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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入魔后白月光师姐说爱我

    第111章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一)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一)


    她从未想过这么快就和谢沐卿重逢


    西郊念:“残龙秘境之主, 便是帝痕之母,你身上的这片龙鳞便是她母亲的护心鳞。可惜我晚了一步,率先被别人摘走。”


    说到这儿, 西郊念犹豫片刻,又说:“你不必愧疚,我取龙鳞也是为了销毁,恐其沦为恶人之器。”


    “所以你不用怀疑我的身份和目的,我在此是为修道,未来亦不会离开。”


    修道?无言想到蓝浅,她的道便是守着玄门么?


    “众生道,我与你一样, 修行众生道,仔细算下来, 祝三秋还算我的门徒。”


    西郊念一声,无言耳侧轰鸣, 祝三秋若是自己之师,眼前这人她还要叫上一声师祖。


    “无言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郊念:“说。”


    无言:“师祖既修众生道,亦有救世之力,为何留守在此, 不愿离开?”


    “乱世之中, 不讲生民道义, 我修的道,只代表我。”西郊念态度明确,“人人皆求自保, 我救人, 谁救我?”


    数年前, 她便能将疯子神魂分割,归还修界安宁,可如今放眼修界,依旧混沌。


    无言:“自己救。”


    西郊念:“这正是我在做的事情。”


    众生道者亦是众生,二人相视一笑,西郊念,“既已悟道,为何还要回去?”


    无言:“我心中尚有牵挂。”


    西郊念:“如此,也好。”


    无言弯腰行礼,任凭西郊念经过自己,径直走向屋内,她在门口等候许久,确定西郊念再无出来的意思,才知道那四个字便是驱客之意。


    又等了一炷香,不远处帝痕已准备往回走,无言这才整理衣裳,准备离开。


    “这个拿着,遮掩魔气。”


    窗内传来轻声,金色灵气取下花圃中一枝艳红色花束,灵气凝结,将花瓣碾碎,飘向无言,化作一点,定格在眉心。


    “养气之用。”


    这个味道与她吃掉的丹药味道相似,原料大抵是花圃中的仙草,怪不得宝贝的紧。


    无言:“多谢师祖相助。”


    踏空而行,打开乾坤戒,便要将疯子装进去,“憋死了!不进去!”


    “太招摇了。”


    “谁来找麻烦我就吃了!反正不进去!”


    无奈,无言取出粗布,将骨剑内外包裹,唯独在剑刃处给眼睛留出空隙。


    收敛魔纹,一身潦草粗衣,靠近城中。


    炼狱所处巴蜀西南,归姜家执掌,巴蜀贫瘠,留守在这边的修士不多,当初从炽阳山一路向西,巴蜀设防不多,唯有一名出窍中期修士在此设防,无言趁夜轻松躲过。


    不过如今看来,远不像四年前所见模样。


    城中人迹罕至,周边氏族之地皆无人驻守,流离在街上的皆是寻常百姓,虽只是巴蜀边陲,也不至于沦为空城?


    无言站定在告示牌前,最后的告示落款是四年前,这里,在她离开那年便就此荒废?房屋中没有生活痕迹,桌椅山皆落了一指厚的灰。


    疯子:“这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言摇头,上前搀住老妇, “老人家,我前些日子才出关,你可否与我说说这里的情况,我看看有什么能帮到您。”


    老妇稍稍抬起头,视线摇摇摆摆,最后锁定在无言脸上,“你是,神仙么?”


    无言微微抿唇, “老人家,这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无言吹灭烛火,入夜,一片凄清。


    姜家后撤百里至三晋,空余巴蜀满城上下,除老弱皆被魔修屠戮。


    朝外走,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经过巴蜀,往北便是楚云三晋,再往东北是鹿邑中州和琴川,最北是宛丘,往东便是三山之地,云澜。


    无言朝外瞭望,心下有了目标。


    疯子:“还要去西北?”


    无言:“或许能碰见故人,我想去碰碰运气。”


    疯子:“是谢沐卿还是那两个丫头?”


    其实已经很久没听见她的名字,在炼狱,她们都会刻意避开这个名字,如今出来,见到故土便避无可避。


    无言无奈,笑道:“都行,见谁都行。”


    手中骨剑生了震动,“我不信你毫无波澜。”


    无言:“你爱信不信。”


    修界正值肃秋,无言向往东行,不过月余,便行到炽阳山。


    未敢上前,就近寻到一处山坡。


    抽出寒鸦,未聚气,一剑削下一片干净整洁的木板。


    徒手挖出凹陷,乾坤戒中取出黑袍,叠的整齐,弯腰放进土坑中,木板上刻字,立于土堆之前。


    挚友桑落之墓。


    那日离开,无言连接震厄幡的灵气线破碎,阵破,内里守阵之人定没有活路,与震厄幡一起灰飞烟灭,连尸首都寻不到。


    所幸,她还有一件桑落赠与她的衣裳,让她有机会回来为她立下衣冠冢。


    无言在坟前坐了一夜,翌日缓缓起身朝北去。


    率先经过楚云。


    楚云四周皆被封锁,灵阵封锁,无言顶着西郊念赠与的仙草,竟直接入阵,在城中驻守之地,打听到近四年的情况。


    魔修同时奇袭巴蜀宛丘,宛丘之南便是腹地中原,有琴川中州三晋,三方鼎立援助,而巴蜀地势偏僻,楚云刚刚休战,鹿邑亦不富裕,三山之地实力有限,以至于姜氏未战先怯,南北两战,巴蜀沦陷。


    而后月余,宛丘平定,云澜顺势召开审仙台,告焚天安少博勾结魔修,欲霍乱修界,经各方势力审阅,由谢沐卿亲压安少博于诛仙台,天雷三道赐死,焚天宗炽阳山归属云澜。


    无言听到这儿心中困顿,这是什么把戏?


    先杀她,再清剿安少博?是要将最后的知情人斩草除根么?


    可她有无数种办法,为何选了一个最棘手的,亦是保全自己名声?


    审仙台乃是修界最高审判,九州大陆各氏族之间,乃至修界大小宗门,皆一并审理,只要有一方势力反对,审判便无效果,谢沐卿如何做到,让整个修界都愿意为她所用?


    三会堂?云澜莫靖?


    不过莫靖愿意与她和解无言尚能理解,利益交换,她取安少博性命,莫靖得炽阳山,可谢沐卿怎么会?为什么愿意?生死之仇,她怎会如此不长记性?这不是她的性格,她也没道理就此折服。


    如今北线战线不断拉长,宛丘与魔修对峙,各方有志之士正源源不断朝宛丘赶去。


    “都几年了。还没完,得亏咱们在楚云,天塌下来还有上面那位顶着。”


    “是啊,要是罗子涵和姜悟一样跑了,咱们怎么办?”


    无言饮茶,低头不语。


    如今宛丘战未停,修界各方汇聚,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前往。


    手中白骨微微震动,疯子:“走呗,怕什么,要是不行,就都吃了。”


    无言:“很难想象,你这个穷凶极恶的老东西,竟然会支持我?”


    疯子:“注意你的称呼,放尊重点!”


    无言没应,她要去的,去看看北境,然后去西北寻向紫旸,待时机成熟,她便前往云澜,为祝三秋报仇。


    站定在城楼之下,无言抬头,城墙之上的背影依旧笔挺,青色软甲,鎏金护腕,胸前佩戴罗氏家徽,黄玉发簪,月牙耳环,无言能够想象她的表情,和哪个冬天一样,面朝飞雪,她异常坚毅。


    隔着老远,无言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修为,如今已然突破出窍阶,许是楚云危及,未曾闭关,如今修为尚不稳固。


    决然转身。


    无言一路向北,进入修界,魔气异常敏感,无言只得日夜兼程,徒步前往,终于赶在新年之前,抵达北境。


    修士不过新年,可北境之中多的是凡人,北境城中彩灯高照,新福张贴,鞭炮声一应俱全,冬日落着雪,未带毡帽,落了满头。


    着红衣的孩童跌撞倒地,弯腰搀扶,银锁叮当,无言伸手拍掉她身上的落雪,听她道谢再奔赴于不远处的亲人。


    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带来一丝凉意,无言才终于有活着的感觉。


    她已不是灵魔体,身上亦没有天狗石,未有心魔,顺利悟道,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你不是要过节?到这边来做什么?”


    声字如玉,落在心头,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无言后脊一僵,伸出去接落雪的手定在空中,另一只手中骨剑微微震动,“是她,是她。”


    她们相处十余年,这个声音她岂会认不出,狠狠攥住手中剑,让其闭嘴。


    心被狠狠攥紧,牵动四肢生疼,屏住呼吸,耳廓微动,努力去够不远处的声音。


    “我来看看么,这几日轮到鹿邑之人驻守,咱们好好放松一下。”


    “兵临城下,我可没心情放松。”


    声音渐远,无言将兜帽带上,沿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看去,紫色衣裳,夏嫦叶。


    无言视线恍惚,她从未想过这么快就和谢沐卿重逢。


    疯子:“你不是说你毫无波澜?”


    无言:“是啊,没有波澜,我就是累了,需要休息。”


    疯子:“嘴硬!”


    无言:“你猜我是学的谁?”


    无言轻笑调侃,与谢沐卿相背的方向离开,她若在此,避开不就行了,她没资格怪她的,纵使过往一切都是欺骗,纵使最后在诛仙台上她那一剑刺向自己,纵使她已不是当初模样。


    寻到一处偏僻客栈,无言进院,扫干净肩上落雪,坐定后,要了一碗热茶。


    未有罡气庇体,身上沾染不少落雪,衣裳破烂,有的雪花渗入缝隙,被体温融化,内里凝成冰晶,帮疯子清扫干净身上落雪,再卸下身后寒鸦,双剑摆放整齐在桌上,撤掉腰间的葫芦,从桌底取出炭火,试图烤干潮湿的外衫。


    双手被动的发红,摸摸耳尖,动不了气,便不能御寒,无言认真思考自己是否需要一套御寒的貂裘。


    小二端着茶水上桌,店面不大,用的却是上好的白瓷,倒茶举杯,内里茶水青黄透亮,煮茶之人必是懂茶,直饮而下,确实不错,无言喝过不少茶,却少有人能比过谢沐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楞神之余,她忽地察觉到一丝冷香。


    第112章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二)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二)


    我是出世魔修,你我已是殊途


    无言拿杯的手再次僵硬, 迟迟不敢抬头。


    送茶之人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无言低头便能看见那双还沾着落雪的白靴。


    只觉得眼前的炭火有些刺眼,烤的眼角有些干涩, 几欲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抬头。”


    她无力反抗,谢沐卿修为在她之上,无言确实想过转身就跑有几分机会。


    缓缓抬头,衣角是刺眼的云澜玄云纹,单手握剑,靠的近,无言也确实认出她手中那柄剑,不是她的春寒, 是四年前那柄被疯子斩断刃的料峭,尾端的剑穗有些泛黄, 如今看来,确实不止十两银子。


    心上无端发酸, 一股新芽从心缝中钻出。


    微微仰头,和记忆中没有区别,只是那双眼睛多了几分伤怀,长发高束,墨色发间别着一只白玉簪子, 是她当初在中州城中买来送给谢沐卿的。


    无言:“别来无恙, 大师姐。”


    谢沐卿站定在无言身前, 未握剑的那只手抬起,伸向无言,实实在在触到脸颊, 她的手很凉, 有罡气庇体, 却比她直面风雪的脸颊还要凉。


    无言转头避开她的接触,“许久未见,师姐,如何变得如此轻浮?”


    “无言,别说让我伤心的话。”


    她的声音带着战栗,是过往十几年都未曾听闻的,无言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她不能说么,她不该说么。


    无言:“好吧,今日叨扰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过刚起身,手心便被钳住,谢沐卿的手劲很大,无言低头去看,能清晰看见手背上的青筋,衣角慌乱中被掀起,小臂内侧露出伤痕一尾,她没疗愈么?


    为什么,她既要杀她,那道在中州为自己赎罪的伤痕却未曾疗愈。


    谢沐卿:“不许。”


    无言稍作喘息,将视线从她的小臂挪开,“大师姐要杀我么?”


    “在秘境之中的那场灵气爆发,让他以为我是修界传闻的灵魔体,就此威胁让我与他结契。我怕你暴露,只得认下身份,与他周旋,是不得已才将你送回云澜。”谢沐卿声音敲在无言心头, “在高塔上我对你动手,是为了避免你将真相说出。”


    心头结成团的疑惑再次紊乱,无言转头,“那他抓我入地牢如何解释?说我是灵魔体扣我登诛仙台作何解释?”


