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大梦谁先觉[西幻]

    光明神的雕塑往往英俊、硬朗、纯洁,他手持弓箭,手臂自然舒展,肌肉纹理和筋脉脉络都细致得像艺术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神情。


    常常有人说,光明神应当是宽容包容的,他应当是有大爱的。所以他的神态也应当温和有礼,唇瓣也合该上扬。但并没有。


    很冷漠。


    他的姿态是冷漠的。


    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面无表情。好像不管遇到什么,看见什么,他都无所谓。


    王公贵族锦衣玉食,他就这样看着。


    奴隶挨打受罪,在雕塑下流一地血,他也这样看着。


    从未改变。


    江臣跪下去,为公主穿上袜套,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


    这种事情做多了,连习惯也不觉得可耻。江臣专心致志地为达莉娅公主穿衣服,随后又直起身,为她倒来一杯水。


    达莉娅犹犹豫豫地看着她。


    江臣保持弯腰的姿态。


    “……其实,”依然是怯懦的声音,“你不用这样做的,我已经是亡国公主了。”


    “您是王子妃。”


    话说到这里,达莉娅也无法拒绝。只好任由仆从摆动她的身体,穿上那些繁杂的衣服。


    有这么一瞬间,达莉娅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玩偶,玩具,她表面上是公主是王子妃,但其实她才是那个被摆弄的玩具。


    江臣是被王后派来的。


    王后说,江臣是她最信得过、最用得惯的佣人,所以才派江臣来伺候她认定的王子妃。没有人有异议。


    不知多久过去。


    伺候。伺候。没有止境地伺候。


    和其他人不同的是,这位未来的王子妃要好侍候很多,她不会对茶杯里的水温做任何评价,也不会刻意说些刁难佣人的话。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不敢发脾气的亡国公主,等把王子妃的位置坐稳,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露出本性。


    王子妃在王宫里很寂寞。


    没有同龄女孩聊天,和其他人又不熟,那些玉盘珍羞也食之无味。她只是看着窗外。


    看着月亮。


    看着光明神。


    看着植物。


    五颜六色的花,浅翠碧玉的叶,或浓或淡的棕色躯干,她永远在看这些。


    江臣也永远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时间流逝。


    她开始和王子见面了。


    这个来自人族的公主虽然柔弱,却很是貌美。莱茵王子见了她一眼,就不再提出异议,与她交谈甚欢风度翩翩的模样,不似江臣那日见到的冷酷。


    “你很喜欢花吗?”王子说。


    达莉娅轻轻地点头称是。


    高挺的王子,羞怯的公主,盛放的花,光明神见证着这一切。抛开跪在下面打理枝叶的佣人以外,花园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莱茵俯身折断花枝,插/入她头顶。


    用力掰断的声音清脆又残忍,残枝流下黏泪,王子脚下的花瓣被踩枯,达莉娅愣在原地,王子搂过她的腰,对她说:


    “你很漂亮。”


    达莉娅身体止不住地发颤。


    在这个怀抱之中,她才意识到对方的身体是多么强大,自己的身体又是多么脆弱。纤细的腰肢被他轻而易举地搂住,轻松得像是在给一个蟋蟀调头。


    江臣恰好抬起头,捡起残枝败叶的她灰头土脸,脸上写满烦躁。


    而就在她眼前。


    王子俯身在公主耳畔落下低语。


    达莉娅耳垂通红,像被生烫过的,还不可食用的肉。


    ***


    就在这个时候,流言传开了。


    大约是那个拥抱的缘故,王宫多出了王子对公主一见钟情的传闻。据说王子深夜闯入宫殿,逼国王留下这位貌美但又地位低微的公主,甚至还总在花园拦下王后,声称自己对公主一见钟情。


    言论就这样传开。


    大家似乎全然忘却,达莉娅留下是王后的旨意。


    但没有人在意。


    真相是没有人在意的。


    公主的背影越来越孤单,她望着窗外的时间越来越多。与之不同的是,起初她的面容还带着几分目标达成的狂热,如今却忐忑了许多。


    她也常常打断江臣。


    在江臣送茶,送点心,穿衣的时候,她常常用犹豫的眼神望着她,好像想要说什么。


    江臣假装没看到。


    今天也是这样。


    花园里。


    达莉娅温柔地抚摸着花枝花叶,掌心比花还要柔软。江臣跟在她身后,她像是做足了勇气,开口:“小江,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达莉娅觉得很寂寞,寂寞到无法忍耐,想开口说些话却只停在那里,最后低声道:


    “为什么那天我和王子见面的时候,你离我那么远。”


    女佣抬起头。


    阳光掠过她的睫羽。她的眼神常常在烦躁和冷静间交替,而此刻,她的眼眸冷得像寒潭。达莉娅把心里的话咽下去,说:“你可以离我近一点。”


    江臣托着银盘,眼神示意她的头发。


    达莉娅紧张地弯下腰。


    她低头弯腰的动作正好方便江臣抚过她鬓发,女佣露出有点恶意的笑容,在她耳边开口:


    “他上个月快把我打死了。”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她就假装整理好鬓发,直直地站着。


