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女帝与先生(4)

作品:《忘情水限时半价

    深夜,床上两人呼吸平缓。


    室内烛光微弱,窗外一片黑暗。


    一道暗影从屋内阴影中剥离出来,无声无息。


    俞昭猛地睁开眼,下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外室。


    “如何?”


    跪在身前的黑影发出声音:“是赵家,但背后出谋之人是将军府。”


    俞昭发出一声冷笑,果然如她所料,将军府,她现在还动不了,但敲打一番还是可以的,至于这赵家,不过侍郎,也敢以下犯上。


    她冷声道:“赵家,全家死了也不足惜,至于将军府,你们倒是可以关注下少公子。”


    “属下明白。”黑影重新融于黑暗,烛焰晃动一下,静静燃烧。


    俞昭将此事闹大了,或者说,俞将军和她撕破了脸,她不过让他儿子再不能人事罢了,至于这么生气吗?


    这能和让她皇后受惊相比吗?不能!


    第三日俞昭一上朝,全臣死谏。


    跪满朝臣的大殿、带血的奏折、头破血流的官员……真是好热闹啊。


    “陛下——!”苍老而悲怆的声音响起,“臣等,泣血上奏,为了江山社稷,请陛下——废黜中宫!”


    “咚”的一声,满头白发的李阁老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话音未落,身后数十名官员齐刷刷跪倒,伏地叩首。


    一时间,“请陛下废后!”的声浪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碰撞,在俞昭四周炸开。


    俞昭冷眼看着下方狼藉,冷哼:“怎么,朕连自己家事都决断不了,需要你们来替天行道?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心思,废黜皇后,下一步,就是让你们自家儿子替上来是吧。”


    “臣等一心为国为民,天地可证,日月可鉴!”众臣重重叩首,“若陛下不废黜妖后,臣等便撞死在这殿上。”


    “大胆!那朕倒要瞧瞧,尔等的忠心到底如何?”


    俞昭等着他们去撞,一旁的知微忙劝道:“陛下,不可。”


    “如何不可?以下犯上,冒犯龙颜,污蔑皇后,每一件都够他们死的。”


    “陛下息怒。”知微劝道,“莫要让皇后坐实了这名声,留下千古骂名。”


    俞昭恍然一惊,听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却被这群大臣架上妖后的骂名,他何其无辜。


    “罢了。”俞昭扶额,对着座下道,“这次朕便饶了你们,若有下次,便想想赵家的后果。”


    说罢,她不再理会这群人的呼喊,匆匆下了朝。


    知微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俞老将军去了军营。”


    “怎么,他还想造反?”


    “造反应当是不敢,只怕以后不听诏令。”知微忧心道,“现在看起来俞国压制住了晟国,但军营不稳,边疆不固,不知敌方何时反扑。”


    俞昭猛地停下脚,正要开口,一个侍从匆忙奔来,喘着粗气道:“陛下,皇后不好了!”


    “怎么回事?皇后在哪里?”


    “皇后茶中被人下了药,太医正在瞧,就在中宫。”


    俞昭脑子一下子懵了,她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奔过去的,这一路上,她心脏狂跳不止,只有无尽的害怕。


    好在她在意的人没出什么大事,太医拱手道:“皇后并无大碍,毒已解,只是身体虚弱需静养几日。”


    俞昭坐在床边,握紧林听潺冰冷的手。


    对方脸色苍白,神色虚弱,不敢相信,如果这毒再厉害些,后果会是如何。


    担忧过后,心中便是无尽愤怒。


    “知微,速速查出何人下的药。”


    结果很快查出,知微道:“下药的是一名叫小荷的婢女,已畏罪跳湖。”


    “背后之人呢?”


    知微无声摇头,眼眸深沉。


    俞昭明白了,她知道宫中不是太平之地,只以为有自己在,能为对方创一片宁静地,却没想……


    这是她第一次后悔,后悔将林听潺带入这从未干净过的地方,让他陷入险地。


    “所以你要放他出宫,要他忘了你,重回之前的生活?”孟梨食问。


    俞昭沉默点头。


    孟梨食又扭头看向林听潺,“你能同意?”