    “灵魔体只是幌子,只为立足他的少主之位,他本就是要寻一个魔修做假,只是你正好闯入焚天,他顺势借你做文章。”谢沐卿声音带着疲惫: “无言,他不认识你。”


    无言仔细回忆,她虽与安少博交集数次,却从未正面言语,第一次他在轿上,第二次在秘境中她在阵法后方,第三次是前往楚云她在楼上客房,翌日又上楼为谢沐卿寻得手绢,之后在罗氏会堂,她站定在陈衢后方,未曾与安少博对视,他从不知晓自己相貌。


    怪不得桑落救下自己安少博并不着急,怪不得,怪不得在地牢中他说自己痴心妄想,也未曾喊过自己姓名,高塔之上他见到自己,亦没有什么反应。


    一切如此,便说的通过,谢沐卿为何结契,又为何要将安少博送上审仙台。


    谢沐卿:“他在楚云与我秘议的便是此事,我当时不曾告诉你是因为,我了解你的性子,你绝不会允许我顶下你的身份前去冒险。”


    无言:“所以你去鹿邑,去中州,是为了说服各方势力,在审仙台上一举处死安少博?”


    谢沐卿:“是。”


    她不喜欢那些谋算,亦不愿沾染那些因果,今日登门李氏,明日登门夏氏,其中自然不是所有势力都愿意卖谢沐卿这个面子,想当初在鹿邑,她与李佑佑分道扬镳,本应就此再不相见。她又欠下多少因,又要还多少果。


    心上的仇竟无端化作心疼,她可是谢沐卿。


    回看这一场荒唐的谋划,竟是误会一场?它怎么能是误会呢,怎么能在她承受所有苦楚之后轻飘飘的一句道歉就可以挽回?事到如今,竟连恨她的理由也没有了么?


    谢沐卿脚步一动,靠近她:“我没有想杀你,亦没有想害你,是我不对,不该瞒着无言,不该……”


    无言:“没关系。”


    谢沐卿攥住她的手缓缓松开,可冰凉的手心依旧搭在手背上。


    谢沐卿:“无言在怪我是不是,师姐答应你,等这一切都过去,我带你回琴川,好不好。”


    无言:“不重要了,师姐。”


    四目相对,无言能清晰看见谢沐卿眼眶中的水渍,她很少见谢沐卿如此模样,心上酸涩,一时间分不清是对自己还是对她。


    无言:“该承受的,我已然承受。我不怪你,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谢沐卿:“无言,我们,不该是这样的,我们……”


    无言伸手,指腹生涩,刮掉谢沐卿眼角落下的眼泪,泪水残留在指尖,竟生生发烫,“师姐,我们回不去的。”


    无言:“等这一切过去,何时结束?何为结束?大师姐,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句话谢沐卿对很多人说过,可她从未想过会成为她们之间的阻碍。


    谢沐卿落在无言手背上的手缓缓落下,“那我们呢?“


    “师姐若是承认,我自然也是你的师妹。“


    “我说的是这个么?“


    “我不明白师姐是什么意思……”


    四年过去,当年在楚云分别时,亦是这样的冬季,待新年过去,便是第五年,她们分开的时间已经快抵过一半旧时。


    谢沐卿上前一步,两人靠的很近,如今的无言比谢沐卿稍高,略略低头,便能对上谢沐卿的眸子,能清晰看见她眼角残留的泪水,那只手生硬得搭在她心口,世间似乎只有眼前一人。


    谢沐卿:“你再说一遍。”


    心跳不断加速,无言指尖止不住颤抖,太近了,视线落在她唇角,唇齿张合间那道声音将她的所有防线击溃。她还是对付不了谢沐卿,在她面前亦撒不了谎。


    无言想后退,小腿靠在木制椅子上,竟无退路。


    “师姐这说的,我要以为您对我有意。”


    “是。”


    想要伸手推开她的胳膊一僵,她本想要借此避开,她没料到多年前未说出口的心意,如今竟被谢沐卿毫不犹豫的认下,太奇怪了,谢沐卿今天的表现像她又不像她,远远超出无言的掌控。


    谢沐卿:“是,我对你有意,从你新门会结束奔赴琴川,我就对你有意。”


    像是数十年前种下的种子如今悄然开花,可如今种花之人已双目失明。


    “这就是我想与你说的答案。”


    太迟了,不是么,如今的她早不执着于此。


    无言小腿发力,顶开木椅,后撤一步,笑容勉强,“所以呢,师姐,你现如今与我说这些,目的是什么?如今你是正道翘楚,我是出世魔修,你我已是殊途。”


    她体内灵魔体的阵法所属谢沐卿,在炼狱,阵法破碎,她一定知道,灵魔体破碎便容不得两气,如今自己未有灵气庇体,她必然知晓自己已然入魔。


    她痛恨魔修,同门之间,诸如向紫旸,刀剑相向,如今她寻到自己,便只是为了陈情?


    “告诉你,是因为我答应你要与你说。”


    “如果师姐说完了,我该走了。”


    谢沐卿缓缓放下手,不再去看无言的眸子,“我且问你,你日后要去哪里?”


    无言正要开口,对面人一记冷眼:“说实话。”


    无言犹豫片刻,“去寻向紫旸。”


    “寻她作何?”


    “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谢沐卿:“你要作何我帮你,此后,与我一起。”


    “将一个入魔之人留在身边,师姐,你疯了?”无言调侃,“当初在诛仙台之上,你不是说过,我若是入魔,你会杀了我。”


    “如今正道与魔修剑拔弩张,你若是贸然前往魔修之地,我怕你会受伤。”


    无言:“您要把我安置到哪里?云澜,琴川?”


    “莫玦已是云澜少宗主,阿姊也已知晓当年情况,无论你想去那边,我都能带你去。”


    “然后呢?”


    “今后无言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无言说不出话,竖起的尖刺落入谢沐卿的怀抱,无论她说出什么昧良心的话,都被她全盘接受。


    抬眼对上谢沐卿的眸子,漆黑的瞳孔中她能清晰看见自己,她们生命交织数十年,她没说谎,她亦没说谎。


    “我去投奔三师姐,去成为祸世魔修。”


    “……”


    空气中混杂着谢沐卿的冷香,凭空的,竟嗅到一丝杀气。


    无言:“我既已堕魔,师姐想想我应该去哪里?我来北境,自然是想加入魔修,为当年的自己复仇。”


    谢沐卿:“无言,你认真的?”


    “我从未与师姐开玩笑,正道已然不容我,我为何还留守在此。”说着拾起桌上双剑,“时间来不及了,改日再与师姐叙旧。”


    手中疯子悄然睁开眼,与对面的谢沐卿对上视线,眼珠转动有看向持剑的无言,最后悄然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无言!你的道义呢?”


    谢沐卿情绪激动,语气略显凌厉。


    无言冷声:“没了。”


    收回寒鸦,心上终于松了一口气,欲归去,护腕处被一把拉住:“别闹了,无言。”


    “师姐觉得我在玩笑吗?”无言冷哼,打掉谢沐卿的手,寒鸦出窍,寒凉的剑刃抵在谢沐卿侧颈,“您要不要试试?”


    谢沐卿:“我不想……”


    “一句不想便可以避免么?为什么四年前你不说,为什么我从炽阳山去炼狱的路上你不说,如今我入魔了,成恶人了,你说你在乎我,你说你对我有意,你不觉得荒谬么?”无言未遮掩,任由魔纹从内里爬上满脸,“你还是为了你的大道,你的世俗,你可曾念及过我!我问你,倘若今日修界与我对立,你是救我,还是杀我?”


    “……”


    “谢沐卿,我们该往前看。”


    无言伸手抹掉额头上的花钿,抬手破开谢沐卿的灵气罩,御剑转身便离,烟花在半空中炸开,雪夜为无言遮蔽。


    第113章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三)


    点钿归世再见故人(三)


    她最是疼爱你,岂会杀你?


    越朝北走, 寒风刺骨。


    手中骨剑震荡,“她说的几分真?”


    无言御剑,努力辨别方向, 未低头,“十分。”


    疯子:“你这么笃定?”


    无言:“她没必要骗我,而且她说的都说的通。”


    疯子迟迟未接话,无言找到宛丘的方向,收敛魔气,往下落。


    无言:“我不怪你。”


    “什么?”


    双脚落地,陷进雪里,“我不怪你, 我很满意我现在。”


    疯子:“我应该开心么?”


    无言:“摆脱灵魔体,也摆脱你, 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好么?”


    “咱们去西北么?”疯子轻笑, “我有点饿了。”


    “她在附近,我感受到魔气了,我们去看看。”


    无言朝前走,北境之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魔气, 许久之前, 无言与她有过交集。


    魔气萦绕, 徘徊在宛丘之外,冬日雪岭上一片凄清,无言卸去香草庇佑, 任由充满杀意的魔气外泄, 主动吸引着黑夜的猎物。


    鼻尖轻动, 出剑抵御,来者手持玉剑,魔纹遍布,一双眸子紧紧顶着身前人,无言视线稍稍锁定,侧身避开身后射来的暗箭。是魔修小队,修为稳定在金丹期。


    几人将无言团团围住,“叫向紫旸来见我。”


    为首之人视线锁定,“无言。”


    闻声转头,无言对上来者,手持玉剑,那双眸子里溢出的恨意,许久之前的记忆涌上心头,无言含着复杂的情绪,唤出他的姓名:“昕划,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


    无言回忆,“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武道大会。”


    “你竟也入魔了,”昕划轻笑,视线上下打量无言,“元婴后期,你还是这么不要命。”


    无言一时间竟然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是啊,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不能杀你。”无言将手中寒鸦收敛,没顾及昕划脸色难看,“她既派你来,便知晓是我,带路吧。”


    一切当真如无言所料,昕划不得已将手中玉剑入鞘,行在前方带路。


    魔修立阵,昕划从手中放出令牌,落在阵法之上,绿莹莹的阵法透出稀疏的光泽,这里是魔修的临时修养所,怪不得靠近之后就感受不到她的魔气。


    迈步朝里,内里魔修三两相聚,视线不约而同看向无言这个外来者。


    中央的大帐中,无言重新感受到那股魔气,再往里,便看见中央裹着貂裘的女子,魔纹被她刻意隐去,懒散地倒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苹果,没有一点形象。


    “来了,坐。”


    向紫旸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捧着古书,自无言进账开始,未曾瞧她一眼。


    无言站定,身前的昕划行礼后退去,再转头,一边太师椅上坐着一人,那人身形不长,单手撑着脑袋,倚靠在木制太师椅上。


    她没见过那人,却总觉得眼熟,说不上来的奇怪。


    “看够了么?”


    太师椅上的人缓缓开口,合着的眸子缓缓睁开,瞳孔泛白,被眼白占据,无言心下停止跳动,视线定在她身上,攥紧手上长刃。


    “小道友,好久不见。”


    是她,虺怨。


    她又变了样子,上次见到她,她用的还是乐正师姐的身子。


    无言收回视线,“今日无言登门,是特意来寻师姐的。”


    向紫旸:“哦?若是诚心来投奔,为何在客栈中,与谢沐卿密谈许久?”


    虺怨:“是被你那狠心的师姐赶出来了吧。”


    说着,虺怨起身,靠近无言,鼻尖上下耸动,将手搭在无言的肩上,“很纯净的魔气,我们上次见面有金丹修为,你的天赋不赖,为何入魔?”


    “她要杀我,今日到此,求师姐帮我。”


    无言弯腰行礼,不理会二人为她设下的陷阱。


    “谢沐卿杀你,”向紫旸冷笑,缓缓放下手中苹果,昂首间,视线落在无言身上,“她最是疼爱你,岂会杀你?”


    无言:“是啊,她最是疼爱我,因为我是灵魔体,因为我是她大道最后的遮羞布,倘若我暴露在世俗之前,她不就成了众矢之的。”


    一番话,面前两人皆是一怔。


    无言视线游离,视线去观察虺怨的表情,竟多了几分震惊,看来,向紫旸没有将自己是灵魔体的事情告诉她们,还有机会。


    向紫旸:“哦,这么说,当年在炽阳山上的人,当真是你。”


    “是,又不是。我趁乱离开,自毁灵魔体,堕入魔道。”


    简单概述,言辞间并未有一丝波澜。


    二人又是一怔,灵魔体便是根骨经脉,如何自毁?便是要粉身碎骨,重塑筋骨,该有多强的意志走到如今。


    虺怨:“好啊,带你回恶人谷,你证明给我看。”


    无言回头,对上那双诡异的瞳孔,她在剑阵之中,见识过那双眸子的厉害,“如何证明?”


    “正好恶人谷中有一恶泉,你若是能活着出来,我便护你。”


    无言视线转移,落在向紫旸身上,见后者开口,无言才转头看向虺怨:“好,何时去?”