    达莉娅好久才缓过神来,脑海闪过被折过的断枝和被踩在脚下的花,视线又转移到江臣身上。


    粗糙的皮肤,布满冻疮的手。


    锁骨的伤痕重到像是罪孽深重。


    再往上看。


    她依然在笑,好像已经习惯了。


    ……


    全是她的脸。


    一直到深夜,她都无法入睡。


    去找江臣。


    她睡在那个破败的院子,没有改变过。即使已经成为王后面前的红人,她也不能摆脱佣人的命运。


    被子很单薄。


    她满是冻疮的手露在外面。


    达莉娅看着自己细腻白皙的皮肤,突然觉得口腔里有一股无法下咽的苦涩。


    俯下身去。


    掌心附着着软滑的药膏,抚过枕上那个人的手。


    ……手腕被拽住了。


    出乎意料的大力令她惊讶,达莉娅恐惧地望着她,磕磕绊绊地说:“你醒了?”


    被她发现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达莉娅却没有想好任何说辞。她沉默地擦江臣手上的冻疮,还有她手臂干裂的皮肤。


    江臣没有开口。


    达莉娅一直在想,江臣问的时候她到底要怎么回答。“你为什么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你怎么知道我睡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已经打好腹稿……


    可她没有开口。


    空气里只是沉默。


    逼仄的,狭窄的房间里,统治他们的只有若隐若现的月光和沉默而已。


    很久以后,达莉娅实在无法忍受内心的寂寞,终于开口:“你身上有伤吗?”


    “有。”


    脱掉衣服。


    数不清的鞭痕在月光下模糊。


    达莉娅再次想起她下午说的话。


    「他上个月快把我打死了。」


    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温润的药膏在指腹抹匀,最后涂抹在女孩的脊背和肚皮。


    “你多少岁?”


    她回答:“十五岁。”


    可她上个月快被打死了。


    达莉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那些药膏也只是一种廉价的安慰而已。


    四目相对。


    两人交换着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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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臣嗤笑:“其实你没必要露出这幅表情,你出走的那晚就猜到了吧,莉娅?”


    “……”


    达莉娅动作一顿,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废话。”


    “你脾气差了好多。”


    “我心情不好。”


    “好吧,”达莉娅笑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告诉你。”


    “三个问题。”


    “好。”


    “一,你去宫里调查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不说?”


    “还真是刁钻呢……”达莉娅苦笑一瞬,转而严肃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行,那我来说。”


    江臣站起来,褴褛的长衫无法减去她的气度:“你的名字是莉娅。”


    “你的皮肤很细腻,很脆弱,是因为对外部世界敏感,”她说,“一被触碰,就泛起淤青,被风一吹,就会受凉。”


    她每说一个字,达莉娅的状态就变了几分。


    她不再冷静。


    江臣盯着她的神情,露出一笑,笃定地说:


    “你不是人族的。”


    “你是蝴蝶族的。”


    “我猜……让蝴蝶族灭族的那场大火,就和这里有关系?我说的对不对,莉娅?”


    莉娅沉默着,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那个她以为会隐瞒一辈子的秘密,在短时间内被两个毫无瓜葛的人发现,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错。


    是两个人。


    第二个是江臣。


    而第一个……


    “是伊莉娜,对吧?”


    ——莉娅猛地抬起头看她,江臣原先犹疑的目光立刻被笃信取代,她饶有兴致地说:


    “不会被我猜对了吧,那位据说在凯厄斯国师身后学占卜的人族公主,那天就藏在王宫。”


    “你去内殿调查,快要被发现的时候……被伊莉娜带走了?”


    “让我再猜猜,”江臣思考,“伊莉娜精准地说出了你的身世,而且义愤填膺,决心帮助你改头换面,嫁给王子,这才有了现在的事。”


    “我说得对吗?”


    半晌。


    莉娅苦笑,低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这是承认的意思了。


    只不过,还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伊莉娜最初只是猜到她的种族,并不知道莉娅的身世。是这位公主要把她送到王后那差遣,莉娅才低声哭诉自己的遭遇,请求她放过她。


    这才有了改头换面,嫁给王子一事。


    她所扮演的,也只是人族一个蛮夷小国的公主而已。


    等到两人互相倾诉完,时间已经不早了。


    江臣不打算把王后的事告诉她,就像莉娅也不打算把更深层的东西坦白一样。没有人喜欢对方的隐瞒,但所有人都在互相欺瞒,互相算计,为自己留下一手。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真正的理解吗?


    只是暂时站在同一战线而已。


    就算此时互相体贴,也只是暂时站在同一战线而已。江臣冷漠地想。


    她望向天边。


    天将白。


    “你过来的路上,有人看到你吗?”


    “没有。”


    两人皆沉默。


    江臣去抽屉里拿了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条鞭子。


    染血的鞭子。


    达莉娅无言接过,再次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一个是言行倍受瞩目的王子妃,一个是低贱到不能再低贱的奴隶,他们之间容得下沾血的鞭刑,却不能放任耳边温柔的轻语。


    这个熬血的夜晚,只剩下悲恸的哭泣,和时断时续的鞭声。


    到底是谁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