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村。


    苏见雪盯着床上双目紧闭的萧怀瑾，脸上早已褪去潮红，只剩一片惨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探到对方微弱的鼻息后，整个人像是忽然泄气的皮球，虚软着跌回凳子上。


    “已经两日了，怎么还不醒？”


    解药也已喂进去两颗，萧怀瑾却还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


    回答她的只有一室寂静，还有一声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掉的叹息声，苏见雪猛然回头，刚好看到君墨慌乱的眼神从床上收回，她的心一紧，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起身追问开口。


    “君墨，你老实说，王爷到底是什么情况？”见君墨不停将头往胸口埋，苏见雪知道萧怀瑾的情况可能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糟糕，蠕动嘴唇道：“王爷还会醒来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阵沉默，余光中，春桃冲将上前，猛推一把，君墨身体趔趄向后，撞上窗边的梳妆台，发出“哐当”的响声。


    “王妃问你话，你为何不回答？你平时不是很能说，怎么关键时候变哑巴了？”


    春桃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般，噼里啪啦倒出，给一旁的鸢尾惊得身形微动，伸向君墨的右手到达一半后又悄悄收回，投出的目光也多了一丝期待。


    “你要是也说不好，就差人去城里请个郎中，再这么熬下去，王妃的身体也会拖垮的。”


    想到苏见雪衣不解带的守着萧怀瑾两日，别说睡觉，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次，春桃的声音越说越委屈，浓浓的鼻音中染上了哭腔。


    君墨偷偷抬眼瞄向床榻，双手暗暗攥紧，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你倒是开口啊！”


    春桃再次上前，抓住对方的衣服推搡着，“滋啦”的声响也未能让她住手，鸢尾见状，无声劝阻起来。


    一片嘈杂之中，苏见雪混沌的意识里终于迎来一丝清明，继续追问道：


    “王爷不是吃过药膳，情况有所好转，为何会突然如此？”


    “咯咯。”


    君墨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响声，下一刻，他抬起猩红的眸子，闷声道：


    “原本王爷让属下起过誓，死也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可现在，属下就算食言也要说。”


    闻声，苏见雪的心就像被利器扎了一下，猛然收紧，疑惑的目光紧紧锁定对方，半分不敢移动。


    “王爷自从吃过王妃准备的药膳，表面上咳疾有所缓解，实则夜间开始咳血。”说到这君墨停顿下来，幽幽的目光对上春桃，复又挪到苏见雪身上，“王爷怕王妃知道担心，特意命属下将染血的帕子全部焚烧掉。”


    难怪，最近苏见雪总能在萧怀瑾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当时还以为他是趁她晚上睡着后，出去办事时染上的，不曾想，真相却是如此……


    她趔趄向后，要不是鸢尾眼疾手快扶住她，恐怕此刻早已摔倒在地，春桃紧跟着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搀到凳子上坐好，担忧的目光却未曾离开。


    “王爷还能活多久？”


    苏见雪转身看向床上，单薄的身躯裹在宽大的披风之中，目光一一描绘着对方的轮廓，好似这般就能将对方牢记于心一般。


    “从今日起，每毒发一次就要增加一颗解药，等解药用完那日就是……”


    君墨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不懂萧怀瑾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边忍住吐血，一边咽下那些催发毒素的食物？


    “即刻准备，送王爷回京！”


    十八颗解药，已经服用过两颗，还剩十六颗，连四次的用量都不够，萧景渊是萧怀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苏见雪相信，他肯定希望再见对方一面的。


    “可密道的事情还没处理完，王爷不会同意回京的。”


    君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越过苏见雪，落在萧怀瑾脸上，攥紧的双手微微有了松动的迹象。


    “嘭……”


    一声巨响伴随着房间内东西的摇晃一同出现，君墨和鸢尾交换一个眼神后，快速飞出房间。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从声音传来的方向，苏见雪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但她还是想要从鸢尾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爆炸。”


    鸢尾清冷的声音吐出毫无温度的两个字，就像这是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秘密，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怎么会有爆炸声？还不快安排人护送王爷和王妃离开？”


    后来的春桃并不知道山上密道的事情，更不知道萧怀瑾的安排，看鸢尾并没有挪动的打算，将担忧的目光投向苏见雪，企图得到支持。


    “春桃莫慌，应该是那些人有动作了，我们先等等消息，你去收拾行李，随时准备离开梨村。”


    安抚完春桃，苏见雪对着鸢尾招招手，在对方凑近后，轻声吩咐了几句，鸢尾眼中充满诧异，在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才肯离开房间。


    ——


    院中梨树下，苏见雪将碗中黑糊糊的梨膏糖推到石桌对面，仰着头轻笑出声。


    “王爷，快尝尝我们做的梨膏糖，对止咳很有效的。”


    戴着面具的萧怀瑾身子一僵，缓缓抬手，拿着汤匙对着那浓稠的液体缓缓搅动，迟迟没有舀起送往嘴中。


    “禀王爷，破坏密道的人已经死了，属下带回了证人。”