    像是鱼儿上钩的得意,“明日你与向紫旸同行回恶人谷,我会传信符给括誉。”


    言罢,虺怨伸手摸摸无言的侧脸,“真是年轻,我又该换身子了,你千万别成为下一个,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姊妹二人叙旧。”


    大帐中只剩下她与向紫旸二人,无言松了口气,寻到一处位置,直接坐下,“你是什么身份?”


    话直白坦荡,一下子问住向紫旸,停顿半晌,回答:“不算什么,这里是虺怨说了算。”


    “修行禁术之人,恶人谷,还有几人?”


    “还有三人,括誉和白嗜你应当见过。”向紫旸回应,“藩篱,四君子之首。”


    “当初楚云,你也在?”


    “我在外接应他们,不曾露面。”


    无言犹豫半晌,看看大帐篷之外,“你的目标是灵魔体,当时你既知道我在楚云,为何不抓我?”


    向紫旸:“时机未到,未入魔的你,没有一点价值。“


    无言轻笑,心下有了思量,学着向紫旸的模样瘫倒在木制太师椅上,亦学着她的语气,“是么?若想要逼我入魔她们有的是办法,你不曾告知她们我的秘密,是救我还是以我当作筹码,成为你的立足之本?“


    向紫旸视线终于落在无言身上有了实感,“当非昨日无言。”


    无言:“三师姐,无言亦是来帮你的。”


    向紫旸轻笑,“好啊,我等你,等你过了恶泉,我与无言自要畅聊。”


    无言点头应下,脑袋微微后仰,几日奔波终于得了清净。


    她还是不够信任自己,无言微微收拢手中双剑,道阻且长。


    “进了恶人谷,便不要再提及灵魔体一事,当初那人,已经死了。”向紫旸不知何时在无言身边补充,后者只是合着眸子,点头称是,充斥太多疲倦。


    未等天亮,二人御剑前往西北恶人谷,谷中便是西北魔修的汇聚之地,


    向紫旸如今修为已至元婴后期,相比当初在中州城中又有增长,她手持的依旧是当初罗风赠与的无果剑。


    御剑起时,她视线落在无言双剑,一时惊讶,主动问:“逍宴竟将这把剑送你?”


    无言未曾低头,知晓她说的是寒鸦,只是御剑起身,“小师姐借我的。”


    “那把剑呢,我未曾见过。”


    无言左手握着骨剑,剑身翻转,瞪大眼睛的疯子对上向紫旸,只一眼,向紫旸默不作声。


    无言却注意到向紫旸嘴角抽搐,估摸是被吓到。


    无言:“我此后几年在炼狱中寻到的。”


    向紫旸:“所以你知晓我觊觎你的灵魔体,便去炼狱剔骨?”


    她倒不是这样想的,无言稍加思索,“所以你要我身体作何?给虺怨做备选么?”


    向紫旸:“是做备选,但不是她,我说了,待你从恶泉出来,我会告诉你。”


    无言低头轻笑,她还挺警惕,“那你与我说说,当初你们为何能寻到楚云也行吧。”


    “这件事情,归结到底,我确实要谢你。”


    心上一凉,无言视线偏转:“谢我?”


    向紫旸伸手指向无言的脖子,低头勾勒,龙鳞?


    “龙鳞中含有罗风真魂,龙鳞破碎,真魂消散,明利灵气大削弱,楚云剑阵自然就暴露,只是我迟迟寻不到具体方位,所以那一战拖了许久。”


    无言:“那云澜背后七百人?你们从何得知?”


    “安少博,是他告知白嗜,”向紫旸视线转向无言,“后来白嗜前行开剑阵,便是我叫他前往会堂拖延时间。”


    无言指腹摩挲骨剑,试图按压住胸口起伏。


    当真是他,如今一想,竟死不足惜。


    “可如今安少博已死?”


    “无用之人,死便死了,如今的魔修,不需要依靠正道来源的消息,亦能势如破竹。”


    无言:“都如我们一样,是为了报仇?”


    言到此,向紫旸轻笑,“为权,为势,魔修杀戮多年,人数势力不减返增,我们不讲因果道义,只谈权势地位,乱世中没有人会拒绝走向高处。”


    无言看向身侧之人,眼眸闪烁。


    向紫旸:“你若是能从恶泉中出来,你也可以成为率领一方的魔修。”


    能有这般功效?那便不是人人都能前往恶泉,其中的代价是什么?


    “何为恶泉?”


    向紫旸:“萃取魔气,能将你内心最深处的仇怨激发,但你若是心中无怨,怕是要沦为干尸。无言,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视线之中缓缓隆起的两座山谷,白骨累累,魔雾缭绕,尖峰之上,雷声轰鸣,无言能清晰看见一座尖塔,四面环河,波涛汹涌,越是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水势迅猛,隆隆的风声,令人作呕的血腥伴随着泥土的腥臭。


    “你若是奸细,也得到不少情报,走吧,无言,没必要进去。”无果剑稍稍停,向紫旸站定,瞭望山间。


    第114章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一)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一)


    她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师姐说什么呢, 我真的要报仇,我真的,要报仇。”


    眼中透出的杀意刺向对面人, 后者双目微眯,谁也不愿退让。


    率先松口的还是向紫旸,摇摇头,御剑前行,“往前走,便没有退路。”


    无言紧随其后,与她并肩进入魔山。


    足尖点地,四方目光皆汇聚于无言, 这里的魔修强壮,凶狠, 视线像是尖刺,扎在身上, 最后刺入心肺,让人难以呼吸。


    朝前走,是一座堡垒,无人驻守,亦无人靠近。


    无言:“为何他们为你号令?”


    向紫旸:“因为实力。”


    无言上下打量她, 向紫旸天赋不高, 就算是入魔之初, 修为也只有元婴阶段,仇怨越深,入魔的修为突破越大, 她至今修为抵达元婴后期, 此后估计也不曾有进修机会, 如此实力,算不得顶尖,如若不是自身,便是那四人?


    越朝里走,空旷的城堡中竟感受不到一丝魔气,一脚踩进大厅,周身便被遏制,心跳骤停,血液凝固,唯一能动弹的仅有眼珠,身边向紫旸似未察觉,径直朝前,浑身魔气汇聚于指尖,攥紧手中双剑,疯子爆发出来的力量一瞬震荡,为无言争取一息后撤时间。


    得了心跳,胸口起伏,无言魔气四散,汇聚在瞳孔,看向正前方端坐的年轻人。


    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双目之中竟带着诡异的慈悲。


    “你就是无言么?”说着,扬起一个笑容,朝她挥手,“我已将阵法撤了,快请进。”


    她左侧是红伞括誉,右侧是壮汉白嗜,唯一身份便是四君子之首,藩篱。


    骨剑尖端稍动,“小心。“


    无言不曾犹豫,径直上前,“这便是下马威?“


    为首之人摇摇头,“不算的,我只是听虺怨说,来新人了,便想要试试你。“


    左右两边之人皆不开口,站定在自己身前的向紫旸寻到一处地方落座,也不搭话。


    无言:“那接下来,还要试什么?”


    台上之人忽得扬起一个笑容,“白嗜,试试她。”


    音刚落,左侧的壮汉几乎是瞬间提拳抵达无言眼前,后者下意识抬手抵挡,左手手心的两柄剑皆是全力抵御,残余的魔气汇聚于双腿,稳固下盘,眼前这人的力量很强,若是四年前,要将无言一掌掀飞,但如今,已今时不同往日。


    力量抗衡到尾声,无言提膝,翻身后撤,双手交叠,双剑出鞘,气浪奔涌,两道剑刃一并袭向白嗜,泥沙弥漫,灵眸开,踏雪无痕靠近,双剑环伺,寻得机会,刺向面前之人。


    “叮!”


    如若铜铁,烟雾散去,对上一双略带嘲讽的眸子,“就这?”


    金刚不坏之身?


    被白嗜一掌扒开剑身,翻身站定,稍作喘息,在众人的目光下,竟伸手拾起剑鞘,将骨剑和寒鸦收进剑鞘之中。


    白嗜:“你这是投降?”


    待她稍作喘息,将胸肺之中多余的杂气吐出,魔气汇聚于四肢,快步上前,掌法迅速快捷,掌掌落定在白嗜双臂,翻转侧身,小腿发力,龙摆尾!


    拳脚相向,腰肢柔软,借力打力,所落之地,皆在白嗜竖起抵御的双臂之上,无言速度很快,三五个呼吸间,只听空气中乒乓声响起,眼前的白嗜被逼退好几步,最终站定,无言腾空而起,魔气转移,最终汇聚在左腿,摆尾落。


    轰隆一声。


    铜墙破裂,白嗜抵在身前的双臂自然下垂,略略颤抖,“有点意思。”


    还要出手,却意料之外被身后人制止,“好了,她已经证明自己的能力。”


    藩篱起身,从台阶上缓缓走下,“你竟会身法?”


    无言弯腰行礼,“略懂一二。”


    靠近无言,伸手搭在无言的护腕上,手臂发力,那双眼睛盯着无言的眸子,“原来如此,偷师可不好哦。”


    无言猛的抬头,她如何知道?


    藩篱轻笑,收回搭在无言胳膊上的手,在无言面前摇一摇,“不要骗我哦,我知道你的所有。”


    冷汗爬满后脊,不死,冥眸,兽言,铜身,原以为这些就足够恐怖,如今这人竟能探寻记忆,在她面前,便没有秘密可言。


    “虺怨不信你,那便去恶泉证明自己,我很欣赏你,无言。”


    说着,藩篱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迎面对上手执红伞的女子。


    乌鸦:“跟我走,跟我走。”


    括誉转身,在前方领路。


    无言镇定心神,朝前一步,喉间弥漫出来的淡淡血腥味被她咽下,将双剑握在手中,跟上括誉。


    硕大的城堡中,只能听见太师椅上向紫旸打哈欠的声音。


    藩篱:“她能活着出来么?”


    向紫旸:“或许?”


    藩篱:“你没什么要解释的么?”


    向紫旸:“作何解释?如今的结果你哪里不满意?是这具身体,还是外头的战局?”


    藩篱:“我始终佩服向参谋,你的这些生存之道若是用在他们身上,我们或许不用等这么久。”


    “是么?你会留我到现在?”向紫旸轻笑出声,将搭在扶手上的腿放下,从椅子上起身,“若是活着出来,送往前线去帮虺怨吧。”


    藩篱:“这么着急看戏?”


    向紫旸:“谢沐卿正好在宛丘。”


    藩篱只是一笑,没接话,耳廓微动,视线朝后,“走吧,我们去看看她。”


    白嗜摆摆手,表示自己留守在此,不与二人进入恶泉。


    恶人谷中有一恶泉,乃是用魔修的尸血堆砌而成的血池,染红泉眼,此后内里涌出的活水皆是红色,越是靠近,便能闻见来自尸体腐烂的恶臭,红伞之下,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定在恶泉之边,宛若石雕。


    藩篱与向紫旸上前站定,她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肩上的乌鸦忽煽翅膀,一片死寂。


    池中的姑娘褪下那身破烂衣裳,只着一身中衣,浸泡在恶泉中。


    周遭的魔气凝练汇聚,渐渐盘旋在无言身侧。


    恶泉会吞噬泉中人身上的魔气,为避免被抽干,泉中人需要激发内心深处的仇怨,恨意越大,魔气越浓郁,由此填补被抽干的魔气,倘若内里爆发的魔气不能填补身体,便会被恶泉吞噬,沦为谷中最稀松平常的白骨。


    泉中人面目狰狞,肩头上下起伏,双眸紧闭,唇角微颤。


    魔气汇聚,泉中血水毫无波澜,无言面色苍白,浑身的魔气都被抽干,内里的魔气却迟迟未曾激发,魔纹消退,藩篱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那堆破烂的衣裳,衣裳上堆叠这两把剑刃。


    顶上的骨剑被破布包裹,小步靠近,蹲下身子,目光盯着无言,却低头暗语:“被困于剑中,想必很是憋屈?她尚有异心,你若想完成你的夙愿,你应该,与我合作。”


    底下骨剑缓缓睁开眸子,盯住身前人,“我是残魂,你如何帮我?”


    藩篱垂眸看她一眼,朝另一边的红伞括誉努努嘴,“她那把伞,能摄取魂魄,我可为你寻得一具活尸,将你的残魂移进去,如此,你得新生,我得助力,岂不美哉?”


    “得身不得寿,被她取来的身子会自然腐烂,身死神灭,除非定时更换肉身,我问你,你们死了,姑奶奶怎么办?”


    “我们不会死。”


    “是么,哪个星弃呢?”骨剑疯子流露出得意,“不是一样死了,你真当姑奶奶是白痴?”


