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枉驻足在林府院中的小路上，眼前掠过一个人影，他忙张口：“表哥，你要去做什么？”


    不远处的林和焉转头看见是张枉，并未避讳道：“赵璇落难，我正要去找钱大人看能不能将消息递进陛下那儿，兴许能帮到赵璇。”


    张枉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夜已深了，不如明早再去。”


    两人随从手中的灯笼只照到脚下一片路，林和焉分辨不清张枉的表情，以为对方只是担心夜出不安全。


    林和焉道：“没事，此事越早解决越好。”


    张枉张了张口，没能说出什么话，看着那盏灯笼渐渐远去。


    仓司大门前，卫兵们围坐在一处。


    “王郎中是好官，这几年与倭寇抗衡，他不仅自掏腰包补贴军费安抚难民，还站在最前线与兄弟们一同吃喝。”领头的卫兵道。


    张往想起爹，这老头爱补贴百姓。


    于是他道：“我爹也补贴处境困难的百姓，他是蒙林的县官。”


    身旁坐下的卫兵说：“蒙林可是甘州名地，比蚌营这个穷乡僻壤好多了。”


    领头的卫兵踹了这人一脚，“滚你的，狗不嫌家贫。”


    张往打圆场道：“蚌营依山傍海，想必景色是一等一的好，蒙林那儿全是来往行客，难管得很。前年还有反贼煽动民变，我爹就死在反贼头目手里。”


    一个卫兵说：“你家不会就剩你了吧。”


    领头的卫兵拍了这人一巴掌：“不会说话就闭嘴。”


    “没关系。”张往眼角抽了抽，“我母亲早逝，父亲身死在动乱中，但几个兄弟姊妹都活着，我妹子后年要嫁人，我还打算给她攒攒嫁妆。”


    “我嘴比较笨，不是故意这般说的，”那个说错话的卫兵躲着领头大哥，指着自己说，“家中有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她一直照顾我还没嫁人，便想着多攒钱点把她送到城里住。”


    “城里比海村群落要太平，议亲还能找个条件好的夫婿。”卫兵越想越美，“等我姐姐找了个好夫婿，还能让姐夫家帮我相看相看。”


    张往感慨道：“好在我爹在世时就定好了我妹子的亲事，不然恐怕要拖个五年十年。”


    一番交谈后，张往摸出这些卫兵大多从冒州小地方招募来保护家乡、顺带有口饭吃，级别很低。


    他们对王郎中有不错的感官，同时惊奇于京城的繁华。


    这些人敢跟随王郎中过来的直接原因是冒州地方将军私下批了他们这些人来，上官有令，他们却不知道没有皇帝的命令擅自出冒州是大罪。


    王郎中带不了形制更为正规的州府官兵，张往心里对王郎中手中的权利大小有了个底。


    见场面热火朝天了，张往道：“大家驻守在海边，亲朋都在小村落里，虽然州府官兵的数目足以抵御倭寇，可他们大多看守在城中或城郊。”


    周围静了静。


    “…要是出事，会不会来不及救海村的百姓，现在正是风向最佳的季节，难保倭寇不会奇袭冒州海边的百姓。”张往略微低头，手指抵住下巴一副思考状。


    风吹动火把上的焰尾，一阵凉意袭向众人心口处。


    已经深更半夜了，最是脑袋难以转动的时刻。


    张往好奇地问：“不知州府有没有派足够的人手驻守海村。”


    “……”


    领头的卫兵还未说话，那个冒失的卫兵噌的一下站起来看向老大。


    “万一倭寇真来了没人打怎么办？”卫兵道，“我姐总去海边捉鱼蟹卖，不行，我不放心，老大我想回去。”


    “不行不行，王郎中还在这。”领头的卫兵道。


    本就不是军纪多么严谨的队伍，大多人都是因为保护家人才加入抗倭队伍，现在离了家乡，心就像浮屏一样没有根，随便一阵风就能被吹散。


    张往听见异议声不断响起，知道此计起了效用。


    领头的卫兵渐渐压制不住。


    接下来就看司徒相艳如何脱困。


    “小的听了里头的对话，赵璇意是要投二皇子了。”看守同王郎中耳语道。


    王兵生不屑地哼了一声，“墙头草罢了，册子在我手中，等事情了结，本官依旧杀了赵璇这个奸臣。”


    看守对王兵生过河拆桥式的发言不敢作声，只连连称赞王兵生为大晋煞费苦心。


    王兵生摆摆手，他知道赵璇投二皇子，已经毫无悬念，于是不做多留，出门回了王家。


    王家背后站着太后，当家老爷是太后同母的弟弟，时任御史台侍御史，是个权重秩卑的职位。


    王兵生原本是王氏旁支一脉，当年王兵生父母俱亡，被无后的王御史过继到膝下，即便王御史后来老来得子女，依旧对王兵生视如己出。


    养父在御史台作风一向刚正，不管处于何种身份，王兵生都对养父十分敬重。


    “老爷正在同人议事。”管事同王兵生道。


    王兵生点点头，坐在灯火通明的堂厅内，管事给他上了茶水和点心，他边吃边等。


    酥皮点心极爱掉渣，王兵生要时不时低头捡落在裤子上的大块碎点心吃掉。


    手一抖，一块大碎屑掉到地上，王兵生弯腰伸手拈起，随后头先抬起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从堂厅大敞的门口走过。


