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自那日倒下后，再没能起得了床，连她想开窗看看，紫苏都不让了。


    萧令仪望着承尘，“紫苏，劳烦你将三娘请来，就说我有事求她。”


    陈三娘子来得比想象的更快，人还未至床前，便已哭出声来，“阿姮！怎么好好的就这样了？都怪我都怪我！”


    紫苏扶起萧令仪，塞了几个迎枕。


    萧令仪看着三娘，微微一笑，“你来啦？”


    陈三娘子抹了抹眼泪，“为何早不告诉我，我......”自她生产后，便一心都在孩子身上，即便有奶娘嬷嬷们，也半点不敢放心，从前爱往外跑的人，如今求着她出府她都要考量。


    哪里知晓阿姮竟然就......


    萧令仪握住陈三娘子的手，“三娘，我所托之事，想了想，只能交给你。”


    陈三娘子不住地摇头，“别说这些，别说这些。”


    萧令仪听不见，只能自说自话，“一是我还有些田庄铺子，我想将之托于你名下，若是辽东的萧家人，或是我舅舅，有些银钱上的短缺，还请你助她们一二；二是紫苏这丫头，往后我照料不到她，还请你看着这个毛躁的丫头。”


    紫苏在一旁已经哭成泪人了，“小姐！你说什么啊！”


    萧令仪看着紫苏，对陈三娘子道：“她无依无靠，若是能脱籍，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便让她服侍你吧。”


    “这些须得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办好，免得因着律法又成了一场空，恐怕要耽误你一些时日了，三娘。”萧令仪又握了握她的手。


    耳聋的人，声音总不会不自觉变大，站在门外的章珩和白芷自然也听见了屋中的话。


    白芷面色怔忪，不知看着何处，章珩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待陈三娘子红着眼，打了帘子出屋，紫苏也跟了出来，章珩作势要进去，紫苏便道：“小姐累了，已经歇下了。”


    这些日，章珩难得见到醒着的萧令仪，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昏睡，且睡着的时辰越来越长。


    章珩喉结滚了滚，沙哑道：“我不会吵醒她。”掀帘子走了进去。


    章珩轻手轻脚，在床边坐下，萧令仪闭着眼，呼吸清浅。即便是睡梦中，她也紧紧拧着眉头。


    “对不起，阿姮。”萧令仪听不见，自是不会吵醒她，可他仍是想触一触她的脸。


    她不喜他碰她。


    “在你心中，我一直是个卑鄙的人吧。”


    他伸出的手，悬在她眉心上方半寸处，轻轻抚过，“嫁给我，你从来没有欢快过。”


    严瑜已病入膏肓，几乎水米不进了。


    小伍上回来，还和严老夫商议着冲一冲。


    严老夫人未说话，她悄悄从他枕头下抽出一张信纸。


    看着严瑜已经灰白的面色，她将信装好，交给小伍，“用官驿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啊？官驿？这不是公函吧......”小伍挠挠头。


    “管不了那样多了，若是怪罪下来，必不会让你担责，你放心去！”严老夫人端肃着脸。


    “好吧......”


    严老夫人看向几乎没有了呼吸起伏的严瑜，拍拍他的手，“小瑜？阿姮给你来信了。”


    躺着的人凹陷的眼皮颤了颤，却仍未睁开。


    萧令仪睁开眼，见已经燃上烛火，“几时了？”


    紫苏凑过来，比划了个扒饭的手势。


    萧令仪微微一笑，“好，用饭吧。”


    她如今都只用些好克化的，紫苏才喂了一口，萧令仪便吐了出来。


    “小姐！”紫苏慌忙抱住她。


    萧令仪腹中空空，吐不出饭食，竟吐了血出来。


    “小姐！我去请大夫！我去请大夫！”


    见紫苏要走，萧令仪拉住她。


    紫苏为她拭了拭嘴角，满脸泪地看着她。


    萧令仪扯了扯嘴角，“紫苏，我知你喜爱做买卖，寸心楼就交给你了。”


    紫苏拼命摇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只喜欢给小姐盘账！”


    “我想葬在姨娘身边，你一定要帮我做到。”萧令仪轻声道，“去年，我在姨娘的墓旁，种了一株杏花，今年倒忘记去看了，明年春日，想是能见到了。”


    紫苏泣不成声。


    节气大雪。


    萧令仪忽然惊醒。


    “紫苏，几时了？”


    紫苏回头，见萧令仪能自己坐起身了，顿时目露惊喜之色，“小姐！你好些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西洋钟。


    萧令仪笑了笑，“辰时这样暗？外头是不是下雪了？”


    紫苏点点头。


    “那将窗子打开，让我赏一赏雪吧！”


    紫苏见她看起来的确比前几日要好些了，便将窗子打开来。


    萧令仪从窗中望过去，院中站了一人，身上积了些雪，见窗子开了，他也望过来，萧令仪眼中笑意淡了些。


    章珩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走了过来，隔着窗，他问道：“你好些了？”


    自是无人回答他。


    他将雪掸尽，走进屋中，坐在她身旁，陪她一道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紫苏见状，便去小厨房，将早膳端过来，轻轻拍了拍萧令仪，指着食盘，“小姐，边赏雪边用早膳？”


    萧令仪摇摇头。


    “你先下去吧，厨房里再备一份温着。”章珩对紫苏道。


    紫苏看了看萧令仪，见她确实不想用饭，便先退出去了。


    萧令仪看着雪。


    下雪时是怎样的？天地肃穆，只有雪落的声音，内心变得极为安宁，数点梅花天地心。


    江南也会下雪吗？江南的雪有何不同？她这一生，最远竟只去过辽东，真是遗憾啊......


