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作品:《大梦谁先觉[西幻]

    “她居然敢打你!”


    王后把这句话来来回回地反复说,大约已经第五遍了吧。


    江臣被打这件事传遍了整个王宫——因为她昨晚没有铺好床垫,引得达莉娅公主睡不安稳,被打实在是正常的。认识的佣人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质疑她作为奴隶却连主子都伺候不好,好没用。


    奄奄一息地躺在寝殿。


    身体遍布伤痕。


    被鞭子碾过的地方,还有莱茵王子先前落下的印迹。


    莫莉很生气。


    她派江臣去照顾达莉娅,是想要她帮忙监视。王宫里她最信任江臣,可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懦弱的达莉娅,竟然敢打她。


    绷带浸染血色,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只可惜她的唇瓣毫无血色,看上去并不美艳。手背干燥、干裂,皮肤深色,眼睛太空。


    看上去那么春风得意的人,在绝对权力面前还不是要低头?还不是会流露出这幅脆弱的样子?还不是要让她这个低贱的灵魂来照顾?


    莫莉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涌起快慰。可一旦对上她的双眸,王后就感到自己的灵魂低贱得要命,自厌和窃喜缠绕在一起,对达莉娅的僭越到了不可容忍的地步。


    鞭打他最喜欢的佣人,可不就是僭越吗?


    “真该死!”


    “她居然敢打你!”


    “贱人!”王后用力地唾骂,“刚来几天,就把自己当什么东西了,一个亡国公主而已,什么眼色也不会看。”


    “真以为现在位子稳了,我不敢驱逐……”


    ——半掩的纱帘遮不住光耀。


    阳光模糊她的血肉。


    也模糊她隐隐扬起的笑意。


    身体的剧痛像是在燃烧,像是把她往火架上烤。可是好开心。好喜悦。好快慰。江臣一想到达莉娅会被逐出王宫,心里的雀跃就快要沸腾。


    脑子里那个声音是怎么说的?


    改变她的命运,就能回去。


    那要怎么改变?


    当然是……不让她嫁进来。


    江臣算准了王后对她隐隐的强占欲,也算准了达莉娅尚未泯灭的良心。现在王子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要是惹了王后不快,达莉娅就会被赶出宫,命运被改变,江臣自然也就回去了。


    好开心。


    好开心。


    好开心。


    开心到几乎要笑出来。


    只是被打一晚上,就能回家,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尽管现在遍体鳞伤,尽管纱裙陷进皮肉里,她也感到无比的快意。什么蝴蝶族的血海深仇,什么红背蜘蛛王国的阴谋,什么人族的干涉——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微笑着,看着窗外的光明神。


    那张冷漠的脸也显得和蔼了几分。


    就连莫莉的咒骂,听着也像悦耳动听的歌声。


    可是。


    下一秒。


    “……小江。”


    江臣收敛笑意。


    指腹掠过她的唇瓣,停留在她脆弱的咽喉。


    “我是关心你的,小江,”王后看着她,叹了口气,“虽然你只是低贱的佣人,但我始终觉得你的灵魂不该停在这个位置。你的灵魂合该是我们这个阶级的人。”


    “只要她还在这个王宫,我就有办法收拾她。”


    “小江,你先忍忍。”


    ……


    她张了张口,眼神中有惊愕闪过。


    “什么……?”


    ——她一定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身上的皮肤还隐隐作痛,江臣难以置信的目光引得王后心虚又愠怒。


    “婚事已经定了,江臣。”


    “接下来,你还是要在我身边,替我监视她。”


    “你明白我的用意的。”


    耳边只剩下这句话。


    好久过去。


    等到鸟把最后一块叶子叼走,江臣才如梦初醒,摆出一副迷茫困惑的姿态。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一个拿到实权的王后,为什么会容忍一个尚未成婚却僭越在她头上的王子妃?


    为什么会这样?


    身体的疼痛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她开始发了疯地恨这个世界,恨把她带到这里来的这道声音,恨所有人。鸟雀鸣叫的声音像是一种嘲讽。


    她想流眼泪。


    手抬起来,去摸自己的眼睛。


    干涩一片。


    ***


    好痛。


    好寂寞。


    好痛。


    好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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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死在这里。


    ……


    好想死在这里……


    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开始期待死亡了。不再期待回去,不再期待那个魔法学院,不再期待被人理解,江臣好想死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心已经被噎死了。


    身上突然有一股温软的草药味道。


    柔和的,温润的,滑腻的膏药。


    有人偷偷在她身上抹药膏,也许是达莉娅,也许是王后,她睁开眼,才发现谁也不是。


    是瑞拉。


    ……是瑞拉啊。


    这个疲惫的,同样满身伤痕的人,居然是她吗?


    看到她睁开眼,瑞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你醒了啊。”


    江臣不说话。


    也许应该说谢谢的,但她不想说,甚至期待自己因为没礼貌被瑞拉打死。


    可是没有。


    世界上才没有这么轻易的事。


    “你好像很疼,”瑞拉说,“我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但我每次被责罚,都会把这些草碾碎,涂在身上,过一晚就会好一点。”


    江臣随便道:“这是什么草?”


    “……不知道。”


    风从破洞的窗吹进来,有点冷。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想,瑞拉早就想死了,不然怎么会随便拿不知名的草就往身上涂呢?这个地方的东西全是剧毒,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早就想死了。


    可命运让我们活下去了。


    “……等你伤好,婚礼就快到了。我们要好好准备,小江。”


    婚礼。


    王子和公主的婚礼。


    本该是一件阖家团圆的好事,却在这些血色里显得很残忍。


    内心的窝火已经无法容忍,江臣舒了一口气,在瑞拉要走的时候,突然说道:


    “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我签了这一辈子的卖身契……”


    不知什么时候,江臣已经走到她身后。难以置信,一个人病得那么深重,步伐竟然还能如此轻盈。


    手待在她肩膀上。


    瑞拉想转头看她,肩膀却被江臣硬生生掰了回去。她在女人耳边低语:


    “我会带你出去的。”


    随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