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入梦

作品:《问灵

    狱卒的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的秦啸云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秦明霜……那个他几乎没怎么在意过的、胆小怯懦的庶女?


    被秦月…救出去了?


    还安排了那样好的归宿?


    只因为…一颗糖?


    他茫然地坐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秦明霜那双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眼睛,还有柳姨娘那副逆来顺受、从不敢争抢的模样。


    他们…确实没享过他多少福,反而因为王氏的刻薄,日子过得艰难。


    秦月…不,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秦月”,竟然会出手救她?


    为什么?


    难道…她真的还念着一点所谓的“亲情”?还是仅仅为了博取名声?


    不,不对。如果是博名声,大可不必做得如此隐秘,完全可以宣扬开来。


    秦啸云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将至亲兄长推向死地,对叫着自己叔父的侄女下毒手,而那个可能是假冒的“侄女”,却在他覆灭之后,救了他几乎遗忘的庶女。


    因果?报应?还是讽刺?


    他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死牢里回荡,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


    他挣扎着爬到铁窗边,看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张了张嘴,想喊狱卒,想把他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个可能扳倒“秦月”的秘密喊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明霜…那个他几乎没给过父爱的小女儿,现在有了安稳的将来。


    而这一切,是那个“妖女”给的。


    他颓然滑坐在地,头深深埋进膝盖。


    算了…


    罢了。


    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明轩明兰…是他们命该如此。


    或许,留下明霜,也算为他这一支,留了一点点…不至于断子绝孙的微末念想?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那一线逐渐黯淡的天光,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恶毒,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次日午时,西市刑场,人山人海。


    姜清越站在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窗边,静静看着。


    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望着。


    时辰到,刽子手手起刀落。


    一颗曾经煊赫无比、也罪恶滔天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刑台。


    围观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唾骂。


    姜清越默默放下窗纱,转身离开。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与释然。


    秦月,你的仇,我替你报了。安息吧。


    回到朔北将军府,她去了祠堂,在秦啸风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秦将军,秦月,害你们的人,已经伏诛了。” 她轻声说道。


    祠堂内香烟袅袅,牌位肃穆。


    无人应和,但祠堂却忽然起了一阵风。


    秦月,听到了。


    是夜,朔北将军府一片寂静。


    白日刑场的喧嚣与血腥似乎被高墙隔绝在外,府中只余下秋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和寿安堂内老夫人低低的、绵长的佛号声。


    姜清越身心俱疲,却无多少睡意。


    她屏退了陆聆和典儿,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中天那一轮清冷的孤月。


    大仇得报,秦啸云一脉烟消云散,朔北将军府重归正朔,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可腕间玉镯上那缕顽固盘旋、并未随秦啸云之死而完全消散的淡薄黑雾,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提醒着她,还有未竟之事,还有另一种冤屈等待昭雪。


    那是属于付意,属于那些梦中凄厉孩童的冤屈,与秦家恩怨无关,却因某种未知的牵连,落在了她的身上。


    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她伏在案几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似有清冷的月光透窗而入,在房中氤氲开一片柔和的银辉。


    雾气缓缓汇聚,渐渐凝成两个清晰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姿轻盈,面容正是姜清越惦念了无数次、却又从未入过她梦的模样——那是秦月,真正的秦月


    她的脸色不再苍白病弱,眉眼间没有了沉郁与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净尘埃后的澄澈与安宁,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释然的微笑。


    “清越姐姐。”秦月走到姜清越面前,声音轻轻柔柔,如同春日溪流。


    姜清越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却又感觉无比真实。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身份、仇恨乃至性命都交托给自己的姑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秦月…你…”


    “我是来向你道谢,也是来告别的。”


    秦月微微福身,眼中满是诚挚的感激。


    “谢谢你,清越姐姐。谢谢你为我父亲洗刷冤屈,谢谢你让秦啸云那个恶贼伏法,也谢谢你…让我这缕残念,得以亲眼看到朔北将军府重归正道。我的心愿已了,再无牵挂,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姜清越心中一酸,即便知道这只是托梦,也忍不住道:“你受苦了。”


    秦月摇摇头,笑容恬淡:“都过去了。能遇到姐姐,是我的幸运。若非姐姐,我恐怕只能带着滔天恨意,永困于这方寸之地,眼睁睁看着贼人享尽荣华。”


    她侧身,让出身后一直沉默站立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银色铠甲、身形魁伟的中年将军虚影。


    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虽略显模糊,但眉宇间与秦月有几分相似,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此刻看向秦月的眼神却充满了深沉的疼惜与愧疚,看向姜清越时,则化为感激与欣慰。


    “父亲…”


    秦月轻声唤道,眼中泪光盈盈,却带着笑。


    秦啸风的虚影抬手,似乎想抚摸女儿的头发,手却穿影而过。


    他收回手,转向姜清越,抱拳,郑重一礼,声音浑厚低沉,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回响。


    “姜姑娘,大恩不言谢。秦某生前未能护月儿周全,死后亦无力手刃仇敌,愧为人父。幸得姑娘仗义,不仅为秦某雪恨,更为月儿了却执念,令她得以解脱。此恩此德,秦某与月儿,铭记于心。”


    姜清越连忙还礼:“秦将军言重了。我既承了秦月妹妹的身份,这便是分内之事。将军为国捐躯,忠烈千秋,令人敬仰。”


    秦啸风直起身,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梦境,直视姜清越的本心:“姑娘高义,秦某佩服。月儿能得你为友,是她的造化。我知姑娘心中尚有其他挂碍,前路未卜。秦某身无长物,唯有一件旧物,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