    章珩看着她。


    方才在窗外，见她坐起身，他以为她好些了。此时却见她面色变得灰白，眸中瞳仁颜色逐渐变淡。


    他蓦地落下泪来。


    章珩抱住她，这次萧令仪没有挣脱他，或者说没有力气再挣脱他。


    “阿姮，来生，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雪片开始变得大了起来，斜飞进窗中。


    “不说，便当你答应了。”他轻轻一笑。


    一片雪花飞在萧令仪睫上，她轻轻闭上眼。


    雪片乱飞，又落在萧令仪发上。


    章珩低头，轻轻吻她的发顶。


    “你好些了？！”严老夫人推开门，便见严瑜坐在檐下的石板上，望着天际出神。


    严瑜看过来，微笑道：“祖母醒了？”


    严老夫人走过来，“怎的坐在此处？这里冷，先回屋去。”


    “祖母，早膳为您备好了。”他又看向天际，扯了扯嘴角，“今日大雪，却一点雪也未落。”


    “南边儿自是没有北边儿雪下得勤，先进屋吧，这里实在太冷！”严老夫人要去扯他。


    他慢慢跪在严老夫人跟前，“祖母，孙儿不孝。”


    严瑜给严老夫人磕了三个头，便一直伏地稽首。


    严老夫人不解，“好了，你早些痊愈才是正理。”她去拉他起身。


    小伍看了看天空，“怎么下起雪了？一会儿湿滑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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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走！”


    才走进官廨院门，便听见里头严老夫人哭号，小伍推开院门。


    严瑜蜷着倒在地上，雪片落在他青白的面上，瞬间便化为水珠，滑进他雪白的发，没入不见了。


    ......


    安庆伯府才办过丧事不久，便再度挂上了白幡，不过这回有些尴尬的是，章家没银子治丧了。


    原本安庆伯是打算向族中先借一借的，但这回无人肯借给他。


    因为，这回没的，是章家最有出息的章珩，这银子，定然是有去无回了。


    治丧花费不小，有心软一些的，虽没有借大笔银子，倒是赠了一些小数目，权当积德行善了。


    只是仍是不够。


    紫苏请了陈三娘子来，最终以陈三娘子出所有丧葬银钱为交换，将萧令仪葬在她姨娘墓旁，与章珩分开下葬。


    如此，便都办了体面的葬礼。


    两人的墓水隔着水，山隔着山，遥遥不相望。


    紫苏哪也没去，就在墓旁搭了个屋子。


    隐隐听见钟声，她从茅屋中走出来，风雪漫山，有个身影从下面艰难爬上来。


    她看清了人，“你怎么来了？方才是什么钟？”


    “皇帝崩了。”张武冻得嘴唇发紫，“紫苏姐，这么冷，你熬得住么？”


    “先进来烤火吧。”张武跟她进屋，里头倒是还算暖和些。


    “今年风雪大，我怕把那株杏树压坏了，来这边陪着小姐也好。”紫苏又添了一根柴，“你过来做什么？”


    张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夫人的信。”


    紫苏接过来，翻到背面的封口处，赫然见一行小字，她眼一红，恨恨道：“现下收到这信还有什么用！”


    “好歹回信告诉那边。”张武叹了叹。


    小伍也是为难，朝廷给严大人的丧葬抚恤，连着这半年的俸禄，都没有派下来，没银子治丧买墓地，小伍只能先帮着严老太太，将严瑜的尸身送到义庄，等银子到了，选好了坟地，再入土为安。好在今年冬日里头冷，等一等应当无事。


    这一等，就是冬去春来。


    粉白的杏花自在随风，缤纷飞舞。


    紫苏在炉子边烧水，忽地一阵白日电光，她惊地往外走，“要下雨了？”


    可此时春光明媚，哪里又有雷雨的迹象？


    她望过去，见小姐的坟好似有些不对劲，便紧走了两步，“小姐？！”


    那砌好的坟包赫然一个大洞！紫苏趴着瞧了瞧，还好还好，棺椁还是好好的，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想是做工的不仔细，现下不小心塌了，一会儿便让庄子里的匠人补上。


    紫苏一顿，脚下好似踩着什么，她抬起鞋，目光一紧！


    “这不是小姐的金如意么？”她替小姐装殓时亲自戴上的，怎么掉落在此处？


    她惊恐回头。


    ......


    紫苏非要掘墓开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原来的东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只是，紫苏是原来东家的大丫鬟，现东家也说庄子上让紫苏管着，庄子里的人不得不从。


    好好的椁撬开了后，又将棺打开，里头除了陪葬的器物，竟然空无一人！


    小伍终于替严瑜领到了银子，他和严老夫人看好坟地后，便一同去了义庄。


    “诶？怎么找不着了？也没人来过啊！”


    义庄的管事找了数圈，也没找着，最后无奈道：“许是日子久了。尸身已经大变样了！”他指着一具尸身，“我看就是那具！”


    “胡说！这身量也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