    林听潺将被握着的手抽出一半,声音不如一开始那般温柔,“我不同意。”


    “嗯?”孟梨食再次看向女人,不理解现在什么情况。


    俞昭极不明显看了身旁人一眼,道:“所以我们约好彼此忘记。”


    她是不愿忘记对方的,但若是她不喝这忘情水,对方也坚决不喝。


    他们都明白,留下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


    “我不想前朝后妃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俞昭道。


    见大家一脸了然,才来人间不过一年的孟梨食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江余客凑近,三两语说了,“前朝宠妃以平民女子身份进入后宫,虽得皇帝盛宠,却依旧惨死在后宫与前朝的暗斗中。”


    “哦。”孟梨食悟了,旋即又有疑惑,“既然他不能就你,你何不就他?”


    她刚问出来,小魂一脸惊恐,差点要捂住对方嘴巴,就连江余客都满脸诧异。


    俞昭紧抿着唇,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未能张开嘴。


    愿意舍去一切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滔天权势,只为陪一人隐居山林或浪迹天涯,多好,多令世人向往,多值得世人称赞,可现实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俞昭,做不到,她有很多理由去说明,但即使说出来,也会被有心之人认为,是放不下皇权高位。


    她心中发笑,这位置,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能感受到,高处不胜寒。


    孟梨食挠挠脸颊,怎么都不说话呢?


    她看向林听潺,问:“你有什么要说的?虽然是同一个故事,但不同的讲述者,会带出故事的另一面。”


    林听潺缓缓道:“我只想说,第二次见面时,我故意在院门前支了张桌子作画,专门穿了绿衣,戴上竹簪。


    “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你。”他看向俞昭。


    俞昭笑笑,“我知道。”


    林听潺声音中夹杂着细微的颤抖,“我支持你一切决定,除了你自己不喝忘情水。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也不希望你陷入险境,也许就如你说的,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


    门开了,两个昏睡的人被分别带走。


    知微走进来,身后跟着数个大汉,每两个大汉抬着一个木箱,砰砰几下,将箱子放在地上。


    木箱被打开,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以及各种珠宝首饰。


    五光十色,差点亮瞎孟梨食的眼。


    “这是买水钱。”知微抬手示意。


    孟梨食咽了咽口水,觉得故事的下一句是:从此以后,孟梨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在她即将扑进满箱黄金时,最后的理智拉住了她——不,她没有理智,小魂拉住了她。


    “孟梨食,别被钱财迷住双眼,你忘了你定下的规矩了吗?只拿买水人身上钱财的一半!”


    “这就是一半。”孟梨食努力伸出手抓取。


    要真是一半,那两人早就被压死了。小魂腹诽,“啪”的一下撞在她脸上,撞得对方往后直踉跄,跌进江余客怀中。


    “可恶!”孟梨食一把撕下脸上的魂,正要在空中抡转两圈甩飞出去,看似不存在的理智在这时突然出现。


    “算了。”她道,“反正我就要回地府,拿这么多钱财也无用。”


    地府的货币是善德。


    她走过去,在装满金子的木箱前顿住脚,探身拿了两块丢进空间,想了想,又拿了一块。


    “对了,之后你怎么处理?”她看向知微。


    对方笑笑:“一切证明对方存在的物件已被我藏好,世人只会知道,那位来自民间,受尽皇帝宠爱的皇后病死,陛下伤心过度,丢了记忆。”


    她笑着,渐渐露出凶恶的神色,“谁若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斩!”


