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怎一回事？！”


    季慕枫紧绷着身子不敢懈怠半分，快声朝谢清辞问道。


    周身锁魂阵在复生后的阎天枭凝聚之下，正以比之方才快得多速度集聚魔气，留予他们逃脱的时刻越来越短。


    可他们却被牢牢困死在这锁魂阵中，压根出去不得。


    谢清辞眉心凝重，只眸光落在虞锦面上微顿了顿。


    顷刻间剥夺灵气的威压过后，虞锦亦回复些许气力，站起身来同他们一道将灵气注入琉璃罩中。


    见她瞧过来，四目相对之际，谢清辞却又极快移开了眼。


    只看向旁处，边同季慕枫沉声解释道：“他同何不属人界之物有约。”


    不属人界之物？


    虞锦眸光微闪，忽而忆起此前频频现身人界的上古之物。


    魔修早已在钱府饲养过上古之物，而商行舟入冰门取锦盒时，亦同样被应龙残留于此的分魂所阻。


    两者不论如何也不像毫无干系。


    否则凭应龙分魂那般不管不顾的性子，除却毁天灭地外，哪会余下神力替他守护那用以遮掩的锦盒。


    季慕枫瞪大了眼，不解问道：“这你怎知？”


    “因这锁魂阵。”


    琉璃罩只暂且为他们提供一刻支撑，却无法让他们真正突破此阵。


    谢清辞眉峰微敛，同他们先道合力聚于琉璃罩中，随即试着能否破开一瞬。


    只短暂一瞬就好。


    谢清辞敛下眸光。


    他未曾回首，却亦知晓在这锁魂阵愈发阴毒的聚势之下，身后人已支撑不了多时，何况她丹田之中本就灵气空虚。


    只需破开此阵一瞬，便能将她送离锁魂阵。


    几人聚力之下，琉璃罩极快膨大一瞬，与锁魂阵分明无磕无碰之时，锁魂阵一侧竟显出一丝裂痕！


    “有用！”


    迫近将死的绝望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最后一丝希冀，季慕枫不由惊喜地低唤出声。


    虞锦亦缓了口气。


    忆起方才谢清辞未尽之言，忽而福至心灵般抬眸道：“是因这锁魂阵！以他现下魔气，分明能轻易将我等杀死，却要另费工夫将我等困于锁魂阵中。”


    “不错。”


    谢清辞缓声应道。


    “他定是在怕何！”


    虞锦忽地眸光一亮，仿佛星子坠入寒潭，冷光中泛着仿佛即将破局的细闪，“因而不能杀死我等，只能以阵法将我等彻底困死，连轮回转世都不得。”


    谢清辞微顿了顿，朝她轻颔了颔首，却并未再往下言。


    “有理！”


    听她一言，季慕枫亦心神澄明几分，“只他究竟在怕何？”


    虞锦微愣，轻摇了摇头。


    正要看向或许知情的谢清辞时，却突而见他如松般挺拔背影陡然一动，眨眼间消失于原处。


    她顿时感觉不妙。


    一下子仿佛四面来敌，她却丝毫不知该往哪撤去。


    突然间只听得一声闷哼，面上忽觉掠下暗影，她猛然抬眸望去，一眼撞进谢清辞清冽如寒潭的眸子。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间。


    她愕然方回神，见谢清辞扯动唇边，似要朝她安抚笑笑，却再撑不住直直朝她倒了下来。


    “师兄！”


    她费劲地将谢清辞扶住，半蹲下借着力道将他放在地上，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散发开来。


    身形微颤了颤，她立时寻着那血腥气来源处望去，眸光落在他心口处时猛地一滞。


    “师兄，师兄！谢清辞！”


    她边喊边忙去看他伤势处，待看清之时，心间却仿佛被何重物击中一瞬，随即不由分说地便拖着整个心头沉没。


    只见那里不知被何物破开了一个深洞，汩汩地往外血流不止。


    若只如此，先赶忙护住他心脉，修士亦有灵药能救。


    可他心口周围分明还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魔气，阴狠附着着，丝毫不见退去之势。


    她立时用灵气探了探，那沉寂的魔气却顿时一拥而上，将那点探查的灵气都吞噬了个干净，顷刻间半点不存。


    “清辞！”


