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秣京,我回来了

作品:《问灵

    韩参将告诉我,当年所谓的父亲冒进导致战败,根本就是一个酝酿着阴谋的圈套。


    是有人将虚假的紧急军情,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父亲手中。父亲救人心切,才会一头扎进敌人的包围圈。


    而那个传递假情报、又与狄戎方面隐约有勾结痕迹的...就是我那位叔父,秦啸云。


    起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不信他为了爵位,为了兵权,竟能不惜通敌卖国,害死自己的亲兄长和两万将士。


    可韩参将拿出了由不得我不信的证据。


    他找到了当年受叔父指使潜伏父亲军中的那个叛徒,逼着他写下了供词,还从叛徒那里拿到了为了制衡叔父留下的一封书信。


    也因此,韩参将暴露了行踪。


    叔父知道他还活着,便一直在找他灭口。他拼死找到我,将一切告诉我并把证据交给我后,便离开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他。我想,他应是已经被叔父派去的人杀害了。


    或许是叔父的人在韩参将身上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也或许是他们从他的行动轨迹中觉察出了端倪。


    叔父将怀疑和防备的目光转向了我。


    祖宅中怪事频频,走水、落石、房屋倒塌...短短两个月中间,竟有多达五次危及我性命的意外发生。


    我终于意识到,叔父已经出手了。


    夜不能寐多日之后,我开始下定决心,要先下手为强。


    我要回到秣京,回到秦家。


    我不相信,我真站在叔父面前的时候,他还能对我痛下杀手。


    可我低估了叔父手眼通天的本领。


    从祖宅离开不久,我便意识到,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有人在跟踪我们,窥视我们,并且意图不明地接近我们。


    那些人十分谨慎,在确定我只带了典儿一人上路之前,一直没有动手。


    直到那一夜...


    若不是遇到了清越和陆聆,我应是早已化作刀下亡魂了吧。


    看着那柄刀向我眉心砍来的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高估了自己的勇敢,也低估了叔父的狠厉。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想活着。


    而眼前这两个有勇有谋的女子,便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我开始和她们一起,踏上了寻找孙神医的道路。其实孙神医是否可以找到于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有她们在,我便觉得自己的生命还没有走到尽头。


    哪怕是胡大夫已经宣判了我的终期。


    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我忽然就不怕死了。


    因为我忽然觉得,哪怕我就倒在了这一刻,后面的事,也还会有人替我去做。


    其实我知道,这对清越并不公平。


    但是我别无他法。


    清越,请你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回真正的自己。


    ————


    山风呜咽,卷起新坟前的纸灰,打着旋儿,飘向雾霭茫茫的远山。


    一方粗粝的青石权作墓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秦月。这是她的意愿,简单,干净,如同她最终未能盛放的生命。


    姜清越立在坟前,一袭素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孤峭。


    秦月的遗言,那沉重如山的托付,此刻已与她自身的恩怨情仇融为一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血脉骨骼之中。


    从今往后,她就是秦月,朔北将军秦啸风“遗落”在祖籍、病弱归京的孤女。


    陆聆站在她身侧,沉默良久,开口道:“秦家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典儿对秦家旧事和秦月的脾性习惯最为了解,她能帮你应付内宅琐碎。至于我...扮作你新收的、略懂拳脚的丫鬟,应当不难。”


    姜清越转头看她,陆聆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此行凶险,秦啸云心狠手辣,一旦身份暴露...”


    “正因凶险,才更需要有人照应。”陆聆打断她,“你只身回到秦家,背后不知多少魑魅魍魉会盯着你。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也多一双眼睛。”


    典儿早已哭红了眼,此刻用力点头:“姜姑娘...不,小姐,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帮您记住所有事!绝不让二老爷看出破绽!”


    姜清越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还有一丝尖锐的痛楚。


    她本是已无处可归的孤魂,如今,肩上却扛起了另一个逝去灵魂的全部期望,身边也有了愿意与她共赴险境的同伴。这羁绊让她沉重,也让她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还活着,真实地活在阳光之下,有来处,也有了模糊却必须抵达的去处。


    “好。”她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


    马车辘辘,驶向那座承载了无数荣耀、权谋、爱恨与血腥的帝都——秣京。


    越靠近,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空气中渐渐浮起属于大都市的、特有的喧嚣与繁华气息,间或夹杂着脂粉香、酒旗风,还有隐约的、来自深宅高墙内的檀香与弦歌。


    姜清越——现在开始,她必须在心中时刻默念,自己是秦月了——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夕阳的余晖为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涂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色。


    就是这座城。


    当年,姜清越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被父亲疼宠着,也在这里被至亲推向死亡深渊。


    她们皆以为,她的骸骨,或许还埋在城外某处乱坟岗下,与荒草虫蚁为伴。


    而她那位假仁假义的母亲,她那蛇蝎心肠的长姐姜瑜落,还有那个负心薄幸的未婚夫周策安...他们依旧在这座城里,呼吸着繁华的空气,或许正在某个华堂之上,举杯庆贺着又一次成功的算计与掠夺。


    如今,她回来了。不是以姜清越的名字,而是顶着秦月的身份,揣着两个人的仇恨与期盼。不知当她那位嫡母和长姐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她们……准备好迎接这个“已死之人”送还的“厚礼”了吗?


    姜清越(秦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