    孟梨食听完,挥挥手,正要离开,身后人突然道:“并非陛下舍不得那皇位。”


    她停下脚,听见对方继续道:“是皇位需要陛下。”


    在外,现在的晟国表面愿意称臣,心里却不知打着什么反扑的算盘,而俞老将军拥兵自重,须得徐徐将其铲除。


    在内,经过多年战争,国家急需休养恢复,稳固国本。


    而观整个皇室,无人可接陛下重任。


    鸟儿就该飞翔于天际,山间的风就该徜徉在林间,而皇帝,就该好好坐在那深宫高位上,让世间太平,让世人能够去追寻自己心中的自由。


    孟梨食哼着轻快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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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这家客栈。


    她不懂他们的悲伤,只觉得今日天气晴朗,天穹蓝的舒坦,几只鸟飞得也自在。


    马车停在客栈外,几人上了马车,重新踏上原来的旅程,他们要一路前行,去到晟国。


    也许,许多年后,帝后的故事会是这样——


    “怎么又是劝朕纳妃的?”俞昭扶着额头,头疼不已,“这群大臣,就不能把心思精力放在其他地方吗?”


    每每听到类似的话,知微心中总会一咯噔,忙道:“不如就纳几个,扔在后宫别管。”


    这明明是个最适当的方法,但俞昭却不由的皱起眉头,打心底不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罢了,你与其这般与那些老不死站一队,还不如在宗亲里帮朕挑个好苗子,朕当继承人培养。”


    俞昭见窗外已然深夜,便道:“你下去歇息吧。”


    “是。”知微应道,默默退出。


    俞昭搁下笔,也准备入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回荡那些大臣劝她纳妃的言论,她越想,越觉得胸闷。


    闭上眼睛,好像有个人朦朦胧胧地出现,她看不清对方,但对方一颦一笑,都让她为之心动。


    她想,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她不择手段也会将其娶进宫中。


    她对曾经的皇后没有什么印象,听知微说,她和对方很相爱,也许,那朦胧的人影就是先皇后吧。


    她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半起身按开床头的暗格,一支簪子静静躺在几本书本上。


    她心脏猛地一缩,恍若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下,整个人倒回床上。


    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不对,她本就因为先皇后的死而丢了记忆。


    先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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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书院早已落了锁,听说是那里的先生因为丧妻生了场大病,搬去另一处养病去了。


    林听潺坐在窗边,正执笔画一幅兰花。


    乌云突然聚拢,视野内很快暗了下来,马上,滴滴答答的雨滴落下。


    林听潺豁然一惊,连忙起身往外跑,边跑边喊小童出来收画。


    他看今日天气好,特意将画拿出来晒晒,却不想下起了大雨。


    “先生,我来就好,您身体不好,赶快回去!”小童焦急喊道。


    “咱俩一起搬快些。”


    好消息是,他们成功抢救了画,只有几幅受了雨,之后需要修补。


    坏消息,先生身体本就不好,这次受了雨,发起了烧。


    林听潺脸颊烫得惊人,他缩在被子里,只觉得冷。


    小童服侍他将药喝下,不一会,他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朦胧睁开眼,见自己正在院子里收画,但抬头,却见天空澄澈,半分不像有雨的样子。


    他正困惑间,远远见一个人朝自己走来,对方的身影像被雨晕开颜料的画般,看不真切,但他又觉得很熟悉。


    对方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想拉他,声音发颤:“听潺,我不要什么皇位,我只要你。”


    林听潺浑身一惊,有什么东西好像要钻出脑子。


    他声音也发颤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说着,他转身要回屋,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见那人没跟上来,只是呆愣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自己。


    林听潺走不动了,不知是谁的悲伤先冒出来,弥漫在周围。


    最终,那人转过身,慢慢地挪步,走了。


    林听潺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追了出去,一把抱住对方。


    “我骗你的,我没忘记你。”


    林听潺睁开眼,素色床帘就在眼前,扭过头,透过关严的窗扉,可以看见天色已黑,雨落的声音在整个世界响起。


    而在近处,一幅画落入眼中。


    画上是一簇兰花,兰花上方,是不知何人题的字。


    他吸了吸鼻子,越看越觉得胸闷头昏。


    脸上黏黏糊糊的,他探手一抹,满脸的泪。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对,自从他妻子死了后,他就丢了记忆。


    心不会隐瞒,他肯定很爱很爱他的亡妻。


    他不由的想,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