    季慕枫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幸得琉璃罩积蓄了些许灵气，一下失去许多灵气后还能支撑些许时候。


    可若要拿它破阵……


    季慕枫紧咬着后槽牙，眼睁睁看着方才破除的些许缝隙已在源源不断的魔气注入下合拢，仿佛从未有过裂隙，挣扎反抗之举仿佛也从未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季慕枫沉重地闭了闭眼。


    他们都心知，破阵再无可能。


    “待魔气侵入心脉，便是仙魔也无力回天。”


    锁魂阵外，阎天枭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慵懒浅笑倾泻而出。


    他身处魔气源头，身后强盛的魔气如同妖异诡谲的巨怪，仿佛被人无端掐紧拔高了一截，紧掐着那魔气源源不断地倾注入锁魂阵。


    阎天枭轻佻随意的眸光中仿佛淬了毒，似笑非笑掠过他二人，阴恻恻道：“左右你与他总归要死一人，是你或是他，于本尊无甚差别。”


    虞锦有些不解他所言，不过现下顾不得那么多。


    魔气已缠上谢清辞的心脉，那浅浅的心脉已是微弱，突而剧烈跳动一下，却丝毫不能让她松懈半分，反而愈发心切。


    她知晓心脉还在同魔气负隅顽抗，可它太过那微弱浅薄，轻微地仿佛不堪几击。


    若是谢清辞的心脉彻底断裂崩碎……


    虞锦紧咬了咬唇，眸子染上冷光，突地扭头转向被忽略在一旁无望等死的商行舟，冷声问道：“你既能夺得他心头血，又从他那夺得提升魔气之法，既与他所行相似，可知晓如何治他？”


    陷入死寂的商行舟冷笑几声，缓缓转动眸子看她时，阴鸷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那心魔不过一骗局，心头血又何尝不是。不必多费口舌，我什么都不会说。”


    季慕枫勃然怒视，大步走近，剑光立时抵住他脖颈。


    虞锦并未阻止他，只言语快了些，冷然道：“他将你欺瞒至此，把你当个玩意儿似得耍弄，你当真咽的下这口气？”


    “咽的下如何，咽不下又如何？左右都是要死之人。”


    商行舟沉寂的眼底仿佛掀起一丝波澜，只很快又沉落下去。


    他望了望急慌的几人，想他们死到临头竟还在寻找出路，忽而不怀好意地轻笑起来。


    “死前还能拉着几个修士，替我在黄泉路上垫背！竟连本尊都未瞧出你是个修士，藏得倒深，赫赫，只不过最后都是死路一条，你竟还自行来这送死……”


    话音未尽，商行舟面色微变，陡然痛哼一声，陌然低头看时，眼底却仍忍不住掠过一丝将死前的恐惧。


    只见季慕枫撤回了抵在他脖颈的万仞，反手却直向他腹部丹田捅去，愤怒吼道：“即便死在此处，我也要先杀了你，为我宗弟子报仇！”


    “哈哈哈哈哈，本尊都还未动手，竟已开始自相残杀！”


    阎天枭笑得倨傲，戏谑看着锁魂阵中的他们。


    可在季慕枫将要捅商行舟第二剑泄愤时，阵法中的魔气一动，挡在了栽倒下去的商行舟身前。


    季慕枫双目都快喷出火来，手中剑分明离商行舟的命脉仅一寸，他却被这魔气困得紧紧的，连愤怒颤动的眼睫都再动弹不得。


    阎天枭收回泛着妖异魔气的指尖，冷嘲道：“本尊这锁魂阵可用不上死人，你等给本尊消停些，安心等魂魄入阵。”


    季慕枫面容因怒气涨得通红，可却如同被定身般，身形连剑一并凝滞在锁魂阵中。


    竭力艰难反抗那股锁魂之力，拿出元婴期修士的看家本领，竟也只是使眼珠子缓缓挪动些微。


    可下一瞬，那黑瞳陡然放大。


    商行舟仿佛被那一剑的疼痛刺破，他所有欺瞒自己的心思一下也破了个大洞，露出里头流脓般的恐惧与恶意。


    他赫哧赫哧艰难地喘着气，突而阴鸷地望向锁魂阵中仅存之人。


    在丹田流逝个干干净净之前，魔气猛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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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


