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稚嫩却急切的童声突然插入，打断了素娥的纠结。一瞬间，她似乎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苏博纳期待的话语没了下文。


    苏博纳回头，就见狗娃捧着一口缺了一块的破碗，一溜烟跑了进来，“娘，你一天没喝水了，渴了吧。”


    苏博纳刚想说什么，却见狗娃捧着碗的手颤颤巍巍，不住的抬着眼睛向自己这边偷看，被发现后又急忙抽回视线。


    这孩子……怎么脏兮兮的。


    对于孩子忽然的出现，苏博纳感觉奇怪，可揣度了半天，只得到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结论。


    “素娥？”


    苏博纳眉头紧拧，缓缓开口，当下的气氛让他感觉十分不妙。


    素娥的眼尾下坠着，藏不下那里面认命的死寂。苏博纳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素娥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一开一合说的分明是违心的话，


    “我甘心。”


    说完这三个字后，她抬起头来眼尾却红了，“我真的甘心。苏公子，就这样吧。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苏博纳诧异又懊恼的长吁一口气，看向素娥的神情中满是不解。


    他不懂了，苏博纳自诩并不是个愚钝的人，他有少年那该死的英雄气概，见不惯任何贼人当道，弱者被欺的事情。对于任何不公的，恶贯满盈的，他都想去就救上一救。


    可似乎，有些时候反而是那被欺压，被压迫的人不愿意逃脱泥潭。


    “你说你甘心？如果你甘心，如果是真的认命了，那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为什么要念着那个方向。”


    “可我还是回来了！”


    这句话素娥几乎是吼出来的，苏博纳的话就像一个被削尖的木槌，直直地戳进她的心口，“不是吗？”


    她在问苏博纳，也是在问自己。


    “苏公子，求你了，走吧，你走吧。”素娥咬住唇瓣，压抑的哭腔从喉咙处蔓延出来。


    直到离开时，苏博纳还是恍惚着的。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今天的素娥没有清醒过来。


    “小宫女，你说怎么会有人清醒的时候，要比犯病的时候更糊涂呢？”他看着裴籽，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裴籽摇头，她也不清楚。


    “你还要劝她吗？她不想走的。”裴籽低头瞧着苏博纳的步伐，前人动一步，她便跟上一步，始终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她的话音落下，前面那人的背影也停住了。


    “你想离开皇宫吗？”


    苏博纳背对着她，在强硬地带她离开之后，第一次真正询问她的意愿。，以至于裴籽反映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是否应该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


    想离开吗？


    裴籽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似乎在自己的前十几年里，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皇宫的日子并不开心，可没人教过她活着是要开心的。吃到从没尝过的点心是开心的，摸到毛茸茸的小狗是开心的，跑，跳，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开心的。


    即便需要时刻警惕跟在身边的质子会不会突然买了自己之外，这一路上她似乎都是开心的。倘若提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她会想要离开皇宫吗？


    “你想的。”


    苏博纳没有等她的回答，擅作主张替她决定。


    裴籽抬头，小脸皱在一起，“你胡说，我没有。”她绞着手，气鼓鼓地瞪着苏博纳。


    “皇宫的日子无趣且乏味，只是没有告诉你你能离开，可以想离开，但这并不代表你是愿意待在那里的。你只是需要一个拉你一把的人，就像现在的素娥一样，她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能够拉她一把，让她重新燃起勇气的人。”


    “那个人会是我，我要去做那一个拉她一把的人！”


    裴籽没想到苏博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可转瞬就又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这一路上，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随你好了。”


    裴籽别过脸去，兀自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地很用力。刚走出去没几步，就猛然回头，垮着一张脸，“分明就是你硬拉着我跑的。”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的更快了。


    苏博纳愣了一秒，忽然失笑出声。一路乖巧听话的小宫女也会训起人来了，想来也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硬鼓着一口气以主人家的姿态赶他出去的。


    “好好好，全是我的一意孤行，你是被迫的好了吧。”苏博纳笑着小跑跟上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裴籽踏着小碎步走的更急了，白皙的脸颊不知是羞是急飞上大片红晕，脆生生回了句，“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是是！”苏博纳只得一边憋笑一边快步跟上。