    念及哪个名字,眼前人明显顿住,笑容僵在脸上,没接话,疯子上下打量,“你们什么关系?”


    藩篱:“我,真心邀请你。”


    疯子:“你敢杀她,我便敢将你恶人谷夷为平地。”


    藩篱缓缓起身,收敛笑容,泉中人身形逐渐扭曲,侧颈上的青筋暴起,马上了,马上就要变成一具白骨,她骗了她们,她心中没有恨。


    红伞摇曳,小臂升起,纤细的手臂展露,一道魔气冲向池中人。


    比魔气率先抵达的,是池内爆发的气,血池缓缓震荡,藩篱后撤一步,稳住身形,池中人渐渐挺起脊梁,空中弥漫的魔气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无言。


    红伞渐渐下陷,重新落回括誉手中,歪着脑袋,仔细去看池中人的状态。


    魔气还在源源不断涌现池中人,越来越多,将堡垒周遭沉积的,白骨腐尸内里的,皆汇聚到此,填充在无言身上。


    向紫旸:“这些魔气在攀升,她要突破了。”


    不知何时,向紫旸又瘫坐在地上,身披貂裘,背靠枯树,漫不经心。


    速度极快,不过三五个呼吸,池中人已汇聚满身魔气,瓶颈正在被突破,从元婴抵达出窍,修为少有到此境界的魔修,大多数徘徊在元婴阶,倘若无言抵达如此修为,藩篱当真要仔细考量她的用处。


    魔气凝结不靠时间,无需努力,贪嗔痴皆可化作心魔,一步登天,但后劲不足,所以大多数魔修的怨都只能支撑他们走到元婴阶,魔修与修士多年混战,胜在数量,如群蚁噬象,倘若有出窍魔修,定是一大助力。


    藩篱掌心凝结,挥手间甩出一道白色光晕,阵法摊开包围血池。


    阵法闭合瞬间,内里魔气暴戾,一声轰鸣,天色大变,电闪雷鸣,迟迟未有褪去的迹象。


    是渡劫天雷,阵中人修为已至出窍阶。


    藩篱:“你在这里为她护法,有隐阵庇护,大概不会出错。”


    这话是说给向紫旸听的,后者抱紧双臂,渐渐合上眸子,“你去吧。”


    藩篱最后回望无言一眼,再低头去看骨剑疯子,“我等你。”


    未有回应,括誉缓缓经过,红伞收敛,径直离开,藩篱亦转身离去。


    恶泉中血水沸腾,魔气源源不断朝中心涌去,伴着雷声阵阵,向紫旸难得睡个好觉。


    恶人谷常年被阴云遮蔽,不见天日,待无言重新睁开眸子感知周遭时,竟在眼前瞧见一株嫩绿的新芽。


    不过拇指大小,嫩叶向两边绽开,中间新叶颜色略浅。


    再低头,水中倒映着自己的脸,双目空洞,渐渐聚焦,她竟有些认不出自己。


    水中人双颊略显凹陷,眼底青黑,人皮包裹着头骨,生生的吓人。


    【作者有话说】


    无言3.0登场


    第115章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二)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二)


    大师姐现在装模作样说爱我


    无言缓缓起身, 如今修为已至出窍初期,人生在世不过二十余年,竟大跨步走完那么多路程, 直至从恶泉中走出,无言始终不愿相信。


    待彻底离开恶泉,从胸口涌出得剧烈情绪瞬间吞没神识,无力得双腿无法支撑她,一步便跪倒在地,滔天的恨意涌上来,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双眼流露出的恐惧,她木木的看向前方, 又毫无征兆的,任由眼泪落下, 划过面颊,最后掉在地上。


    攥紧拳心, 克服由颅脑中传达的情绪,试图伸手去握剑,却在即将碰到剑身时,重心不稳,向前扑到, 跌在地上, 待指腹接触到骨剑, 勾扯剑身落入掌心,才终于平定,翻身仰天, 四肢开合, 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色的内衫已被血水泡成赤色, 放任粘腻的血液浮在身上,攥紧剑,她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视线中多了一张脸,褪下貂裘,低头看着地上的血人,“既然醒了,我们便准备出发吧。”


    无言:“去哪儿?”


    向紫旸:“虺怨在宛丘控制一些人质,我们去,谈判。”


    二人从恶人谷出来时,便在不远处瞧见一把红伞。


    向紫旸在前方开路,无言在中间,括誉垫后,三人谁都不曾发言,朝宛丘方向逼近。


    修界入春,空气中除了杀气便夹杂着春木新芽的味道,如今宛丘北境的雪都已融化,莫约到了深春,如此算下来,与她当初离开修界,正正好好是五年。


    一声轰隆,几声滴答,随即便落下一场声势浩大的春雨。


    回宛丘的路远比来时长,途径小城,城中白骨累累,不远处积压的腐尸让无言皱皱眉,野狗恶虫,碎石黄土,被房梁压倒在地的孩子身着红衣,手心还攥着一块银锁,无言放缓脚步,试图去看那孩子相貌,惊动老鼠,仓皇逃窜,早已面目全非。


    雨还在下,浇得城中模糊不清。


    乌鸦:“就在。前面。”


    无言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越朝东边走,便越能感受到寒凉之意,这种冷不属于气候带来的,而是不远处那位手持下品灵剑的出窍修士。


    攥紧手中双剑,没想过这么快又碰见谢沐卿。


    战喉声滔天,一浪接着一浪的灵气魔气,冲突在爆发,无言隔着数十里依旧能感受到这样的震动,更比楚云一战激烈。


    括誉走近无言,红伞之下,乌鸦开口:“谢沐卿,与你,实力相当,去会会她。”


    乌鸦歪着脑袋,见无言不搭话,又朝另外一边歪去,“去会会,她。”


    她自然是听见了,转身,撩开额前稍长的发,在雨中搜寻着那道如月的身影。


    如今修为已至出窍,对上谢沐卿她也不知道又几分胜算,剑出窍,与之一起蔓延的还有胸中岌岌燃烧战意。


    似有察觉,踏空而行不过三五息,整个宛丘边际所有目光皆汇聚在无言一人身上。


    上一个修为抵至出窍境的魔修,是修界消耗三位实力相当的出窍境修士及数不清的金丹元婴联手镇压,金丹遍地,元婴寥寥无几,出窍修士更是凤毛麟角,魔修无所顾忌,刀剑交锋间全然不顾后果,越是这样,便越是难对付。


    无言垂眸,扫过脚下这些修士,目光从容,缓缓朝前。


    “无言,”


    无需回头,她便知晓身后之人是谁。


    踏空无声,身姿卓越,无言持剑回首,视线中的谢沐卿满目伤怀,长发高束,头上那支白玉簪子依旧不曾更替,视线落在无言的脸上,生出的第一道情绪是心疼。


    无言:“好久不见,谢沐卿。”


    “出窍修为。”


    无言垂头看看自己的手心,良久颔首,“是啊,已经出窍了。”


    “回头是岸,无言。”


    回头,她该如何回头,谢沐卿总是装出一副悲悯世俗之态,字字句句说尽恩怨大道,这就是她,也符合所有人心中对她的猜想,哪怕记挂许久的师妹入魔站定在她面前,她确实应该是这副样子。


    无言:“几年未见,剑法略有生疏,还请师姐指教。”


    没有半分犹豫,无言迅速间出剑,右手持寒鸦,瞬间逼近,与她手中料峭相对。


    料峭当年被她在焚天砍断,刃柄分离,估计有半截碎在焚天宗修士的身体里,得亏谢沐卿还能寻到这把剑,双剑对抗,料峭不过是下品灵剑,纵使有谢沐卿操控,却也敌不过寒鸦释放出的强势魔气。


    为不殃及寻常修士,二人御剑踏空,对撞声音轰鸣,帮着阵雨,浇在二人身上。


    或许持剑人是谢沐卿的缘故,无言总觉得料峭远比当初更加坚硬。


    谢沐卿:“我没寻到断掉的料峭,不得已,融了紫金剑。”


    无言后撤半步,从腰后抽出骨剑,谢沐卿太了解她了,每次对峙她总是这样从容,甚至有余力关注自己的面部情绪。


    “师姐,小心了。”


    在炼狱,无言确实收获不少,至少双剑的操控使用更为娴熟,谢沐卿不曾与她交手,她们分开太久,久到无言的作战习惯都需要谢沐卿去重新适应。


    无言毫无保留,双剑交叠,同时劈下,谢沐卿单手侧撑,仅一刻,便抵住她的进攻。


    “我一路从南到北,听闻不少师姐的丰功伟绩,如今修界全靠师姐支撑,我若是废了你,修界可还有人?”


    二人对峙,言辞间不留情面。


    “无言,你与我之间,难道只能刀剑相向?”


    “是!”无言冷笑,一声言是,响彻云霄,雷霆轰鸣,“从五年前你刺向我的那一剑开始,你我之间便只剩下仇恨。”


    “无言!我不曾恨你。”


    刀光剑影,二人都未有保留,出窍级的修士出手,剑意凛然,将时间凝结。


    往前数五年,在秋日,在中州,她还只是一个蜷缩在蓝浅身后的心动期修士,看向远处出窍大能之间的争执,如今她已深陷其中。


    骨剑挑开料峭,寒鸦抵在谢沐卿喉间,“大师姐现在装模作样说爱我,会不会太晚了。”


    试探性地间剑刃搭在她的肩头,衣角沾染着不知道是那方修士的血渍,避雨的罡气溃散,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修界年轻一辈的翘楚,在众目睽睽之下,何其狼狈。


    无言不曾收剑,魔气已被消耗殆尽,谢沐卿莫约已知晓她的所有身法,思量之际,身前不知何时落下两人,收剑后撤,踏空之时脚步紊乱,后腰被一掌抵住,勉强站定。


    无言侧目,是向紫旸,她视线向前,“二打一,不公平吧。”


    顺着她的视线朝前,皆是熟人。


    左边的素色长衫,一根黄玉发簪将长发盘起,手持云渡,剑身通透,北定门姜适安,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右边的紫色长衫,身披软带,凤玉冠,金步摇,紫凰夏嫦叶,如今修为已至出窍。


    前者持剑站定在无言正对面,后者则用软带搀扶谢沐卿,生出避雨罡气为谢沐卿整理衣裳。


    “几年不见,有出息了。”


    这话一听便不是姜适安说出来的,夏嫦叶步履间带着成熟女修的风情,言辞却没有半分情面。


    向紫旸:“不敢当,鄙人这几年确实有些作为。”


    夏嫦叶:“你说的要是城楼底下那些百姓,你信不信,我今日在此先要了你的性命!”


    无言从未见过如此气恼的夏嫦叶,记忆里她始终端着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无论来者是敌是友,哪怕当初在楚云,被困于剑阵,身死前,她也未曾这般生气。


    视线下移,哪怕暴雨倾盆,也洗不干净底下的尸山血海。


    “夏师姐说笑,此番紫旸不敢归功于自己,在场修士皆有责任。”向紫旸双手摊开,表示无奈。


    灵绸汇灵,姜适安依旧不曾言语。


    视线瞭望,无言魔气向四周探寻,北边是琴川谢氏,为首看灵气莫约是方氏姊妹,南边是云澜紫凰,年轻一辈修士实力稍若,正下方是北定门及中州夏氏,修士之间良莠不齐,不少灵气无言见过,大部分修士势力与当年援助楚云的是一拨人。


    “诸位!”


    一声打断双方,几人低头看去,底下身着黑衣,眼眶泛白的之人朝她们招招手,“宛丘陈氏少主已经答应让城与我们,快下来吧。”


    宛丘少主?让城?


    无言看向身边的向紫旸,后者只是向她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伸手勾住无言的肩膀,全然不顾身后之人,“走。”


    几人落地,无言自然也看清了前来谈判之人。


    来者身着水墨色衣袍,面容白皙,宛丘陈氏,陈衢。


    无言并未低头,四目相对,后者只是向她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随即摇摇头,竟带了几分,羞愧。


    心中一紧,她好想知道那份羞愧来源于何,她答应陈衢的,有时间会回宛丘看看,看看哪个与年少时纷争不休记忆相悖的宛丘,她羞愧是因为失约。


    可该羞愧的,哪个失约之人,应该是她。


    陈衢:“我可以让城,但你要将擒获的宛丘百姓还给我。”


    无言抬头,宛丘城,过了这道城,便深入宛丘,长驱直入,距离最近的中州城际,不过五百里。


    虺怨站定在红伞之下,正侧身逗弄着括誉肩头的乌鸦,闻此轻笑,“哦?只是要百姓,那我可要怀疑少主城中可有埋伏?”


