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涧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透出啐着寒的戾气，好像这件事已经心中埋藏了许久，今天才终于爆发。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夏夕怡颤抖地捂住了嘴。


    没办法再听下去，她慌忙转身跑回房间，背靠着关上门，轻微喘息着。


    那一句话信息量极大，但她还是捕捉到了最核心的一点——谢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意外走失的。


    她记得，自己刚被带回谢家后就上网查过当年走失的事情，报道铺天盖地，她随便看了几篇，于是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现在想想，怎么会有父母希望自己孩子的事情被媒体和网友随意编排，这很明显就是有预谋的宣传。


    为了什么？


    听谢涧的说法，是为了平息爷爷的怒火。


    在疗养院的时候，谢涧曾告诉过她，奶奶生病的原因就是因为“她”。


    记忆变换，画面里出现一个男人，是爷爷。


    他的嘴动了动，说：“离开谢家，就像你父母曾经做过的那样。”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敢去猜，现在才明白，原来答案早就摆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谢家小女儿是被藏起来的那一个，那么她呢？


    谢家找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夏夕怡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呕吐欲望上涌，一个她最不想承认的可能在脑海中浮现。


    ——她是用来代替那个女孩弥补过错的。


    眼眶像是炸开一样疼，夏夕怡无力地蹲下，抱着膝盖发愣。


    “叩叩”，“叩”，“叩叩”。


    身后门被敲响好几次，她才迟钝地抬起眼，慢慢站起来，拉开门。


    谢涧站在门外，垂下的眼底情绪深浓，看了她良久，才说：“收拾一下东西吧。”


    夏夕怡心脏猛地疼了一下，眼睫微颤，“去哪？”


    “回家。”谢涧说。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意思：回我们的家，或者回你自己家去。


    在夏夕怡还不确定是哪一种，手被握住，男人沉稳的嗓音落下。


    “我们一起。”


    这话让夏夕怡安下心来，虽然心中疑惑和悲伤环绕，但有谢涧在她就不怕什么。


    对于这个家，她没有什么留恋，东西也不多，所以收拾起来很快。


    谢涧提着她的行李下楼，她跟在后边。


    “谢涧。”踩下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身后传来谢严的声音，很沉很哑，带着高位者的威胁。


    然而谢涧仿若未闻，一直走向玄关，等两个人都换上鞋，然后拉起夏夕怡的手，打开大门，离开。


    开着车，谢涧一路上都是沉默的。


    夏夕怡担忧地看向他几次，终于开口，“刚刚……爸爸好像喊了你。”


    “没关系。”谢涧沉着眉，眼睛看着前方，“你不用理会这些。”


    是不用理会，还是没资格理会，夏夕怡心里又拧起了一股劲。


    明知道谢涧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意思，但她就是会想，难以控制地感到强烈的迷茫。


    车开进星庭，两个人上到别墅三层。


    “楼下卧室还没开始装修，这一段时间也不会让他们过来装，你先安心住在这。”


    谢涧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志愿填报资料，针对你的情况给你列举了几个选择，另还附上了理由，你仔细考虑看看。”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夏夕怡惊讶地接过。


    随即又意识到什么，问他：“我一个人在这？”


    谢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摸摸她的头，“晚上会来看你。”


    但夏夕怡要的不是这个。


    在书房外偷听到的那些话还在心中盘绕，她很想和谢涧聊聊这件事，可他好像没有这个想法。


    兜里的手机还存着一份报告，她原本早上想说，可在发生这件事后，她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因为很明显——谢涧早就知道她并非真正的谢家人。


    所以那些亲密，应该也并不会让他过分纠结。


    夏夕怡偶尔会想，谢涧对她的情感会不会是出自于变态的亲情，但现在事情明了，那些动作都源于他的内心。


    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谢涧从头到尾都将她当成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正常女性去对待。


    但也是一件坏事，因为夏夕怡猜不透，他是否也和谢家一样想让她去承担那个女孩的过错。


    回想起来，谢涧从一开始对她的态度就很冷淡，原来也是有迹可循。


    想到这，她又记起谢涧曾经还说过这样一句话——“还要装多久”。


    夏夕怡眼睫轻颤。


    那个时候的谢涧，因为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谢家人，所以认为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却因为谢家的背景，才将错就错。


