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寻机,寻证
作品:《问灵》 一个管事嬷嬷,姓钱,面容严肃,说是夫人拨来专门照料大小姐起居,协助典儿管理院中事务的。两个二等丫鬟,春杏和秋梨,模样伶俐,嘴也甜。还有四个粗使的婆子和丫鬟。
人数配置,看似周到,甚至有些逾矩的重视。但姜清越、陆聆和典儿心中都明镜似的。
这是明目张胆安插进来的眼线。钱嬷嬷定然是王氏的心腹,那两个丫鬟也必是精挑细选、善于察言观色之辈。
“有劳钱嬷嬷了。”
姜清越依旧一副柔弱不胜的模样,轻声细语,“我身子不好,院里的事,还要多赖嬷嬷和典儿费心。一切规矩,按府里的旧例来便是。”
钱嬷嬷恭敬应下,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将屋里的一切和陈设、以及姜清越主仆三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人退下后,房中只剩下她们三人。门窗紧闭,典儿检查了外面无人偷听。
“小姐,这钱嬷嬷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最是厉害不过。那两个丫鬟,春杏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夫人庄子上;秋梨是去年才买进府的,但听说很会来事。” 典儿低声快速说道。
陆聆冷笑:“这才第一天而已,这位二老爷和夫人,对我这个侄女还真是关心得紧,也是难为他们了。”
姜清越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在钱嬷嬷指挥下“忙碌”起来的新下人们,目光幽深。
秦府的戏台已经搭好,各色角色陆续登场。慈祥的祖母,虚伪的叔婶,敌视的堂兄妹,还有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这个“久病归家”的孤女,将在这虎狼环伺的府邸中,开始她如履薄冰、步步惊心的新生活。而她的目标,远不止是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么简单。
日子在疏影阁如水般流过,表面平静无波。
姜清越彻底将自己融入了秦月这个角色。
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静养”,脸色总是带着三分病弱的苍白,说话轻声细语,对着秦啸云和王氏时,眼神总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依赖与感激,又带着几分久离亲族的怯生生。
也从不主动打听府外之事,对秦明轩兄妹偶尔的冷言冷语也只会低头不语,或是柔柔地回一句“弟弟(妹妹)说得是”,仿佛真的是一株只能依附他人、毫无威胁的菟丝花。
钱嬷嬷起初盯得极紧,连姜清越每日喝了多少药、咳了几声都要记录在册,回禀王氏。
春杏和秋梨更是想尽办法往内室凑,或是借整理衣物查看妆奁,或是送茶水点心时竖起耳朵。
但时日稍长,见这位大小姐除了喝药就是看书,看的还多是些佛经或浅显的诗集,偶尔去给老夫人请安也是来去匆匆,从不多言,与府中其他人更是毫无私下往来,警惕之心便慢慢松懈下来。
回禀的话也从“大小姐今日似有些精神”变成了“大小姐一切如常,只是咳疾未见大好”。
连秦啸云在书房听了几次回禀后,也对着心腹幕僚沉吟:“看来是真病得不轻,性子也养得越发懦弱了。倒省了不少事。”
唯有陆聆和典儿知道,在这副病弱乖巧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
夜深人静时,姜清越会借着微弱烛光,反复研读秦月留下的那封韩参将供词与书信的抄本,以及他凭记忆口述的、秦月父亲旧部可能尚存人间的零星线索。
她知道,仅凭这几页纸,很难扳倒一个根基已深、圣眷正浓的现任朔北将军。
秦啸云完全可以辩称那是叛徒诬陷,或是韩参将因残废疯癫而胡言乱语。
她需要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秦啸云与狄戎往来的原始密信,或是经手具体事务的、尚未被灭口的中间人,也或是军中专有的、能指向当年情报传递链条的物证。
机会,在一次看似偶然的“迷路”中到来。
那日,姜清越从老夫人处请安回来,寻机支开了随行的春杏,说想独自去花园透透气。
秦府的花园与秦啸云外书房所在的澄静斋仅一墙之隔,那里有一道平日锁着的角门。
姜清越早已从典儿处得知,秦啸云每隔几日便会在此书房会见一些不便在正堂露面的“客人”,且书房内存放不少旧物卷宗。
这日天气阴沉,暮秋的午后,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团缓缓堆叠,将日光滤成一片黯淡的惨白。花园里,那些往日争奇斗艳的名卉异草,此刻都失了颜色,蔫蔫地垂着头。风过处,竹梢簌簌作响,更添了几分阒寂与不安。
姜清越倚着冰凉湿滑的假山石,胸口微微起伏,刻意将喘息声放得粗重些。眼角余光却如钉子般,死死楔在数十步外那扇黑漆剥落的角门上。一连数日,她这般“体力不支”,已将秦啸云的出入规律、角门钥匙的踪迹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钥匙挂在一个名唤贵儿的小厮腰上,而那半大少年,每日午后必会趁着主子在前院理事或外出的空当,溜去西南角的下人房,与人赌上几把骰子,不到半个时辰不会回来。
今日,时机似乎到了。花园里人迹罕至,连鸟雀都噤了声。
她屏息凝神,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如一抹轻烟般飘到角门边。从袖中摸出那根磨得极细、一端弯出微妙弧度的铁丝,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陆聆这几日粗粗传授的撬锁要诀在脑中飞快闪过。
“忌用蛮力,须细心感知锁簧深浅,直到听到细微的‘咔哒’声...”
她俯身,将铁丝小心翼翼探入锁孔。
铜锁老旧,锁孔内壁并不光滑。初时几下,毫无动静,只有铁丝与金属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额角沁出冷汗,顺着鬓发滑落。她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凭着一点模糊的感觉,轻轻拨动。
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阻滞感,紧接着是几乎难以耳闻的、机括松动的轻响。成了!她心头一紧,手腕极稳地一转。
“咔。”
一声低沉的闷响,在过分安静的花园里却显得惊心。锁开了。
姜清越来不及庆幸,迅速取下铜锁,侧身闪入门内,又将门虚掩还原。
门后是一小片瘦竹,疏疏落落,竹叶在阴风里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
她贴着竹影快步穿行,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脚下是湿润的泥地,偶尔踩到断枝,那细微的“噼啪”声都能让她骤然停步,惊出一身背汗。
书房的后墙很快映入眼帘。那扇后窗紧闭着,窗纸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姜清越蹑足靠近,屏住呼吸,伸出手指,用舌尖极快地舔湿指尖,一点点润湿窗纸。
这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息都拉得极长。窗纸渐渐洇开一团深色,变得绵软。她改用指甲,极小心地抠破一个小洞,凑上前,将右眼贴了上去。
书房内光线昏暗,陈设比她想象的更为简朴,却也透着沉重。
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层层叠叠的书籍与卷轴,空气里仿佛弥漫着陈年墨汁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她的目光如梳篦,急切而仔细地扫过每一寸空间: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空空如也;多宝格上摆着几件看似寻常的瓷瓶玉器;墙角堆着两只包铜角的樟木箱,上了锁,却莫名给人一种“欲盖弥彰”的笨拙感,不像真藏着要紧物事。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焦灼感开始啃噬她的耐心。难道这里真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正当她几乎要放弃时,视线下意识地掠过书案下方——那里有一排雕花挡板,本是寻常装饰。可就在靠近内侧地面的地方,一块挡板的边缘,似乎与相邻的木板并未完全严丝合缝。
不,不止是缝隙。那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点异样的材质,绝非木料,也非普通纸张。那是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带有细腻暗纹的……皮子?
就在她全神贯注,努力瞪着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
“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