    陈衢:“我可与你一同留守在城中,待百姓平安,我再离去。”


    虺怨手指微停,转头,“你不怕我杀你?”


    陈衢:“如今修士几千人,凡人数万万,若以我之躯换成百凡人,为何不可?”


    虺怨:“你与我谈信任么?”


    陈衢:“若修者不以救世救民为本,又岂配为修者。”


    虺怨:“有意思,我与你谈魔修,你与我论道义,好,不过修士狡诈,我放心不下,我放一半离开,剩下一半待我进城布下阵法,由你领走。”


    第116章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三)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三)


    我们曾经也是云澜修士


    无言闻此, 视线落在陈衢身上,心中有些泛凉,她未曾欺骗自己, 她始终坚持她要坚持的道义,亦如当初在楚云,眼眶不禁有些发酸,留下便活不了,陈衢知道的,她一定知道。


    如今宛丘陷落,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与她一起留下。”说话的是一直未曾开口的姜适安,“她修为不过灵寂后期, 也算有个照应。”


    “我也……”夏嫦叶刚要开口,被姜适安拦住, 朝她摇头。


    几人视线交接,来回便将此事定下。


    她许是顾及修为, 又或许是因为巴蜀陷落,可无论为何留下,她也一定知道,自己此行,九死一生。


    世道不公, 总叫不该死的人死。


    无言别开视线, 压住心跳, 不去看面前几人。


    雨下个不停,落在括誉的红伞上,滴答作响, 魔修朝后收拢, 尽数站定在虺怨身后。


    修士之间奔走相告, 让城后撤。


    向紫旸侧目,拍拍无言的肩膀:“宛丘周遭还有不少村子,你去将那些散修赶走。”


    此举怕是要将她拨开,几人又要商议什么,他们还是不信任自己。


    无言颔首,持剑朝外走去。


    往北,地上还有琴川谢氏三千修士带来的剑阵,魔修的血带着黑色,粘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


    雨未停,无言步履亦未停。


    疯子:“咱们去哪儿?”


    无言:“去做点对的事情。”


    对的事情,何为对,怎么做是对的,她心中始终有一杆秤,至少现在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手中寒鸦出窍,雨水落在寒光剑刃上,金属滴答作响,随着脚步频率加快,内敛的魔气汇聚在手心。


    只需一刃,间隔数十步,生生砍掉出手拦她之人的首级。


    无言轻甩寒鸦,将剑刃上的黑血扔进泥里,径直朝前。


    两侧驻守的魔修持剑后退,皆不敢上前。


    魔气感知,灵眸开,村庄并不大,至少能容纳数百名凡人,地上还残存泥泞,鞋印紊乱,大抵刚刚离开不久,那留下来的便是垫后之人。


    入眼,便是两人争斗。


    魔修单手持剑,走势嚣张,手中剑分明有好几次能了结对手,却迟迟不曾刺向她的心肺,像是作弄宠物,将其揣进泥泞,狠狠羞辱。


    无言冷着脸注视眼前这一切,直至那魔修一拳将那修士打倒在地,转头对上无言,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无言,你回来了。”


    说着,蹲下伸手领起倒地修士的脑袋,“瞧瞧,眼熟么,琴川谢氏谢殊宁,当初在武道大会上,你不是打我打得很起劲!”说着,手心用力,狠狠将她的脑袋砸倒在地。


    谢殊宁修为不过灵寂后期,远敌不过已至金丹的昕划。


    无言:“该走了,他们已经撤城离开。”


    地上之人缓缓仰头,盯住面前的人,咬紧牙关,无言对上那双眸子,能清晰看见内里涌出的恨意。


    昕划缓缓起身,“杀了这个再走吧。”


    手中剑缓缓举起,剑刃对准地上之人,那双眼睛却半点不曾离开无言,企图在她的眼中寻到一丝恐惧和怜悯。


    却没有,那双眸子空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没有任何情绪。


    昕划:“你是正道的卧底对不对,你是谢沐卿派来的做细,对不对?”


    无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昕划:“我知道,你证明给我看,杀了她,你证明给我看!”


    无言视线未有变化,“你代表谁来与我这样说话?”


    昕划收起玉剑,“魁首我让给你了,武道大会我也让给你了,如今,你还要夺走我的一切么?”


    无言只觉得讽刺,让给她?


    “此地春雨绵绵,新草复生,倒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谁生活。”


    “你生活。”


    “我?还是你?”


    昕划似有不甘,剑刃对准无言,更快的剑却比他先一步刺穿他的咽喉。


    “你,早就该死了。”无言轻轻甩掉剑刃上的黑血。


    倒地的昕划捂着咽喉,活血从她喉将仓促涌出,瞪大眼睛死死盯住眼前之人,无言移开视线看向谢殊宁。


    未等开口,不远处传来几道仓促脚步,抬头,对上一双分外熟悉的眸子。


    金色软甲,青云靴,饕餮护心镜,单肩甲胄,紫金玉冠,那颗泪痣在雨里她也看的清楚。


    今日的汤浔也分外狼狈,污血泥泞,落在身上,对上无言的视线,手中断龙被死死攥住,上前搀扶谢殊宁的是紫凰裴婳,几人身后还戒备的修士无言依旧认识,云澜孙广,三晋赵氏赵昆仑,巴蜀姜家姜适耀,其余修士修为都稳固在灵寂后期,想来也是各方翘楚,是后起之秀。


    鞋裤上沾染黄泥,想必是放心不下谢殊宁,匆匆赶回来。


    “你回来了。”


    汤浔率先发问,听不清情绪,被暴雨侵袭。


    无言:“是。”


    汤浔:“来杀我们的?”


    无言:“不是。”


    汤浔视线转向地上已无生息的昕划,“我们是不是该聊聊?”


    无言视线飘过谢殊宁,举起手中寒鸦,不约而同,对面的一众修士下意识后退半步,挥手间,将寒鸦扣进剑鞘:“还有必要么?”


    汤浔朝前半步:“为什么入魔?”


    一时间无言竟不知道如何回应,为什么,很复杂,她现在也不能回应她:“为了去完成我要完成的事情。”


    “什么事情。”


    汤浔步步紧逼,是要从无言的口中问出些什么。


    无言转头,笃定且认真:“报仇。”


    似是听见什么笑话,汤浔不可置信,“你当初的抱负呢,信仰呢?无言,我们说好的,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的便要作数么?”


    汤浔攥紧手中灵器,越发靠近,是要从无言眼中搜寻到一丝当初,“那些死在你面前的修士呢,覃丕师姐,乐正师姐,钱蔷温衔,七百同门?你也忘了么?祝师姑是怎么死的?不能一错再错阿,无言!”


    念及祝三秋,无言心中躁动的仇怨顷刻喷发,“祝三秋尽道而死,她的道义便是舍生取义,她是救了中州,她是阻挠魔修侵袭,可谁来救她?遭人算计,身中无解之毒,她自诩的高尚到如今变成理所应当,五年过去,谁又记得她?”


    “好,我们不聊她们,说说你我,我们之间,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要刀剑相向?”


    无言透过汤浔,无言看向她身后一众年轻修士,抵御魔修,全靠修士自愿,她们既在此,便是怀了一颗救世之心,曾几何时,无言也与这些人有过交集,如今却与她站在对立面。


    沉默便是唯一的答案,汤浔颔首点头,后撤与无言拉开距离,“既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走!”


    汤浔一声,几人有序撤离,无言不知道为什么汤浔笃定自己不会杀她,但她确实赌对了,转身回望一行魔修,与汤浔相悖,开口号令:“回城。”


    无言垫后,临走时,还不忘为昕划瞑目。


    疯子适时出声:“嘿,见到故友,什么心情。”


    无言:“你不知道么?”


    疯子:“我早已没了对你的情绪感知,我哪里知道你的状态?”


    无言轻笑,举起手中骨剑,对上那双眸子,“是啊,所以那天在恶泉,藩篱说为你重塑肉身时,你是什么心情我也不知道。”


    第一次在那只瞳孔里看见窘迫,随即震感频繁,无言虎口发麻,“你不信任姑奶奶!我为你操心,护你周全,你却要怀疑我有异心!无言,你是不是要死?”


    无言轻笑,疯子见状,情绪逐渐稳定,问:“所以你都知道?”


    无言:“我是失了魔气,又不是失了五感。其实,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那我问你,我害你入魔,陷入不归路,你为何不怪我?”


    无言犹豫,当真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良久,开口:“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


    疯子:“一样的,所以我也想试试,若是当初做和你一样的选择,能不能活下去。”


    无言攥紧手中骨剑,跟上魔修前行的小队,“会的。”


    向紫旸刻意支开自己,几人便是要去商议事情,若是快些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无言念及此,是要快步朝前走,可视线中的魔修皆停下脚步,弯腰行礼。


    行走到前,无言看清来者,藩篱白嗜。


    似是察觉无言的气息,藩篱特此守在此处,视线轻轻扫过无言,亦看向那柄沾着血渍的剑刃。


    “没想到你当真与那谢沐卿恩断义绝?”


    藩篱的声音不大,灌进无言的耳侧,却分外清晰,只见她抬手打个响指,身后白嗜领着魔修悄然退下,她自己坐在石墩上,阵法遮掩外部落雨,为二人制作一个天然屏障。


    “你今日若是不对她出手,死的或许要多你一个。”


    无言稍加思量,“如今我修为攀升出窍,手中还有骨剑加持,您凭什么直接掌控我的生死?”


    藩篱轻笑:“倘若我要杀你,你现在或许已经没命了。”


    无言心知确实如此,却依旧冷笑:“这便是您对我的态度?”


    藩篱举起双手,唇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所以我没有这么做,我诚心与你合作,我相信你,也相信你手中的那把剑,来坐。”


    说着拍拍自己旁边的石墩,那日探寻记忆的阵法带来的阴影还在,无言不曾贸然靠近。


    “您要与我说什么?”


    “你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这么想要谢沐卿的性命么?”藩篱见无言不靠近,也不恼怒,只是单手托着腮部,“不好奇我们为什么宁愿牺牲阳寿,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么?”


    疯子适时:“我有点好奇。”


    无言上前一步,“倘若您愿意说,无言洗耳恭听。”


    是博取信任,还是试探?眼前这人十几岁的脸庞实在具有迷惑性,无言还在估量她说出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心上一炸。


    “我们曾经也是云澜修士。”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了,后面要刀人了,大刀小刀,都要刀掉!


    第117章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四)


    君子小人粉墨登场(四)


    那您自己呢,活下来又有几分把握


    一声落地, 无言愣了半晌。


    她一开始其实有想过她们的身份,对谢沐卿和云澜的怨恨必有缘由,罗风既将虺怨困于剑阵, 祝三秋既在剑阵中失魂落魄地离开,也必然说明她们之间至少不是点头之交。


    但如今亲耳听见藩篱承认,她依旧心中澎湃。


    “我们不修灵气亦不入魔道,其中缘故很简单,我们根骨被剔,只能依靠燃烧寿命修行禁术。”


    修行禁术会加剧身体腐朽,这便是为什么她们需要换魂保全性命。


    “你初到恶人谷那日你可知晓我为何留你一命?”


    无言回忆,那日自己并未有其他行为, 眼前这人为何留下自己?她确实不大清楚,对上那双调侃的眸子, 无言忽然回忆起她与自己所言,身法?偷师?莫不是与龙摆尾有关?


    “我们师兄姊妹共十二人。”


    一言, 便将过往尽数道明。


    四象阁,是专门效忠阁主的楼宇,门中修士十二人,以生肖排序,白嗜腰侧挂衣带有四条, 括誉伞柄上有两条, 加之藩篱手腕系上的两条, 八条斑驳的衣带,便是八条鲜活的性命。


    无言:“为何要这么对你们?”


    藩篱:“你可知至灾涂莱。”


    无言:“与曾经的我一样,是灵魔体。”


    “是阿, 是灵魔体, 被封印在中州之地, 然后呢,她从何而来?为何要灭世?不过几十年,世人难不成连这样的因果都忘记了?”


    “我不曾知晓。”无言摇摇头。


    “莫柳要立宗,便要功绩,世间太平,那便自己创造功绩。”藩篱回忆往昔,面上已无半点伤怀,“饲养涂莱,同时给我们强行灌注魔气,我门十二人,死的死,残的残,将我们与涂莱判成魔修,引得修界动荡。”


    莫柳乃是云澜三杰之师,云澜宗的第一任宗主,无言只知当年开山立宗,却不曾知晓其中内情。


    “当年罗风陨落西北,便是你们的手段?”