    回到田家后的第一时间，田稞就睁着一双大眼睛向二人身后张望，在发现没人跟上来之后，小嘴一瘪，转头抱住田母。


    “不愿意吗？”


    田母叹息一声，无奈道。


    苏博纳摇了摇头。


    田父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哪有这么容易啊，生活了那么多年，丈夫，孩子全在这里，这里就是她的家，哪是说走就走的了的。”


    苏博纳皱眉，田父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忽略到某个很重要的条件。但很快念头就被他后面的话压下去，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素娥是赵家人这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才导致了目前的状况。


    田家夫妇是好人，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是让素娥少遭一顿打，多吃几顿饭。


    “这里才不是她的家。”


    听到裴籽的声音，苏博纳有些意外地看过去。是啊，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就连他们这些外人都知道。


    一想到就连面前这个信心满满的大哥哥都帮不了素娥姨，田稞就更加难过了，眼泪滚了满脸。


    “娘，我好怕，你不会不要我吧？”


    “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呢，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就算不要自己，也不会不要你的。”田母因为素娥的事情难过的紧，此时触景生情，抱着田稞喃喃道，当初为了生这个丫头，自己可谓是九死一生，哪里会舍得。


    苏博纳愣愣地看着田家母女，眼前的场景同狗娃给素娥送水的那一幕重叠。他瞳孔骤然紧缩，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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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发现那被自己忽略的最重要的条件了。


    “小裴，我们回去！”


    回李家的路上，苏博纳的脚步要更加急切。


    “我们为什么要忽然回去啊？”


    苏博纳走的很快，裴籽想要跟上他的步伐就显得有些费劲，说话时都带上了几分急促的喘息声。


    苏博纳放缓步伐，“我们都忘记了，素娥不仅是女儿，她还是狗娃的娘。”


    “所以呢？”裴籽接过苏博纳递过来的袖子牵住，勉强跟得上速度。


    “方才田母说，她就算丢了自己，也不会丢掉田稞。比起作为别人的女儿，她这么多年做的都是狗娃的娘，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就算她不是自己了，也还是狗娃的娘。


    只要狗娃还在这里，她就永远也走不了。”


    裴籽没有说话，细细地揣度着苏博纳的话，和他们不同的是，自己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爹娘，也就没法像他们一样，对素娥的想法感同身受。


    可即便这样，她也能够感受到素娥这些年来进退两难的处境，不要自己的爹娘，被拴得死死的孩子，她怎么样都没有退路，不论她多努力，都回不去。


    “那你现在是有了好的办法吗？”


    “没有。”


    裴籽皱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甚至疑心他又是在耍自己玩。


    苏博纳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但总得试试，既然知道病根，那就是有了方向了。”


    李成家


    狗娃看着素娥喝完一碗水之后，也没有动身的打算，这是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落了下来。


    “娘，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呀？”


    狗娃扣着破碗的缺口问道，就好似之前站在门外偷听的人不是他一样。


    “哦，没什么。一些……玩笑话。”素娥的表情有些呆滞，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娃脸上被打青的地方。


    被粗糙指腹摸过的地方有些疼，狗娃忍不住嘶了一声，却顾不住叫疼，而是抓住素娥的手，“娘，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爹总打我，你看我胳膊，还有脸。”狗娃说着捋起袖口，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


    赵成脾气不好，这几年尤为明显，心里稍有不痛快的地方就会打骂素娥，倘若素娥不在，这受气包的责骂就落到了狗娃身上。以至于从小到大，素娥犯病就成了狗娃最害怕的事情，因为一犯病她就会跑。


    素娥跑了，被打的人就成了他了。


    素娥愣愣地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瘀伤，心下有恍惚，她的孩子，原来遭了那么多罪。


    看出素娥的愧疚，狗娃连连摇头，眼里满是迫切“娘，我不疼的。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娘你一定会回来的，娘你不会丢下我的。我这么想着，等着，就不疼了。”


    狗娃的每一句话都在牵动着素娥的心弦，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抽出被狗娃紧握着的手，心如死灰。


    “你放心，娘不会走的。”


    这句话仿佛给狗娃喂了颗定心丸，他终于咧着嘴笑了。


    “娘，我就知道你一定——”


    “这不是你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