    所以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厌烦自己啊……


    夏夕怡居然还说服自己那是兄妹之间的正常相处方式。


    沉默太久，谢涧看出了不对，点了点她的眉心：“别皱眉，别去想。”


    夏夕怡抬头看着他，希望他能主动给一些解释。


    但最终还是没有，谢涧轻轻抱了抱她，说：“爸妈打来的电话正常接，然后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我会解决。”


    然后转身离开。


    夏夕怡看着合上的电梯门，眸色暗淡。


    真的能解决吗？她不确定。


    —


    高考后的第三天，夏夕怡的生活发生了想象不到的变化。


    她真的住进了谢涧为他们准备的家，却没有谢涧。


    独自一个人生活，翻翻资料，看看电视，晚上谢涧会来陪她几个小时，又在她睡着后离去。


    伴随着生活的巨大变化而来的，是谢涧态度的转变。


    除了牵手和拥抱，他不再和夏夕怡有进一步的亲密接触。


    一开始夏夕怡以为他是因为疲惫，可后来偶有的一次差点擦枪走火，谢涧也推开了她，去了淋浴间自己解决。


    许多许多事，让她感到害怕，即便谢涧总是跟她说别多想。


    在假期即将过半，某个下午，夏夕怡实在待不住了，想约姜悦悦出来玩。


    可消息还没发出去，她先接到了黎晓的电话。


    “小夏。”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来和妈妈见个面？”


    这是这么久夏夕怡第一次接到来自谢家的电话，她还以为他们不会联系她了。


    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不安感涌上心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见见你。”


    谁想见她？夏夕怡想问。


    但黎晓肯定不会说，于是她随口答应，挂断电话后将这件事告诉了谢涧。


    可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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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和黎晓约好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临近，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门赴约。


    这时候，谢涧的电话终于打来。


    她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巧的是对面也沉默着，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这样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夏夕怡的心也越来越沉。


    “去见吧。”


    谢涧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


    夏夕怡握了握拳，“我不知道能和她聊什么……”


    “没关系。”谢涧说，“表现差一点更好。”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又好像证实了夏夕怡心中的猜想。


    “我在楼下等你。”


    夏夕怡怔了怔，挂断电话，下楼，一辆陌生的车停在花园前。


    上车后她发现司机也不是她认识的，大概是谢涧临时雇来的。


    有外人在，什么话都不好直接说，于是两人一直沉默到目的地。


    谢涧在车上等，夏夕怡下了车后在侍应生的引导下走向包厢。


    打开门，她看见包厢内的黎晓，还有另一个男人——那位见过两次面的段总。


    ……


    夜沉如水，餐厅周边的环境很好，绿丛流水，很适合约会。


    谢涧坐在车内，罕见地没有工作，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多久，视线中出现了一道身影，他的眸光微微亮起来，像是终于有了生机。


    他看着人坐上车，垂着眼没说话，很明显是心情不好。


    谢涧伸手过去碰了碰她，被她躲开了。


    他无奈地收回手，一直等到回了星庭，进了屋门，才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生气了？”


    夏夕怡没说话。


    谢涧捏了捏她的肩膀，问：“段少爷有在场吗？”


    夏夕怡没吭声，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嗯。”谢涧好像放松了一点，“只有段生，没关系的，就算他看中了，那位段少爷也不会同意。”


    “……”夏夕怡扭着身子想离开她的怀抱，可男人却越抱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无果，她只好放弃，但开口时嗓音还是带着闷闷的不满，“你让我去和别人相亲？”


    拥抱的力道又紧了一点，“没有……”


    男人的嗓音低哑，“只是先稳住妈那边。”


    “发生什么事了？”夏夕怡轻声问。


    谢涧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如果不按照她的说法去做，她可能会对你造成一些伤害。”


    “……”夏夕怡眨了眨眼，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的威胁工具。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她小声开口，但说到后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问：“那你最近这么累，是在想解决办法吗？”


    “嗯。”谢涧揉着她的后颈，“他们无非就是想要我搞定这个项目，那我就如他们所愿。”


    谢涧的能力毋庸置疑，夏夕怡对他没有半分怀疑。


    “我知道，现在你心里还有很多疑惑。”谢涧的嗓音现在才透出真正的疲惫，“但我会解决。”


    怎么解决，用什么方式，会得到什么结果，夏夕怡想问。


    但可能谢涧也不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


    窗外拂过一阵微风。


    夏夕怡抬起头，想去碰碰他的唇。


    谢涧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