    “是,”藩篱脸上带着一丝骄傲,“但不够,我要让所有道貌岸然之辈为她们陪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没必要告诉无言这么多内情,亦可随意编造谎言,却还是与她言说,“你并不信任我。”


    藩篱再打响指,阵法凭空消失,来不及开启罡气,雨水浇在身上,无言伸手擦干净脸上的雨水。


    “我将心剖出来,不是说服我去信任你,而是让你来信任我,”藩篱回头,“你该做点什么,让我彻底相信你吧。”


    ……


    宛丘城楼高耸,城墙厚重,往前数百十年,北境城便是这般。


    她只能站定在城外,任由飘渺春雨落在身上。


    城门缓缓扣紧,城内人身着素衣,佩黄玉簪,不曾回头,决然奔赴,


    双腿像是被灌注铁水,望城门合拢,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不得已回首,御剑踏空。


    谢沐卿猛地睁开眸子,一日前离开宛丘的场景历历在目,心中涌出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被放大。


    叩门声起,“阿照,我来看看你。”


    谢沐卿抬手打开门,叩门之人身着藏青色衣袍,柳叶眉,桃花眼,谢沐卿视线落在微微上挑的眼角上,断定这是姐姐方曦,“曦姐姐,你怎么来了?”


    “那日你回来便心不在焉,我和阿浬都有些担心你。”


    谢沐卿摇摇头:“不是因为无言。”


    方曦:“我可没说是无言阿。”


    谢沐卿:“我知道,我担心的,是姜适安和陈衢,魔修凶残,如今已过去整整一日,却还没归来。”


    对面之人也不知道该作何安慰。


    “阿镜和蓝玉已经在往这边赶,一切都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


    “阿姊!阿照!”


    谢沐卿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焦灼之音,还未放下的心一瞬间被提起,在见到方浬表情的一瞬间,谢沐卿便猜到其中情况,“她们在哪里?”


    “防线外十里。”


    音落,谢沐卿持剑踏空,瞬间化作风,几乎来不及看清她的情绪,一双姊妹对视一眼,匆匆持剑追上谢沐卿。


    灵气感应,谢沐卿匆匆上前,汇聚的修士自觉让出一条路,与此同时,陈氏长老和夏嫦叶匆匆赶来。


    率先闻到的是鲜血混杂泥泞的腥味,拨开最后一道人群,入眼的便是交叠堆砌的百姓尸首。


    谢沐卿见过她们,一日以前,是她从三百村民中领走一半,而剩下的一半,皆躺在此处。


    视线下移,交叠的尸首中,她看见一件水墨色长衫,几位陈氏长老匆匆上前,血液在胸口凝固,已无生气。


    灵气感知,未曾搜寻到姜适安,心中不安越发猖獗,谢沐卿克制住心中强烈的伤痛,视线一定,灵气汇聚,从掌中升起,在一众尸首中精准掐中一人脖颈。


    “你是何人?”


    被扼住咽喉,少女的手试图摆脱控制,却无济于事。


    谢沐卿视线凝固,松开手,任由少女跌倒在地,伸手捂住脖子,努力呼吸。


    “我,我不是魔修……”是声泪俱下,双膝落地,“他们,杀了所有人,求你,求你别杀我。”


    姗姗来迟的方氏姊妹视线交接,再看向谢沐卿,“阿照,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姜适安呢?”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沐卿视线汇聚,落在倒地的少女身上,“你,和我走。”


    眼下,这个姑娘便是唯一的活口,任由谢沐卿带走,残留的修士便在此处理尸首。


    谢沐卿走的很快,攥紧手中料峭,不曾放缓步子等候身后之人。


    房中的热茶已经变凉,灵气升火,舀出一方灵泉水,重新冲泡,待灵泉沸腾,身后哪个姑娘才匆匆进门。


    房间符合谢沐卿的风格,简陋到唯有眼前一套白瓷配得上她姓名,临时搭建的住所不算干净,但她站定在此,便有简洁之意。


    谢沐卿主动开口:“坐。”


    少女老实坐下,视线始终锁定在谢沐卿身上,料峭剑,白玉簪,云澜袍,手指收拢,撚住衣摆。


    谢沐卿沏茶,倒满递上前,“与我说说城中情况?”


    少女双手捧住茶杯,试图缓解被冻红的双手,“我进城时,她们便没了生息。我没看见姜适安,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谢沐卿:“宛丘溃败,如今各方掌权者都在赶来,借此机会商议如何对抗魔修。”


    少女视线中闪过恐惧,凑近面前之人,“是要开战了。”


    “是,”谢沐卿并不否认,“但战与不战,不是我能说了算的,需各方掌权者共同商议,最后才能得出结果。”


    “若是不战,那便是要将宛丘白白送给魔修么?”


    尽管谢沐卿不愿承认,也只能点头,“宛丘势微,加之魔修强势,她做不到当年罗子涵那般。”


    “倘若战,您有几分胜算?”


    谢沐卿犹豫,默默仰头,稍加思考,“五成,魔修人数虽多,精锐却少,四君子乃是心腹大患,若是能将其支离,修界便有五分胜算。”


    “那您自己呢,活下来又有几分把握?”


    “事到如今,你我再谈论生死,便没有意义。”


    少女低头,捧起手中略略泛凉的茶,“可我想让您活着。”


    谢沐卿稍微抬头,她与她离得太近了,那双手抛下杯子,上前搀住谢沐卿的胳膊,她的手狠凉,透过外衫,谢沐卿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寒意。


    谢沐卿不曾避开,只是默默为她倒茶,“会的。”


    空气中弥漫着春茶香味,第二杯还没喝完,门口匆匆赶来三人。


    少女连忙起身,朝三人鞠躬:“桑落见过三位师姐。”


    夏嫦叶对上谢沐卿的眼眸,“她是?”


    谢沐卿视线望向那少女:“是逍宴安插在百姓中的眼线。”


    桑落起身让座,方浬:“妹妹,我们没搜寻到姜适安的踪迹。”


    谢沐卿点头:“嗯。”


    方曦:“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不定,她还在宛丘城中。”


    谢沐卿知道希望渺茫,只得默默点头。


    “云澜莫靖,已经抵达。”夏嫦叶默默补充,房间中一片寂静,可夏嫦叶还是要将下半句接上:  “罗子涵还有一天路程到此。”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谢沐卿点头,“走吧,还有谁跟着一起?”


    “芳似和柳和。”


    谢沐卿转身看向桑落,“你与我一起吧,这边不安全。”


    一声,夏嫦叶回头看向这人,未觉眼熟,少女面容白皙,倒像是因为恐惧导致没有血色,周身不曾沾有灵气,虎口却有握剑的茧子,想来是灵根被废,太一阁还真是什么人都要。


    桑落连忙鞠躬,跟在四人身后。


    谢沐卿料到莫靖会亲临宛丘之境,如今修界北琴川,南云澜。中州伤痕,楚云士稀,三晋中庸之风,仙道圣脉除了琴川,皆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又逢安少博作乱,三山之地云澜一举吞并焚天,再借多年积蓄,一举赶超几方氏族。


    如今莫靖如日中天,风光无两。


    方曦:“你师弟那边怎么样?”


    谢沐卿:“应当无事,他很少叫人担心。”


    几人刻意放缓步子等着桑落,走到大厅之中,两侧已经坐下三晋赵氏赵括,中州夏氏大长老,紫凰宗宗主,还有几方势微弱的的氏族长老,夏嫦叶站定在中州夏氏身后,谢沐卿没行礼没开口,与方氏族姊妹协同桑落,落座琴川谢氏的位置。


    “如今魔修强势,哪怕是谢阁主也只能吃哑巴亏。”


    主座之上的莫靖率先开口,言辞间带着傲慢。


    谢沐卿:“魔修无情,可罔顾性命,身为修士自不能不计后果,考量众生,考量修界,考量未来,不可只顾眼前。”


    谢沐卿淡定陈述,比起早些年的强硬固执多了几分从容。


    “自然是要考量,如今各方汇聚,不就是为此。”莫靖轻笑,“只是,如今谢阁主所属到底是云澜,还是琴川谢氏?”


    【作者有话说】


    [青心][青心][青心]


    第118章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一)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一)


    “她有病吧。”


    谢沐卿:“我只站在我认为对的一方。”


    莫靖:“当然, 谢阁主还年轻,我只希望诸如十五年前的错误不要再犯。”


    一时间,房间内噤声观察的修士一起屏气。


    如今无言身份揭露, 整个修界在一夜之间都知道,如今哪个出窍魔修是谢沐卿曾经的师妹。


    谢沐卿是天生的焦点,十五年前师父陨世,同年冬日,罗风的关门弟子无言被扣押上诛仙台。十年后,无言勇夺魁首,又在武道大会上战平赵昆仑,此后五年销声匿迹, 而如今再临世间,已堕成魔修。


    “我可记得当初谢阁主在云澜诛仙台上大放厥词, 倘若无言堕魔,你以琴川谢氏身份一己承担。” 莫靖乘胜追击, “如今宛丘沦陷,你能承担的又有多少?”


    “这几年谢侄四处奔波,想来也是为了寻到那孽畜,莫宗主何必咄咄逼人?”


    说话的是左侧的夏氏大长老,胡须发白, 双目凝重。


    莫靖轻笑:“我咄咄逼人?夏长老, 如今宛丘陷落, 魔修南下,你中州可排在云澜前面。”


    夏氏长老咬紧牙关,“所以如今诸位在此不是为追究责任, 而是共议退魔之法。”


    莫靖轻笑, “是魔退, 还是自退?”


    谢沐卿:“一退再退,便退无可退。”


    莫靖:“是啊,我们不能退,这个事情我们明白,宛丘陈氏不明白么?为了几个凡人,丢了整个宛丘,她自己保全名声,也不看看身后局势。”


    “抱歉,我们陈氏做不到弃民不顾。”


    姗姗来迟的修士着水墨色长袍,鬓发斑驳,谢沐卿认得她,陈氏长老陈晚,如今修为已在出窍中期,乃是宛丘陈氏唯一一位出窍修士。


    边说边进门,连眼神都不曾是施舍给站在面前的巴蜀姜家家主姜悟。


    “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氏族之所以是氏族,是因为我们恪守佑民之责任。倘若巴蜀还在楚云之中,罗子涵绝不会弃城而逃,倘若三山之主,姑苏吴氏还在,亦不会在此耻笑为民请命之人。”


    陈晚迥然一身,孤身落座。


    莫靖:“陈师姑,我们该往前看了。”


    莫靖的声音带着嘲弄,似乎对这样的指责不以为意,可谢沐卿侧目,分明能从他的视线中察觉出一丝异样。三山之地联及琴川以南,早些年并称姑苏,所属仙道圣脉姑苏吴氏,后来吴氏陨落,氏族之下的大小家有的归属琴川,有的便自立门户。


    如今紫凰宗内双家,裴家曾经便属姑苏。


    氏族自傲,将血脉连理视作荣耀,莫姓不属仙道圣脉的任何一支,也难怪陈晚言辞间带着敌意,谢沐卿抿唇,收回目光。


    莫靖:“姑苏吴氏早就灭了,而你们宛丘陈氏亦要步入后尘。”


    出窍中期的修为浩瀚,顷刻间灵气爆发,威压吞噬房中众人。


    谢沐卿灵气升起庇佑,将身后几人完全笼罩,方曦缓缓落下自己欲召灵气的胳膊,她与方浬修为皆在元婴大圆满,这样的威压其实伤害不到她们,视线缓缓落在站定在谢沐卿身侧的桑落身上,是为了她么。


    陈晚抬头,与莫靖对峙。


    莫靖:“自诩聪明,倘若没有对抗魔修的实力,你们的牺牲便是无用功!”


    陈晚:“袖手旁观,便是您的大道?”


    莫靖:“我若是袖手旁观,今日便不会在此,我与诸位同心,为剿灭魔修,但凡事讲究方法。”


    谢沐卿视线缓缓升起,对上莫靖身后的柳和,后者朝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谢沐卿颔首示意,她此行来见莫靖便是为了试探其意图。


    如今宛丘遗失,修界各方汇聚前线,只为解决一个问题,守还是攻。


    临时搭建的住所背后,便是九州大陆,魔修长驱直入,各地纷争,便要沦为炼狱。


    一番论就下来,谢沐卿能确定一件事,莫靖战意不足,三山之地地处东南,距离宛丘最是遥远,莫靖便有充足的时间削弱各家,借势一举号令九州。


    “好了,诸位,如今还有几方修士没到,我们争得再起劲也没用。”


    三晋赵氏赵括开口,打破紧张的局面,“莫宗主舟车劳顿多日,早些休息,陈长老,您也养精蓄锐,魔修虎视眈眈,大家都是为了宛丘。”


    谢沐卿率先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有道别,亦没人恭送,方氏姊妹从容跟上,中间夹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真是太没规矩了。”


    “倘若你也能在审仙台上号召各方,你也可以这么嚣张。”


    一时间,身侧之人噤声。


    谢沐卿离开会堂,紧随其后的是夏氏夏嫦叶,脚步轻快,亦未有招呼。


    方曦:“欸,哪个无言入魔的事,要不要和阿镜说?”