    季慕枫急迫地想出言提醒，却连张口都不得，传音更不必提，只目眦欲裂看那魔气朝她袭去。


    快躲开！


    他无力地在心中喊着。


    岂料顷刻之间，他陡然睁大了眸子。


    一道凛冽剑光，与从符纸中混合而出的火光几乎同时现身。


    快得连眨眼不到的工夫，一并刺破袭来的魔气，深深没入了商行舟的命脉死穴之中。


    “谢清辞！”


    虞锦愕然转眸回望，却只见持剑之人强撑着支起的身子再度倒了下去，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中剑也再握不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虞锦立时想去替他护住重损的心脉。


    那心脉本就遭受魔气侵蚀，竟又强行动用了灵气！


    那声息微弱地一时难以探查，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她很快也陷入自身难保的泥沼。


    使出符纸后，凝滞般死气霎时将她缠绕，一时间竟也同季慕枫般，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一点。


    “本以为你等会安分些，”


    阎天枭嗤笑道，“看来终是本尊高看。”


    她眼底翻涌上戾气，牙齿死死咬紧，连脸颊都在微微颤着。


    “这下再莫想妄动，锁魂阵立时将成，只需浅浅一刻，你等即成本尊阵中恶魂！”


    虞锦无从转身。


    可即便不转身，灵识之中亦能毫无偏差地映现出阎天枭此刻的狂妄之态。


    脚下幽冥般符文骤然亮起，本凝滞的魔气疯狂涌动起来。


    只觉“叮”地一声，魂魄仿佛突而被一根细线锁住，裂开的一丝缝隙间，恶鬼凄厉的尖叫声响彻整个锁魂阵，聚集在缝隙边缘的恶鬼早已迫不及待。


    只待缝隙再裂开一点，便能迫不及待地奔涌而上，将他们尽数拖往锁魂大阵。


    更别提他们现下都被魔气束缚，半点动弹不得，简直给恶鬼都省去诸多气力。


    可虞锦的识海之中分外清明，如同澄澈清泉，跃动的灵思如同潺潺溪水，渐渐蔓延到整个灵识边缘。


    目光却与澄澈的灵识全然相反，冷光爬上她的眼眸，眼底的杀气久久未散。


    她看不见阎天枭的面色，亦未看向地上商行舟不知是死是活的尸身。


    她忽地转动眸光，越过阵法之后，落到了地上那些死去的魔修身上。


    那些被商行舟用以为盾，窃取锦盒的魔修。


    她早该察觉不对的！


    他从前虽也狠厉阴毒，却也从未如此看轻手下魔修之命。


    方入极北之境时，除却她所谓不能于外行走，以至被魔修用轿子抬着前行外，便连商行舟亦与旁的魔修同行。


    周身魔气外放，时刻警惕各处动静。


    若他早早便想拿魔修探路，大可不必如此费神费力。


    来得这些多是他手下精锐，夺得魔尊心魔也不过先头一步，不管如何，其后都还有一场与阎天枭的硬仗要打。


    如此拿手下魔修的命去填，势力大减同时，他还有何威信可言？


    便连处置叛徒绯狱，都暗费了一番心思，未让底下魔修察觉他被替换一事，更是在为长远做打算。


    可如今散落堆叠在这冰门内外的魔修尸身，却昭示着他疯狂之下的自断臂膀。


    她早该察觉不对的。


    然有突而魔气暴涨的绯狱在前，她竟先入为主地以为二人情形如出一辙。


    妖异血光弥漫，渐渐攀附在这锁魂阵中。


    她的眸光不得动弹，便也只得凝望着阵里死伤各异的几人。


    阵外雪境莹亮的光泽变得有些模糊，连带着映现在她眼底的光也渐渐暗了下去，冷冷地，一时间沉寂得有些骇人。


    谢清辞那一剑是为了斩杀偷袭的商行舟。


    可她那时掷出的符纸，却并非是冲着杀商行舟去。


    那是试探。


    试探商行舟。


    试探阎天枭。


    试探，


    那被阎天枭分离在身外的，真正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