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筹建新军

作品:《青衫扶苍

    打发走丁延叔侄后,堂内静了片刻。


    王曜将那封被掌风扫落的信笺拾起,就着烛火点燃,看它蜷曲焦黑,终成灰烬。


    纸灰飘落在青砖缝里,像某种不祥的谶。


    董璇儿默默收拾了碗盏,临出门时回眸一瞥,眼中忧色未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王曜重新坐回公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冰凉的边缘。


    那是方青玉雕的貔貅,眼睛用朱砂点了,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忽然想起前年在蜀中,夜袭临溪堡前,姜飞曾说:


    “乱世立身,一凭智,二凭力。智可谋局,力可破局。若二者皆无,便是鱼肉。”


    当时他只觉这话太过酷烈,如今想来,字字皆血。


    余蔚敢如此猖狂,凭的不就是坐拥荥阳上万郡县兵?


    而成皋、巩两县县兵加起来不过一千三百,且多是老弱,平日维持治安尚可,真要刀兵相见……


    王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扬声唤来门外值守的老吏:


    “去请尹主簿、桓郡尉、杨县令,还有**县尉、耿佐尉、郭贼曹、李队主等人,都到前堂议事。”


    老吏应声而去。


    脚步声在廊庑间渐远。


    王曜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舆图前。


    手指从成皋缓缓移到巩县,再移到两县之间那片平原处。


    去岁修缮官道时他曾留意过,记得该处地势平坦,可屯兵马;中间有黄河支流经过,河水清冽,足供数千人饮用。


    更重要的是,此地距成皋三十里,距巩县二十五里,快马两个时辰便可至。


    若在此处设寨……


    竹帘再度掀起时,已是未时初刻。


    众人陆续踏入前堂。


    尹纬仍是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沾了些墨渍,显是刚从文书堆里脱身。


    桓彦换了郡尉的浅绯色武服,外罩皮甲,腰间佩刀,行走间甲叶轻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杨晖今日穿着深青色县令常服,头戴进贤冠,面色有些疲惫。


    自成皋渡口、铁官、市令等诸务初成后,王曜便举荐他为成皋令,将成皋县务大半交托,他已是好些日子未好好歇息了。


    **秋晴依旧那身黑色窄袖胡服,腰配环首刀。


    耿毅、郭邈、李成三人则都是县兵装束,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风尘仆仆,想是刚从渡口或各处工坊巡值归来。


    最后进来的是李虎。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黑色裋褐,外罩皮胸甲,腰束牛皮革带,带上挂着柄厚背**。


    那是去岁与飞豹激战时缴获的,刃口崩了几处,他却舍不得扔,找铁匠重新锻过,如今磨得雪亮。


    王曜已坐在公案后。


    案上摊开数卷麻纸,墨迹犹新。


    见人到齐,他示意众人落座,杂役奉上茶汤。


    “诸君。”


    王曜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倏然一静。


    “余蔚扣我河南货物之事,想必诸位都已听闻。今日请诸君来,非为议此事,而是要议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筹建新军。”


    堂中呼吸声重了几分。


    桓彦腰背挺直,眼中迸出锐光;


    **秋晴唇角微抿,右手无意识地按向腰间佩刀;


    耿毅、郭邈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激动;


    李成搓着手,憨厚的脸上泛起红晕;


    唯有杨晖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王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


    “自永嘉以来,天下纷乱近百年。胡骑纵横,坞堡林立,百姓流离,礼崩乐坏。我辈读书人,常怀澄清之志,然空有经纶,无刀兵为恃,终是镜花水月。”


    他拿起案上最厚的一卷麻纸,递给尹纬:


    “景亮,你与士彦、勤声筹谋三日,所拟章程我已看过,目下就念给诸位听听罢。”


    尹纬起身接过,展开纸卷。


    麻纸上有三种笔迹:


    一种是清峻工整的小楷,当是他所书;


    一种是略带潦草的行书,笔画间有刀戟之气,应是桓彦手笔;


    还有一种圆熟端正的隶书,显是杨晖添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声音在空旷的前堂回荡,字字清晰。


    章程共分七章:


    募兵、选将、编伍、操练、赏罚、粮秣、器械。


    募兵一条,定下“三取一”之法——凡年十六至四十,身无恶疾,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者,皆可应募。流民、农户、匠人,一视同仁。入选者,免其家当年赋税三成,另给安家粟三石、钱五百文。


    选将一章,详列伍长、什长、队主、幢主之遴选标准:


    伍长须通晓五种兵刃,什长须能骑射,队主须识旗鼓、明阵法,幢主更须略通文墨、知地理。


    现有县兵中,择优擢升;不足者,从应募健儿中拔擢。


    操练之制最详,分步、骑、弓、辎四科。


    新卒入营,先训三月基础:


    步伐、阵型、号令、器械。


    三月后考核,优者入正兵,劣者补辅兵。


    正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旬日一休;


    辅兵半日操练,半日筑垒、运粮、修缮。


    赏罚条例森严:


    临阵退缩者斩,鼓噪哗变者斩,私劫民财者斩。斩首一级赏钱千文,擒获贼酋赏钱五千,战殁者恤其家粟二十石、钱十贯。


    粮秣器械,则列详细数目:


    每卒月耗粟二石、盐三升、酱菜若干。


    兵器按制配发:矛、盾、弓、矢、环首刀。


    另特别注明——新军须优先装备铁甲。


    尹纬诵读至赏罚条例毕,将手中麻纸卷轴稍敛,转向王曜及众人道:


    “以上乃募兵、编伍、操练、粮械等细则。至于新军之根本立意、仿效之典范,章程中虽有述及,然皆出自桓郡尉亲笔所论。此中深意,非执笔者亲阐,恐难尽其精髓。”


    言罢,目视桓彦。


    桓彦会意,起身向王曜及堂中诸人抱拳一礼,沉静开口:


    “府君,诸位。适才尹主簿所诵章程条目,乃彦与尹主簿、杨县令连日核算之果。然建军之魂,在‘为何而建’、‘效法何人’。请容彦略陈鄙见。”


    他步至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趋沉凝,如铁石相叩:


    “《孙子》开篇即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此非虚言。自永嘉丧乱,神州陆沉,胡骑纵横于北,坞堡林立于南,凡八十余载矣。其间称名将者,不可胜数,然细察其治军之道、成败之由,足为后世鉴。”


    “首论勇战之将,以冉闵为最。”


    桓彦眸中似有烽火闪过:


    “其人悍勇绝伦,麾下多百战锐士,冲阵斩将,有项籍垓下之概。其战法,重突击,尚血气,每战必身先士卒,挥戟直贯敌阵。廉台之战,十荡十决,慕容燕军为之夺气。然其弊亦显:重个人武勇,轻整体协统;士卒感其悍猛而效死,却少严整之阵法、层级之号令。故其势如狂飙,来则天崩地裂,去则亦烟消云散。一旦中军受挫,则全军易溃。此等军队,类乎项羽,可逞威于一时,难为持重之基业。”


    堂中静默,耿毅、郭邈等行伍出身者,皆面露思索,微微颔首。


    “次论御众之将。”


    桓彦续道:“慕容恪、慕容垂昆仲,及晋之桓温,可为代表。此数公,皆善抚士卒,能得人死力。慕容垂当年奔秦,麾下亲族旧部誓死相随;桓温北征,三军感念其恩,愿为效命。其治军,重情义,讲恩信,将帅与士卒同甘苦,颇有汉李广遗风。如此结成之军,凝聚力极强,临阵常能戮力同心。”


    他话锋一转:“然此道倚重主将个人魅惑过甚。慕容恪死,慕容垂奔秦,燕军遂暮,燕国遂亡;及桓温既薨,荆楚之兵亦惰矣,前者襄阳之役,桓冲坐拥十万大军,却未敢驰援。此正谓‘将存则军聚,将殁则军散’,难以传承,不可为国之常器也。”


    **秋晴听到此处,眉梢微动,似有所感。


    桓彦语气转肃,朗声道:


    “故以上二者,虽曾叱咤风云,然或失之于暴烈无根,或失之于系于一人,皆非我辈今日当效之‘王者之师’。”


    他停顿片刻,让此言沉淀,继而眼中绽出锐利光芒.。


    “然则何谓‘王者之师’?彦以为,当溯诸葛武侯治蜀、魏文侯立魏武卒之古制!”


    “昔诸葛武侯,以益州一隅之地,抗曹魏中原之众。其兵何以能数出祁山,使司马懿畏蜀如虎?”


    桓彦自问自答,声调渐高:


    “不在兵众,而在‘精’;不在将勇,而在‘制’!武侯定“八阵”之法,教战**斗,法令明,赏罚信,士卒止如山,进退如风。更重器械之利,损益连**,木牛流马,以补国力之短。其军也,将可更易,而阵制不废;帅可轮替,而战力不减。此乃以制度建军,以体系成军!”


    “再观战国魏之武卒。”


    他继续阐述,如数家珍:


    “魏文侯用吴起,建武卒之制。其法至严:


    卒必能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负矢五十支,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如此遴选操练,配以精甲利兵,方成‘与秦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之赫赫威名。其要诀,亦在‘精炼’与‘厚养’相结合,铸就职业劲旅。”


    桓彦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回王曜身上,拱手深揖:


    “府君,综览古今,可知强军之道,其要在四:


    训之严、械之利、令之明、心之齐。兵贵精,不贵多;制贵恒,不贵变。今我成皋、巩县,地非广,民非稠,财非丰。若仿效流俗,贪慕数量,仓促募集成千上万乌合之众,不过徒耗粮秣,增添累赘,临敌必溃,适足为害。”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故卑职斗胆建言:


    首期募兵,止于两千之数,合现有堪战县兵一千三百,全军共三千三百人。然此两千新卒,须仿武侯、武卒遗意,按精兵之制锤炼!期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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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务使人知战阵,卒**技击,伍有协同,队能抗锐。更须择骁健晓骑者,练骑兵二百,为全军耳目爪牙,驰骋平原,哨探遮蔽。”


    说到此处,桓彦侧身,手指北墙舆图上成皋城东一处标记:


    “再者,成皋城东五里处之虎牢关,此关北临黄河,南接嵩岳,为魏晋锁钥,天下雄隘。虽经岁月,墙垣倾颓,然根基厚重,山势依旧。若能动用民力,加以重修,屯以精兵,则西可屏障洛阳肘腋,东足震慑荥阳不臣,北控大河津渡,南扼嵩麓孔道。得一关而制四方,诚乃天赐之形胜!关城与成皋、巩县二城互为表里,则我河南防务,可谓固若金汤矣!”