    君墨的声音响起，苏见雪收回期盼的目光，回身看向来人，只见君墨身后跪着好几人，其中一身布衣，戴着面纱的女子格外显眼。


    “王爷昨夜染了风寒，不便出声，你直接阐明事情来龙去脉即可。”


    说完，苏见雪继续看向萧怀瑾，极力推销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梨膏糖。


    “是。”君墨躬身领命，“属下赶到之时，安放炸弹的人已死，据目击证人所言，是被这位女子所杀，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便一并带了回来。”


    话落，一同跪着的青年男子率先出声求饶道：


    “王爷明鉴，阮姑娘是为了救我们才不得已动手的，王爷万不能错杀无辜。”


    青年男子的话一出，其余几名同行的男子也纷纷出声附和，而那名阮姑娘却像个局外人一般，低垂着头，默不吭声。


    “你们好好说阮姑娘到底是如何救你们的，又是怎么发现安放炸弹之人的，王爷才好定夺啊！”


    苏见雪探究的目光在阮姑娘身上来回打量，总觉得对方有几分熟悉，却因没有看清她的脸，不敢妄下判断。


    “是，草民今日上工之时，看到那人带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上山，便起了疑心，后来午休时分，大家都陆续出洞，他却偷偷往洞里面走，等草民跟上去看时，那人已经躺倒在地，阮姑娘正在熄灭□□的引线，却不料，那人并未死，趁阮姑娘不注意时，将火折子抛出……”


    从青年男子的描述中，苏见雪知道，是阮姑娘将那人的尸体扔向炸药，阻挡□□，又拼命将他们带出，才被他们视为救命恩人的。


    “既是如此，王爷肯定要好好奖赏阮姑娘的，我看这位阮姑娘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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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有几分面熟，不知姑娘能否抬头瞧瞧？”


    苏见雪的话音刚落，数道警惕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但她并不在意，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阮姑娘，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想看清对方的面容。


    终于，人群的她动了，缓缓抬头，斜分的长刘海几乎遮住整个右眼，而露在外面的柳叶眉下面是一只过分明亮的丹凤眼。


    这样的眼睛苏见雪曾经在凉城见过，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撩起阮姑娘的长刘海，露出右眼上的疤，她也立即确认对方的身份。


    脸上的笑意尚未展开，就被对方眼中涌起的恨意还有敏捷的动作惊住。


    只见她从腰带中抽出一柄软剑，在空中随意一抖，便成为一柄锋利的长剑，飞身直刺萧怀瑾的心脏，大有一击毙命的气势。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苏见雪被鸢尾和萧怀瑾护在身后时，君墨和阮姑娘——或者说玉娘更准确，早就缠斗在一起。


    而原本还极力帮玉娘解释的男人们，瞬间噤了声，纷纷往门外逃窜而去。


    玉娘人单力薄，很快就被君墨等人制服，被押解在地时，嘴里依旧叫嚣着。


    “萧怀瑾，玉娘今日杀不了你，是老天无眼，但你放心，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你狗命的。”


    说着，玉娘就要往一旁侍卫的长刀撞去，好在君墨及时出手，才避免她血溅当场。


    苏见雪轻轻拨开面前的两人，看过萧怀瑾手上的伤口，并无大碍，交给鸢尾处理后，快步走到玉娘跟前，蹲下直视她的眼睛，看清那眼中的愤恨犹如砖砌石磊一般牢固后，询问开口。


    “王爷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般憎恨？”


    她不敢说萧怀瑾是个十足的好人，但以她的了解，萧怀瑾绝对不会做出那种灭门惨案的，那玉娘的仇恨又从何而来呢？


    “苏见雪，不要以为你当了王妃就可以在这耀武耀威，你于萧怀瑾而言也不过如此，最后也会沦落到和我们同样的下场的！”


    玉娘的声音尖利而刺耳，早已没了当日温婉老板娘的影子。


    苏见雪想了半天才慢慢消化掉对方话中的信息，悄声反问道：


    “你也和李嫣然一样，是之前同王爷议过亲的官家小姐，是吗？”


    听到李嫣然的名字，玉娘眼中的恨意慢慢转换成嫌弃，轻哼唾弃道：


    “呸！就李嫣然那样的人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她那样的烂人才应该来受我们这样的苦。”


    忽然，玉娘像是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苏见雪，半遮的脸上露出一丝耻笑。


    “而你，居然还帮那样的烂人嫁进王府，真是让他们蛇鼠配成一窝啊！哈哈哈……”


    “阮玉娘，有何事你冲本王来，不准你辱骂王妃！”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众人皆是一愣，纷纷扭头看向门口，只见没戴面具的萧怀瑾手扶门框而立，那惨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一般。


    苏见雪也顾不上还没审问完玉娘，快步奔到萧怀瑾身侧，拉过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肩头，顺势接过对方一半的体重。


    她压下心头想要问出的千言万语，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


    “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说完，也不等萧怀瑾回答，直接对着外面吩咐道：


    “把人带进来说话。”


    留下这句话，苏见雪也不管萧怀瑾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直接带着对方转身往房间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