    是担忧?还是会……迫不及待地想登上那个位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康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念头甩出去。


    可那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想起德州的事。


    索额图被圈禁前,跟太子说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二十六年的太子啊......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