    方浬:“啧,我们不说,她就不会知道么?”


    方曦:“要是让阿镜知道那小丫头拿剑指着阿照,那她会不会就不同意阿照和她的事情?”


    方浬:“你能不能考量一些有用的?”


    桑落适时凑上来,“同意和谁的事情?”


    方曦方浬对视一眼,后者向姐姐使个颜色,前者者恍然点头。


    方曦:“自然是哪个无言,阿照当初为救那丫头……”


    后半截声音还没落定,方曦的嘴就被摁住,方浬是在不明白,别家双生姊妹都是心意相通,唯有自己姐姐听不懂她说话,还频频在这样的事情上出岔子。


    桑落好奇:“她,救哪个魔修?”


    方曦轻啧一声,“哪个不是魔修,我跟你说,当初她是遭奸人算计是,被迫入魔。”


    方浬:“嗯呐,你见过哪个魔修修行众生道?”


    桑落困惑,“可,不论当初,如今她已身处魔修阵营,你们怎么能保证她不变?”


    一双姊妹对视一眼,忽得笑了,“你应当不认识她,我们见过,是个固执的修道者,哪怕我们看错人,阿照也不会……”


    声音渐弱,桑落缓缓侧身,对上一双眸子,眼中透着的寒凉让人置身冬日。


    “你要是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方浬方曦朝桑落招招手,“你看,也到地方了,我和姐姐先走了。”


    方氏姊妹悄然离场,室内只剩下两人。


    谢沐卿落座,“你有什么想问的?”


    之间少女微微抿唇,坐在谢沐卿身边,“您,当初将安少博送往审仙台,花了不少功夫吧。”


    谢沐卿仔细回忆,“不。”


    “我想知道,审仙台之上诸位,是为道义而审,还是为琴川谢氏而审?”


    “……”


    少女视线下移,谢沐卿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众人虽知其恶,却也只是为氏族低头。


    谢沐卿缓缓伸手,指尖轻触来者,最后将一路上都藏在袖中的手心,紧紧贴上来者的手背,她的手狠凉,冷到似乎无论如何捂都捂不热。


    “我们在努力,每个人都在为心中道义而努力,彼此没有对错,尽力而为。”


    少女视线缓缓从手背落在谢沐卿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另一只手缓缓从后方搭上她的肩膀,“若是累了,就休息一下,还有我。”扣住她的后脑勺,分明谢沐卿的手很轻,却带着一股不能拒绝的力量,身子逐渐向下,最终落在谢沐卿怀中。


    她身上飘着淡淡的冷香,杂糅这轻轻的春日味道,抬眼,她能清晰看见放置在她身边的料峭剑。


    “春寒呢?”


    “我收起来了,料峭与之同源,用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您从炽阳山上拔下来的么?”


    “是,她剑身上沾了血,也生了锈,是我阿姊为我寻得器修,勉强修复。”


    “既是断剑,为何要寻来?”


    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肩头的手一紧,她贴在谢沐卿身上,心跳异样,她在紧张?


    耳侧一热,能清晰感受到她唇中吐息,“因为它是我意中人之剑。”


    从耳廓到四肢蔓延密密麻麻的酥痒感,顺势带动少女脸侧通红。


    “您,”少女伸手抵在谢沐卿的肩头,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四目相对,片刻,“您不该与我说这些。”


    谢沐卿视线下移,少女攥紧的双手微微颤抖,哪怕触碰许久,也未有回温。


    “是,我会亲口与她说,”谢沐卿松开搭在少女肩膀的手,“也会亲口告诉她,我的思念。”


    夜渐深,谢沐卿安顿桑落休息,自己则外出驻守,按照时间推算,罗子涵今夜抵达宛丘。


    比她向抵达瞭望台的是夏嫦叶,时间带走她脸上的笑容,眉心拧作一团,见到谢沐卿抵达,也未有反应。


    谢沐卿:“今夜情况如何?”


    夏嫦叶:“一切照旧。”


    谢沐卿:“可想好如何与她说?”


    是缄默,她们四人彼此相熟,年少时从武道大会,再到除魔一战,志同道合者鲜少,却将她们凑到一起。


    这份沉静一直保持到天将明,不远处踏空而来几道身形。


    青色软甲,鎏金护腕,黄玉发簪,月牙耳环,掌中风栖,剑身清润,点缀细碎银砂,是楚云罗子涵,身侧之人玄色长衫,左眼遮蔽,三会堂青戈,身后还跟着几个罗氏家卫。


    许是二人脸上藏不住秘密,又或许是彼此相识太久,不等任何人开口,罗子涵便已经知晓。


    青戈领着身后人率先拜别,留三人在瞭望台之上。


    攥紧手中风栖,微仰头,试图遏制眼眶中的泪,什么都不曾留下,只因晚来一步,便天人永隔。


    谢沐卿亦克制心中酸涩,她岂会不知,当年她也只差一步,便叫无言不曾留下任何,像是一缕风,匆匆飘过,她寻遍九州,不得踪迹。


    罗子涵:“她走前可曾说过什么?”


    夏嫦叶:“未曾。”


    空气中带着春雨过后的潮湿,片刻,只能听见罗子涵一声:“她有病吧。”


    没人知道为什么哪个信奉及时行乐,对修行最为懈怠之人愿意冒那么大风险前往宛丘城中。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


    第119章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二)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二)


    以后别跪着求人,没本事


    翌日清晨, 天微微亮,各方修为尚浅的修士负责前三百姓,建立防线。


    宛丘百姓大部分汇聚在内城防线中, 不愿离去。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如今宛丘已经陷落,你们留在此地,只会给我们增加麻烦。”


    “我们世世代代都生存在此,我们不能走阿。”


    “魔修不会顾及你们,执意留在此处你们都会死的!”


    防线边际,是中州御魔队与百姓,少女站定在不远处, 回收视线,观测时间, 悄悄隐向对面的街道。


    “求您,求您救我阿兄。”


    “救他, 待他日后醒来再欺凌百姓么?”


    少女回头,汤浔,脸上的伤口尚未痊愈,胸口起伏,看起来气得不轻。


    “你走吧, 我们只救同道中人, ”姗姗来迟的是赵昆仑, 他比汤浔略高半个头,如今修为已至金丹中期,比当年相见, 多了几分沉稳。


    “求您, 只有你们, 能救救他。”


    脚步略顿,视线中的姑娘不过十五六岁,脊梁弯曲,小腿处的伤口溃烂,看样子挺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有多久,是同门三人打不倒的二师兄,是中州废墟范贺到祝三秋,是残龙秘境她到谢沐卿,是从炽阳山中到登上高塔。


    “喂,你阿兄可还有气?”


    一声,在场三人同时抬头,看向她,汤浔率先开口,“这位道友,她的兄长是宛丘有名的恶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她似是没听见,上前两步搀起地上的姑娘,从袖中取出白瓷,塞进她手中,“以后别跪着求人,没本事。”


    “谢谢您,谢谢您。”


    少女拿着瓷瓶匆匆离开。


    赵昆仑:“这位道友,如今乱世助纣为虐,敢问是何人给你的胆子?”


    闻声,她未转头,确定自己该离开的方向,“我不是救她阿兄,我递药是救她。”


    朝前走向巷中,确保身后二人不曾跟上,安心收敛气息,巷子中光线不强,能行走的位置也不多,站定蹲下,从石头下取出一个褐色瓷瓶,拧开活塞,倒出一粒丹药,防止在鼻尖轻嗅,随即一口吞下,又从袖中取出一份信文,上下打量,确保没有问题,将信文压在石头下。


    耳侧还萦绕着修士与民众争执之音,伴着哭腔,场面逐渐不受控制。


    她皱皱眉,从小巷中寻得另一头,循着光亮出离开。


    刚出小巷,一柄扇子从面前打开,风声还伴着银铃的脆响。


    连忙按住自然反应下抬出的右手,双目带着警惕,入眼的女人一身淡蓝色长袍,面若冠玉,手持折扇,折扇尾端挂吊着一只银铃,四目相对,女人将手中折扇收拢,带着打量,上下扫视。


    “你是何人?”


    “应该是我问你,你又是何人?”


    来者不善,她攥紧手心,片刻缓缓落下,“三会堂桑落。”


    对面的女人轻笑,“你是桑落?”


    犹豫片刻,回应,“是。”


    “这个人早些年在楚云之地游走,确实所属三会堂,可后来这个人又混入焚天宗,随着焚天宗事变销声匿迹,桑落,若是没错应该在五年前就死了,所以,你到底是谁?”


    女人像是一柄尖锐的利剑,一步步刺穿她的伪装,她不清楚自己暴露多少,至少在谢沐卿面前已经毫无伪装。


    无言伸手按住乾坤戒,倘若这人再往前一步,戒中的骨剑便会出鞘斩断她所有的考量。


    “她是我的人。”


    未等无言开口,身后一道声响打破沉寂,无需回头,无言知道是谁。


    比谢沐卿更先抵达的是她周身萦绕的冷香,与只同行之人,比她略高,眉眼中带着七八分相似,翡翠软甲,青云靴,淡黄袍,侧脸有一道不明显的伤疤,琴川谢镜。


    无言不曾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你不喜欢哪个师妹了?”


    在场诸位皆不是聋子,谢镜一声,竟叫众人不知如何接话。


    “蓝玉,是自己人。”


    无言指腹却未从乾坤戒中放松,蓝玉,所属琴川蓝家,无言听过她的名字,琴川蓝玉才智过人,知天文地理,才学八卦,五行阵法皆有涉猎,今日一见,大概是与方氏姊妹不同。


    蓝玉收拢手中折扇,一只手拢住扇尾的银铃,“蓝玉,有礼。”


    无言并未行礼,目光落在那块铃铛上,这是她的灵器,出窍初期,音修,怕是不等她抽出骨剑,这人手中的铃铛遍会使她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谢镜蓝玉两人有出窍修为,将两日的路程压缩到一日,今日晨间匆匆赶到,谢沐卿特此出门迎接,二人行在前方,无言则跟在谢沐卿身后。


    她没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此,亦没问她如何会与蓝玉纠缠上。


    无言上前两步,追上谢沐卿,主动搭话,“您,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一些。”


    谢沐卿:“阿姊一来,我安心很多。”


    “对魔修么?”


    谢镜修为确实落在出窍中期,比谢沐卿的修为略高一点,这便是她安心的理由么?


    谢沐卿皱皱眉,片刻,解释道:“不算是,只是她在,我无需承担太多,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无言心中一顿,她好像能够明白谢沐卿的意思,她是修士不是谋士,世家宗族之间的勾心斗角本就与她无关。


    今日宛丘没下雨,天边却围着一层阴霾,跟着几人的脚步重新回到谢沐卿的居所,进门第一步,后背冷汗冒出,抬头,便对上一双如霜的眸子,那双眼睛落在身上,比谢沐卿更锐利。


    无言下意识地摸摸自己侧脸,易容没被识破,罗子涵为什么这样盯着她。


    院中还有几人,罗子涵居左,夏嫦叶居中,左侧还有一人,鹿邑李氏李佑佑。


    谢镜进屋,众人依次落座,待一人开口。


    蓝玉主动烧茶,第一杯落在谢镜面前,后者将茶放在妹妹眼前,随即开口,“我的态度是战,我绝不可能叫魔修再次侵袭琴川。”


    罗子涵:“楚云罗氏唯我一人。”


    李佑佑:“若是宛丘陷落,中州鹿邑避无可避,我将李氏所有战力,一并携来宛丘。”


    夏嫦叶:“中州一役,我夏氏此次要一雪前耻。”


    各方表态,谢镜颔首,“如此,诸位与我便是一路人。”


    谢沐卿:“主和派大致有,云澜莫靖,巴蜀姜家,紫凰宗,三晋赵氏,北定门,玄阳派,三会堂,剑阁,御风山庄,临风宫。”


    谢镜思量片刻,“有意思,该出力时不出力,该做事时又伸手阻挠。”


    谢沐卿:“阿姊带了多少人?”


    谢镜:“琴川谢氏三千修士,我今日带了两千五。”


    蓝玉:“其中一千五百人跟着缘汜候在三百里之外,以备不时之需。”


    无言视线追着蓝玉看去,她脸上带着无言极少在修士脸上见到的忧虑,她如今修为已至出窍,为何还会有这样的忧虑?是为了琴川修士么?


