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行吗？赵璇远远看着这对养父子。


    王兵生官途几乎全系于冒州，那边官场磨砺出来的官员，果然比不上京城的老油子。


    手渐渐滑向腰间长刀，司徒相艳扭了扭脖子问：“现在抓吗？”


    老话说擒贼先擒王，赵璇觉得不错，但王兵生这个伪王让她犹豫了片刻。


    就这片刻功夫，王兵生突然怒吼一声。


    “所有兄弟，往北推进！”


    话音落下，王兵生身先士卒一路冲到冒州卫兵与人对线的最前方。


    他手上两柄蛮刀出鞘，一把砍落两个人头，让冒州卫兵士气大振。


    赵璇：“靠，这人不是文选官吗？我以为他带着刀玩呢。”


    一旁司徒相艳拔出刀：“对我而言并无差别。”


    司徒相艳和砍麻瓜一样，带着徽定卫往前推进。


    推到一半，突然涌进更多冒州卫兵，活活挡住了司徒相艳。


    赵璇一边在中后方御敌，一边观测战局。


    王兵生拿上刀跟疯了一样，快与后面的冒州卫兵大部队脱离，但也冲进了欧阳家的核心圈。


    首当其次便是欧阳平其中一个儿子，伴随着欧阳家其他人慌张有愤怒的哀嚎，被王兵生了结了性命。


    王兵生自己身上也多了几处伤，他身边紧紧跟着的几个心腹打掩护，直奔门口处的欧阳平。


    赵璇张大嘴：“不会吧…”


    欧阳平似乎往她这儿看了一眼，很快被其他人影遮住。


    而王兵生，已然挥刀捅向欧阳平。


    红刀子进出。


    官路跌宕起伏、后半生受万人敬仰的当朝太师，被人结束了生命。


    周围一切仿佛变成了默剧，欧阳平往后倒去，没入人潮中。


    很快欧阳家其他人大惊失色扑到欧阳太师身前。


    失去欧阳家重要支柱的悲痛惊恐，甚至让他们忘记了身处动乱之中，连面前手持兵刃的王兵生没空腾出眼看。


    靠靠靠，不是大哥，你来真的啊？


    太师啊，就这么直接杀了？


    什么功绩也填不上杀害当朝太师的罪责，王兵生这是后路都不要了啊。


    王兵生杀死欧阳平后，并没对欧阳家其他人再动手，而是和冒州卫兵踹开一直关着的正屋的门。


    里面灯火通明，王兵生和冒州卫兵在欧阳家族人的哭声中走入。


    “立刻杀了欧阳仲矜和赵明熙！”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王御史顾不上欧阳平死去，两眼迸发出奇异的精光冲王兵生喊道。


    赵璇一顿，看向正屋的亮堂窗内，时不时出现的人影。


    欧阳仲矜？


    分明在她刚刚潜入的院子里。


    王兵生从屋内绕了一圈后出来，目光幽幽看向养父。


    王御史：“死了没？”


    王兵生偏头看了一眼屋内，随即摇头。


    欧阳家多精啊，里头根本没有人。


    那么多冒州卫兵，全部冲到这儿来，对王御史而言，却是彻底捞了个空，还杀了一个当朝太师。


    彻底完了。


    王兵生看着欧阳平的尸体被人簇拥。


    这应该是件对的事，至少欧阳平的的确确参与了捐粮占田。


    他看见徽定卫逐渐占了上风，他身边的冒州卫兵被前后夹击艰难抵御，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已经穷途末路了，王御史妄图做最后的挣扎，喊他带人攻出去，在太师府寻找欧阳仲矜的踪迹。


    为何养父不同他说一定要杀死欧阳仲矜的理由。


    王兵生闭了闭眼握着刀，冲着冒州卫兵开口道：“各位，冲出包围，随我去皇宫。”


    赵璇蹙眉，就见王兵生带人避开司徒相艳那边，从西侧院门突围。


    “这是作甚？”王御史刚开口，便被卫兵挟着一同跑走。


    赵璇让徽定卫先去追，她则走向欧阳平，拨开一群人去看情况。


    欧阳平居然还有一口气，喘得很狠，但看流血量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她作为救兵在场，欧阳平死了她有点不好交代，但主责不是她问题不大。


    正要起身，赵璇被一双枯枝似的手抓住，她低头看着欧阳平有些涣散的眼睛。


    “老爷！”“父亲…”一旁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璇…对吧。”欧阳平眼珠费力转向她，像是有点看不清。


    赵璇平淡道：“是我。没想到死的会是你。”


    欧阳平嘶哑着嗓子，“报应吧，当官…当久了，咳咳，不知道何时，人命、在我眼中成了一个数目。”


    早期数字生命吗？赵璇呵呵。


    她平铺直叙道：“您是大晋肱骨之臣，是帝王之师，陛下知道了也不会让您名节有损。”


    欧阳平笑了下，两眼已经没有着落点空茫看向夜空，“赵大云会回来的，你、你会同欧阳家助他…登帝。”


    抓住赵璇的枯手脱力掉下，赵璇起身退后让其他人痛哭着涌向欧阳平。


    不会的。


    她活动活动手骨。


    欧阳仲矜那个蠢货，谁爱扶谁扶吧。


    张往、谢渡安和一队负责接应的徽定卫在太师府不远处等待。


    忽的门口处传来响动，众人立马来了精神，看是不是赵璇他们出来了。


    谢渡安定睛一看，“是王兵生。”