    一番论述,引经据典,剖析透彻,目标明晰。


    堂中众人,无论文武,皆被其气象所摄。


    王曜听罢,良久不语,指节在案沿轻叩,眼中光华流转。


    终于,他慨然长叹:


    “善哉!士彦之论,如拨云雾而见青天!乱世名将风采各异,然唯有立制度、求精锐,方可图长远。便以此‘精兵’之策为圭臬,三千三百人,务求炼成钢甲铁拳!飞豹、余蔚之辈,纵有万卒,若皆乌合,何足道哉!”


    话音落,堂中久久无声。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耿毅、郭邈、李成、李虎四人呼吸粗重,眼中满是炽热。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自然听得懂这番谋划的分量。


    **秋晴垂眸思索,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划着,似在推演什么。


    杨晖却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


    “府君,桓郡尉所谋,确是良策。然……恕下官直言,以目下成皋、巩县财力,恐难支撑。”


    他转向桓彦,语气恭敬,话却尖锐:


    “郡尉要两千卒皆披铁甲。一套铁甲,连头盔、顿项、披膊、身甲、腿裙,需熟铁三十斤,工价约一千八百文。两千套便是三百六十万文,折合三千六百贯。这还不算矛、盾、弓、矢、刀等兵刃。更兼骑兵一卒需战马一匹,马甲一副,马槊、骑弓、撒袋俱全。一骑所费,可抵十步卒。二百骑,又是数千贯开销。虎牢关重修,更是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见王曜神色平静,才继续道:


    “去岁成皋、巩县两县岁入,折钱约一万二千贯。今春渡口、铁官、瓷窑虽渐有起色,然商税增收,至多不过三成。府君还要减赋安民,抚恤流人,兴修水利,开设县学……诸般开支,已是捉襟见肘。若再骤添此等巨耗,只怕……只怕库廪立空,民生凋敝啊。”


    这番话如冷水泼下。


    耿毅等人眼中的炽热稍褪,露出迟疑之色。


    桓彦却面色不变,待杨晖说完,才缓缓起身。


    “杨县令所虑,彦岂不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


    “然杨县令可曾想过,若不舍得眼前钱财,他日贼寇临城,涂炭的便是百姓性命,焚毁的便是辛苦经营的工坊、渡口,劫掠的便是库中积蓄。到那时,损失的又何止万千?”


    杨晖张了张嘴,桓彦已继续道:


    “至于财力……彦有三策。其一,铁甲不必一次配齐。可先打制三百套,优先装备考核优等者。其余士卒,暂用皮甲、札甲替代。待日后财力渐丰,再逐批换装。其二,骑兵亦不必一次成军。现有战马约两百匹,可先练百骑,为斥候、游奕之用。其三,虎牢关重修,可分三期:首期只修关墙、敌楼,耗资约千贯;二期增筑瓮城、马面,约需两千贯;三期完善壕堑、**台,可视财力徐徐图之。”


    他看向王曜,抱拳躬身:


    “府君,治军如治病,当用猛药。今荥阳余蔚,拥兵上万,虎视眈眈;飞豹、卫驹残部,游弋在外,随时或可发难。若我辈此时还锱铢必较,待刀兵加身,悔之晚矣。”


    王曜沉默着。


    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堂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窗外有归巢的寒鸦掠过,哑哑数声,更添寂静。


    终于,王曜抬起眼。


    他先看向杨晖,温声道:


    “勤声所虑,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成皋、巩县能有今日局面,你居功至伟。日后县中钱粮调度,仍要你多多费心。”


    杨晖心中一暖,躬身道:


    “此下官分内之事。”


    王曜又转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之谋,深得我心。自永嘉以来,郡县兵多腐化,器械朽坏,操练废弛,遇贼则溃,遇民则暴。这般兵马,便是有十万,又何用之有?我要的,正是如武侯、魏武卒那般的精兵——令行禁止,械利甲坚,可当十倍之敌。”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便依士彦之策:首期募兵两千,合现有县兵,共三千三百人。铁甲先制三百套,按操练考核优劣配发。骑兵暂练百骑,由**县尉统带。至于虎牢关重修之事……”


    他顿了顿:“待明后天我亲去勘察,再定章程。”


    桓彦眼中迸出光彩,深深一揖:


    “府君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