    谢镜:“我可以诚实地告诉诸位,击溃魔修,琴川可以出人出力,但,我琴川只要一个公平,付出什么样的牺牲,我就要得到什么样的价值。”


    罗子涵:“罗氏无人,唯我可供谢少主左右。”


    李佑佑:“五年前您和大师姐亲登鹿邑寻我,我想,我们已是同盟。”


    两人表态,最终视线落在夏嫦叶身上,后者思量片刻,“这件事情我不能代表中州,亦不能代表紫凰,但我任凭谢少主差遣。”


    夏嫦叶音落,门口响起急促地敲门声。


    门被推开,两道及其相似的身形探入其中。


    方曦:“刚刚有魔修进城。”


    方浬:“留下一份信文,便匆匆离开。”


    方曦:“信文中大致内容是……”


    方浬:“求和。”


    一声落定,屋内众人皆保持缄默。


    视线压在谢镜一人身上,魔修主动求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蓝玉:“可有条件?”


    方曦:“魔修要整个宛丘和巴蜀境内。”


    方浬:“且各宗撤下防线。”


    夏嫦叶:“可笑,魔修出尔反尔的事情还少做?倘若各宗撤下防线,魔修趁我不备,一举进犯,又该如何?”


    目光从蓝玉转到夏嫦叶,今日的夏嫦叶身上裹着一层忧愁,言语相比当初在中州,判若两人。


    “我不会将宛丘拱手让给魔修,在西北给自己埋下威胁。”谢镜缓缓起身, “有今日诸位几番表态,镜心中已有思量。”


    纵使过了这么多年,无言始终看不透谢镜,她要如何做,她信奉世家道义,绝不会做亏本买卖,拿出八成琴川主力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付出什么样的牺牲,我就要得到什么样的价值。


    无言视线再度落在蓝玉身上,那股不自信和忧虑她找到缘由,谢镜不是援助,是扩张。


    谢镜:“我等会会去拜访陈晚前辈,阿玉,你随我一起。”


    方曦:“我们不去么?”


    谢镜:“你们留在阿照身边,注意安全。”


    方浬:“好吧。”


    二人准备离开,行到方曦身侧,蓝玉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文,塞到方曦手中,“方家主一直有念叨你们。”


    后者伸手接过,朝方浬摆摆手,“瞧瞧,外婆给我写的信!”


    方浬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抢过,“分明是给我们的,你又得瑟什么。”


    “啧,”谢镜门还没迈出去,一声轻啧,二人立正站定,收敛不少,无言却看的清楚,背在伸手的四只手还在争夺,“诸位不必忧虑,修界每隔几年总有动荡,但也总会平定,只不过今年轮到我们,做该做的,放宽心。”


    谢镜和蓝玉离开,夏嫦叶首先拜别,随即是李佑佑,谢沐卿送其行至门口,方氏姊妹紧随其后。


    偌大的院中只剩下无言和罗子涵,眼前的茶还冒着热气,无言举杯轻啄一口,味道还行,但是比起谢沐卿的还是差了些。


    “无言。”


    第120章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三)


    仙魔正恶各怀鬼胎(三)


    无言,我想,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无言缓缓放下手中白瓷, 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修士。


    “在楚云我其实有所察觉,也猜到你的身份,之后焚天事变, 谢沐卿虽未与我言说其中内情,我也猜得到是安少博捣鬼。”罗子涵声音不大,刚好够无言听清,“我不在乎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我只求你帮我一个忙。”


    竟叫罗子涵与她说求,无言按住手背,克制手臂带来的战栗。


    “告诉我是谁。”


    没有事件,可她却知道她的意思, 无言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抬头, 许犹豫片刻,也只能憋出一句, “您如何认出我的?”


    “你的眼睛,不难猜。”


    所以谢沐卿也一眼便认出么,还真是一个失败的伪装,也幸亏她早些年不曾见过蓝玉,否则, 凭借她的眼力也是要将自己认出。


    “告诉我是谁。”


    罗子涵重复一遍, 无言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待你见到她,你会知道的。”


    身后脚步靠近,无言又连连底下头, 直至冷香靠近, 一双手搭在肩头, “在聊什么?”


    罗子涵起身,“没什么,我问问她可曾在城中见到姜适安。我有些累了,先走了。”


    待罗子涵离开,谢沐卿视线落在无言身上,“这几天可还好?”


    “什么方面?”


    “全部。”


    “师姐是在关心我?”


    “我怕我所见皆是幻想。”


    “不好么,若都是幻想,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所以哪怕,再也见不到彼此,再也不会相遇?”


    无言一愣,她有些不明白谢沐卿所言之意。


    谢沐卿坐在她身边,伸手拾起无言面前的茶盏,落在唇边,一饮而尽,“我去炼狱找过你,但西郊念将我拦住,给我设了一道难题,她借我的记忆,用铜心镜将你置于幻境,做一个永不成立难题,你的选择,我想要知道,你是为我,还是为你?”


    那杯茶,她喝过。


    无言抿唇,将视线从谢沐卿的唇上移开,“我不明白师姐的意思。”


    谢沐卿不再开口,将手中茶盏放下,“无言,我想,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谢沐卿率先离开。


    独留无言一人坐在院中,她该给她什么答案?


    在炼狱中,她修复身骨时,确实被一道力量凝入幻境,置身琴川,处于乱世,她回到谢沐卿在琴川走失之时。


    “你救她,她便不会拜罗风为师,而你,顺承因果,便与她永不相见。”


    无言未曾犹豫,出剑了断魔修。


    如今回忆起来,她到底是为了救谢沐卿,还是为了自己日后不再与她相见?


    无言摇摇头,天色渐晚,院中还带着寒凉之意,朝屋内行去,房中构造与春灼小阁大抵相同。


    坐在谢沐卿的桌前,面上还摆着几封信符,随意摊开,未有防备。


    今日无端做梦,我梦见无言离开云澜,背影决绝,浑身是血,后又站定在诛仙台上,看不清相貌。我惊醒时,冷汗不止,刚下床,身侧一片冷意,窗外未闻挥剑之声,我才想起来,她好像已经走了。


    近来做事总是提不起精神,时常失神,一闭眼全是无言,心结未解,我如何静心?云澜事物繁忙,最近在与莫靖纠纷星陨天风两阁合并一事,我又萌生退意,可这回走了,还会有人带我从琴川回来么?


    今日收到阿姊的家书,恍然想起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西北魔修,焚天安少博,琴川中还有人等我回家,等我踌躇满志,还有人等我去见她,在我完成我该做的事情之前,绝不能再如此低迷。


    这几封信文未标日期,也不曾有落款,是谢沐卿,字迹纤细工整。


    今日亲登审仙台,我竟不知从上往下看,台中人会这般渺小。和计划一样,九州四海齐心,安少博被处死,阿姊为此也奔波多日,修界为我正名,忍辱负重,可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隔日,未等到逍宴搜寻无言的消息,安置在无言身上的定魔阵破碎,她在炼狱。


    从炼狱回来已至元宵,才得小休,无言,你若是再不回来,我便要将你忘了,世事沉浮,谁又在恪守谁的本心,无言,你快,回来。


    今日莫玦在我面前又念及无言,我或是没太多反应。剑阁中出了个姑娘,百般像你,却又百般不像你。当夜,梦醒时分,我久久未曾回神,你在梦中回来了,我知道,哪怕你回来也物是人非……


    这段言落,无言低头,在角落中寻到一行小字,汝何时归?


    信纸变化,无言低头,叠放在下面的宣纸下角镶嵌着琴川谢氏纹章。


    今日我在春灼小阁寻到无言小时候赠我的书信,原本已经忘怀的过往重新浮现,我没分明是一起上路,如今为何留我一人承受?


    在琴川,每日便是修炼,闲暇之余,偶尔思念,倘若未来我能再见到你,我一定会告诉你哪个答案。但在见到你之前,眼下该做的是律己,魔修侵袭,正道散漫,茫茫人海中被延误的未必只有你我。你可有后悔?后悔遇见我?我的道义已成,我已庇佑一人平安,我救下你了,所以,请允许我再努努力。


    在宛丘碰见夏嫦叶,直至她开口询问,我才发掘,我已经很久不曾主动思念你,当过往被沉淀,我不知道是好是坏。我仔细回忆,一时竟忘了你的声音,像是被雾霭蒙住心神,如何也拨不开,但我想了许久,还是记起来了,不过心口已无波澜,没了触动,思念你已成为习惯。


    无言放下信纸,稍作喘息。


    她该给她什么答案,无言伸手抚上心头,酸涩大于心动,如今的她该如何回应这份情感。


    少年心动已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缺,她与谢沐卿再去谈论爱,是为回馈年少,还是为多年蹉跎?


    谢沐卿像是初入云澜那夜的皎皎月光,可触不可及。少年时总盼望登高触月,待年岁长久,只愿明月高悬。可亲眼看见这些,又怎会不触动。


    窗外一道闪光,伴随着是响彻云霄的魔气震动。


    无言放下手中信文,按照与藩篱的约定,待雷霆响彻时,返还宛丘城。


    她该走了,从乾坤戒中取出骨剑疯子,魔气瞬间侵袭全身,眉目变化,突破周身凝结的阵法。


    御剑踏空,持剑向西。


    一番动静,周遭修士持灯火朝前,修士警戒,无言不敢久留,准备朝北,迎面行来一人。


    身穿貂裘,魔纹弥漫,手持无果剑,向紫旸。


    “我掩护你,你先走。”


    未有怀疑,无言御剑从她身侧经过,“师姐小心。”


    无言的声音很轻,略带鼻音,想来是刚将情绪压下去,向紫旸未动,视线下移,是谢沐卿的小院。


    尚未会神,抬手抵御,带着天然寒气的剑势,这一剑令得手心发麻。


    向紫旸扬起唇角,“大师姐,好久不见。”


    谢沐卿手持春寒,剑意凛然。


    “又是求和,又是暗中潜伏,我竟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向紫旸轻笑,微微摇头,“如今各方汇聚,修界大能皆汇聚于此,魔修自然也不敢与你们硬碰硬。”


    谢沐卿不语,明显对于后者此番态度表示不满。


    “待明日,我们会有魔修登门与你们商议此事,到时候,希望师姐照顾照顾。”


    言罢,向紫旸持剑后撤,谢沐卿不曾阻拦。


    向紫旸从防线撤离,不过半柱香,便看见不远处站定的无言,月光洒在她的肩上,几乎撑不起身上的那件黑袍,略显单薄。


    “你在等我。”


    “是。”


    无言透过那双眼睛,竟能从中看出一丝无奈,像是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无奈中略带嫌弃,但她却从未将自己推开。


    向紫旸:“行吧,你还想问我什么?”


    无言:“我想知道,您想做什么。”


    视线中的向紫旸伸手拖着下巴,晚风掠过她颈间的貂裘,魔纹安静地趴在侧脸,不曾再向上蔓延,确保无言能清晰看见她的表情。


    “你不觉得现在的修界,实在是太过无聊。”


    无言心中思量着这句话的含义,记忆中的向紫旸从不低头,哪怕金丹废弃,也带着修士的骄傲。


    “藩篱她们的事你应当知晓,我的事祝三秋也应该和你说过,可为什么,该死的,入魔的,是我们?”向紫旸摇摇头,“却叫坏人留在光明堂中?”


    无言:“所以,我们要毁掉这一切?”


    “是啊,我们改变不了,就毁掉他们。”向紫旸重复,“纵使百年前仙道圣脉光明磊落,如今琴川自顾,三晋中庸,鹿邑好战,楚云势微,数不清的迂腐之虫使得修界外强中干,大师姐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无言皱皱眉,反问,“凭借魔修?”


    “是。”


    “那些,无辜百姓呢?”


    “改变,就伴随着牺牲。”


    “他们没作过坏事。”


    “我也没做过。”向紫旸双眸带着认真,“我七岁被罗风带上云澜,修行大道,信奉因果,十七岁同门四人与大师姐潜入恶人谷,拼死救出罗风,金丹破碎,二十五岁记忆展露,藩篱引我入魔保全性命。无言,你告诉我,我害了谁?”


    不等无言回应,向紫旸放慢语速,“我确实害了人,我害死刚刚成亲的阿姊,害死我母亲,害死我村中三百五十二人,所以她们的牺牲够不够我去做这些改变?”


    无言心中发怵,她不知如何回应,向紫旸比她想的还要清醒,早些年修行大道,定是满心壮志,却逢金丹破碎,时隔多年,无言终于读懂当初在云澜她眼中的那丝伤痕,她从未放弃,像是桌上排开的符箓,是雪地中挥向范贺的那一拳,她亦在黑雾中搜寻她的道。


    【作者有话说】


    三师姐亦然有道[抱拳]


    【同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