    张往：“这就是去冒州那个兵部文选郎中？怎么打着打着出来了？”


    王兵生一出来，目标明确带着卫兵往一个方向跑。


    见出来的赵璇一干人追去，谢渡安和张往他们紧随其后。


    半路上，谢渡安比对着路线心中陡然一紧，王兵生为何去皇宫？


    终于抵达紧闭的宫门处，王兵生身边的卫兵也死的七七八八，就连王御史和他儿子也在路上被捉住了。


    赵璇：“何故多此一举。”徽定卫将王兵生一行人包围住。


    王兵生看向她道：“我信了你说我受人利用的话，但我并非可怜之辈，也无孽善之说。


    王家对我有养育之恩，陛下对我有提携之情，走到如今这一步，并非全是旁人之错。”


    王兵生回头看了眼宫门，拨开卫兵走向赵璇，依旧一脸凶相，但身上并无杀意。


    “我有一问，仓司驻守的卫兵…”王兵生问。


    赵璇：“往冒州回去了。”


    王兵生道：“也好。”他把两柄蛮刀放下。


    “捐粮占田的罪证在王府正屋书房靠墙仕女画背后，藏在墙里，欧阳家捐粮占田无疑。但我杀了太师死罪难逃，你杀了我罢。”王兵生道。


    赵璇上前两步，手里拿着刀，离王兵生只有三步距离。


    不远处的张往神色复杂，与冒州卫兵的交谈中，他反复试探反复求证。


    可喜可悲，他窥见到王兵生在冒州是个好官。


    在张往眼里，这世道上就没几个好官。


    他时常满腔激愤，出口便是刻薄的点评，同窗说他不知所谓，说他太过愤世嫉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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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株草一朵花，爬出土地时根都得挨着泥巴。


    哪有不染世俗分毫的人。


    但王兵生好像还行，他身上的功绩不是躲在人身后窃取的果实。


    至少冒州，十分需要王兵生。


    赵璇刀上血迹未干，张往紧盯着那柄长刀。


    自从春猎后，他很多事都不是个人能操控的，就比如王兵生会死。


    起码他能亲眼看见刀起刀落，注视着王兵生死去。


    一声厚重的异响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王兵生张大眼，那道一直期盼的宫门在夜里缓缓敞开。


    视线略过御前侍卫队直直望向门紧闭着的敬天殿。


    这道门好像只有他拇指盖小，但仍旧记得多年前殿试那日，他步入门槛进入敬天殿，见到这辈子所见的最为巍峨高大的一道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前去冒州，是为了大晋疆土平安。


    领着御前侍卫队出来的人，是林和焉与熙玲郡主。


    两人费劲千辛万苦从陛下那里拿到准令，就为了救在刑部的赵璇。


    哪曾想这会两极反转，赵璇堵着擅自带兵上京的王兵生。


    看样子王家已经被打的落花流水。


    赵璇看出了熙玲郡主和林和焉的情况，开口道：“陛下有何旨意。”


    林和焉有点懵的说：“下令让刑部放你出来。”


    赵璇眼皮抖了抖。


    这程序走的，黄花菜都凉了，皇帝有够慢的，估计也没想到欧阳家还能出事。


    王兵生看够了，转而望向赵璇。


    熙玲郡主看了看王兵生空空如也的手，以及和赵璇如此近的距离，摸不清状况有些警惕。


    王兵生：“还请给个痛快。”


    林和焉正想出言，就见赵璇退后两步。


    手中刀柄微微发烫，赵璇收刀入鞘，放开了刀柄，眼神沉静地注视着王兵生。


    张往瞪大眼，觉得自己快无法呼吸了。


    赵璇：“说不定，陛下让你留在冒州，确实是对你的重视。”


    王兵生瞳孔骤缩，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赵璇道：“也说不定对你留有余地。”


    王兵生失神般望向某个方向，那儿的天还是黑的。


    夜风带着春暖，蚌营今夜的海风应该也是如此温热。


    蚌营啊蚌营，他的第二故乡。


    他对不起母亲，他做错了事情。


    一枚玉佩落在赵璇手中。


    王兵生：“算我的赔罪，冒州东南一块的官兵与我关系尤其好，这个人情给你。”


    赵璇顿了顿，将玉佩收下。


    “太好了。”张往忍不住出声道，他为王兵生活下高兴。


    赵璇循声望去，见到是张往，旁边还有谢渡安。


    对了，还要好好和谢渡安说他的事…


    赵璇往那边走了两步，就看见张往突然张大眼，而她身后传来声音。


    “吾心念志洁而去，却以污浊身，腌臜史书功绩。”


    “实在自愧于心，羞见先贤，更无颜见冒州乡亲！”


    赵璇猛地回头朝王兵生望去，就见他已捡起了一柄蛮刀，抵住脖子使力。


    血涌如注，竟是自刎倒地。


    赵璇愕然。


    王兵生双眼睁望着东南方向。


    蚌营啊蚌营，我的故乡。


    河水会流回瞭望塔之下的海边。


    永远温暖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