    王兵生立刻站起身，把碎屑放到桌上。


    那人好像是五皇子谢渡安。


    没给王兵生思考的时间，管事带他进了养父的书房。


    王御史掀开沉沉的眼皮对他道：“立即召兵，围住太师府。”


    王兵生皱眉：“卫兵一部分在仓司，还有一部分在刑部，剩下的派去监视其它地方，腾不出来多余的卫兵。”


    “再者欧阳家并无过错，为何要围住太师府？”


    王御史：“欧阳家是捐粮占田中的一员，这便是过错，你召回京内刑部的人速速去欧阳家。”


    王兵生摇头：“不对，册子上分明写的是…”


    话被养父打断，“你手上的册子是伪造的，纸旧墨新，真正的册子上有欧阳家的名字。至于赵璇，或者说赵家，并未捐粮占田。”


    脑子轰的一声响。


    “这，这。”王兵生被这里头的信息砸昏了头。


    很快王兵生想起什么，问道，“五皇子殿下同您说了什么？”


    “哼，五皇子？”王御史眉须动了动，坐到太师椅上，“只是狸猫罢了，欧阳家可藏着真龙子。”


    *


    从仓司逃脱后，司徒相艳以监武身份带着徽定卫强行入城赶到刑部时，守在刑部的冒州卫兵正好撤离出刑部。


    刚准备大干一场的司徒相艳勒马，摸不清状况暂且先收刀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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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鞘。


    窦刀问：“还要叫焦百夫长过来吗？”


    焦百夫长被赵璇安排在宫内协助御前侍卫队，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自从管了御前侍卫队，焦百夫长便作为棋子安在宫内做眼线。


    叫他来，便是让他带几个穿着御前侍卫服饰的人来刑部镇场子，能谈最好，不能谈就撕破脸。


    司徒相艳猜如果是赵璇大概会这样安排。


    现在…怎么人都走了。


    司徒相艳一干人闯入刑部，里边只剩几个门吏和看守，还有两个刑部的司务小官。


    以及一个站在中央的谢渡安。


    司徒相艳与谢渡安没怎么交谈过，她审视了一下，挥手先让徽定卫去牢里截人。


    谢渡安紧抿着唇，视线追随去解救赵璇的徽定卫。


    “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吗？”谢渡安在司徒相艳经过他时突然问。


    司徒相艳一愣，随即道：“一半一半，她大抵也没料到情况会如此凶险，光凭之前的安排肯定无法应对。


    没有她来详尽指挥，河三庭和另外的帮手必须自己补全办法。”


    “这样啊。”谢渡安表情里有说不出的平静，“她让我放心来着，是我看出她说的是安慰我的假话。”


    司徒相艳道：“这也难怪，她看见冒州卫兵时肯定知道不好对付。连我都做好了和冒州卫兵决一死战的准备，没想到刑部的卫兵都撤走了。”


    她顿了顿，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到谢渡安回答，赵璇率先从牢里出来，身上还围着谢渡安那条藏蓝披风。


    “居然不费一兵一卒？”如今的情况有点超出赵璇预料。


    司徒相艳：“确实，我派了人跟着撤离的卫兵，很快就能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


    司徒相艳发现一旁的谢渡安望向赵璇。


    他眼中有了光彩，不似刚刚死水一样平静。


    “你没事便好。”谢渡安对赵璇道。


    赵璇看着谢渡安，盯了好一会，眉头撇起来，围着谢渡安绕了两圈。


    “你一直在这里？”


    谢渡安想说是，但还是没对赵璇说谎，“出去了一下，又回来了。”


    赵璇表情严肃起来，“谢渡安。”


    对面回：“嗯。”


    赵璇：“你同王家做了什么交易，让王家告诉王郎中我没有捐粮占田，又撤走了看守我的卫兵。”


    一串话让司徒相艳抚摸刀柄的手停下，作为当事人的谢渡安垂下眼。


    赵璇对谢渡安足够了解，谢渡安心里对危机毫无办法时，会像春猎那次一样，崩溃起来到什么馊主意都能说出口。


    若是对危机有把握，谢渡安便像蛰伏的动物安安静静。


    在这点上赵璇与谢渡安完全不一样，不论情况好坏，她都不会崩溃。


    死到临头她抱着“挂了就挂了吧”的想法。


    谢渡安之前出现在牢房里，她其实很怕谢渡安泪崩。


    所以现在谢渡安在她眼里很不对劲，这是对于朝夕相处之人的直觉。


    赵璇：“谢渡安，那些卫兵要去哪里？”


    她拽着谢渡安身后的衣裳出了刑部。


    “是太师府。”谢渡安偏过脸，月光盈盈照在他身上，带着一股寒凉的气息，“我把一桩旧事告诉了王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